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煙火人間
那座無名的小島,地圖上找不到,或許只是南海萬千礁嶼中,最不起眼的一座。但它有淡水,有椰林,有退潮後能撿到的貝類和擱淺的小魚。對於兩個剛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人來說,已是天堂。
他們在島上一待就是半個月。用撿來的塑膠板和藤蔓搭了個勉強能遮風擋雨的棚子,用火山岩打磨出粗糙的刀具和容器。何聿深像個不知疲倦的工兵,捕魚、生火、修補棚屋,而邱瑩瑩則負責採集、整理,用曬乾的植物纖維編織出簡單的衣物和繩索。
日子變得簡單、枯燥,卻異常充實。沒有債務,沒有合約,沒有復仇,也沒有那個無處不在的“導師”和“南山”。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有海浪的聲音和彼此的呼吸。
但有些東西,是無法被海風吹散的。
這天夜裡,月色極好,銀輝灑在海面上,像鋪了一層碎鑽。邱瑩瑩坐在棚屋外的沙灘上,看著何聿深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用那把自制的刀,削著一塊木頭。他削得很慢,很專注,似乎想雕出個甚麼形狀,但總是削了又停,停了又削。
“聿深,”邱瑩瑩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我們……以後怎麼辦?”
何聿深手上的動作頓住了。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他深邃的眉眼和緊抿的唇線。
“甚麼以後?”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就是……離開這個小島之後。”邱瑩瑩抱緊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我們總不能一輩子待在這裡。外面的世界,雖然……雖然不太平,但還有家人,還有生活,還有……”
還有那些無法逃避的過去。
何聿深放下手裡的木片和刀,走到她身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不遠不近,卻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
“我也不知道。”他誠實地回答,目光望著遠處漆黑的海面,“老K的逃生艙,帶著你母親和弟弟,應該會聯絡外界。等我們回去,一切都會不一樣了。‘方舟’沉沒,‘導師’勢力瓦解,那些骯髒的交易和秘密,應該會隨著那片大海,一起被埋葬。”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但有些東西,埋不掉。比如,我手上的血。比如,你心裡的疤。比如……我們之間,這段開始於謊言和脅迫的關係。”
他轉過頭,看著她,眼神裡有她看不懂的情緒。“瑩瑩,在島上,我們可以假裝甚麼都沒發生過。但回到陸地,回到現實,我們還是要面對。你真的……願意和一個滿身秘密、滿手血腥的男人,繼續過下去嗎?哪怕他不再是那個冷血的復仇者,他也已經髒了。”
邱瑩瑩沉默了。海風吹起她的長髮,帶著鹹澀的溼潤。她想起母親和弟弟,想起他們得知真相後,可能會有的震驚、恐懼,甚至……排斥。她想起何家,那個曾經輝煌卻也腐朽的家族,何老爺子中風,何家內鬥,何聿深回去,又將面臨怎樣的局面?
還有她自己。那個被設計成“火種”的身世,那個與“源初蜂巢”共鳴的基因,真的能隨著“方舟”的沉沒,就一筆勾銷嗎?她還是那個普通的邱瑩瑩嗎?
“聿深,”她輕聲說,“如果我說,我不在乎呢?”
何聿深猛地看向她,瞳孔在火光中收縮。
“我不在乎你過去做過甚麼,不在乎你手上是不是真的沾了血。”邱瑩瑩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就像我不希望你用‘債務’和‘合約’來定義我們一樣。我也不想用‘復仇者’和‘受害者’來定義我們。我們只是兩個被命運扔到荒島上,想活下去的人。我們活下來了,這還不夠嗎?”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涼,還有粗糙的繭子,但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握著冰冷的槍或酒杯。
“至於家人,關於未來……”她深吸一口氣,“車到山前必有路。只要我們在一起,總能找到辦法。但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還是覺得無法面對,還是覺得配不上,或者,你找到了更好的、更乾淨的活法……”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卻依舊堅持說完,“那我們就分開。不是因為合約到期,是因為我們真的不合適了。到時候,誰也別怨誰。”
這是她能給的,最大的坦誠,也是最後的底線。
何聿深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如同海島夜空般純淨的星海。良久,他反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寬大、溫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第二天,何聿深出海捕魚時,遇到了一艘路過的漁船。漁民們看到這兩個在荒島上生活了半個月的“野人”,驚訝之餘,也帶來了外界的訊息。
“方舟”沉沒的事件,在國際上引起了軒然大波,但官方給出的解釋是“深海實驗平臺意外失火沉沒”,具體傷亡和原因被列為絕密。至於“南山”和“導師”的勢力,正如何聿深所料,隨著核心人物的死亡和關鍵證據的滅失,正在迅速土崩瓦解,一些相關人物陸續被逮捕,但更多的,似乎隨著大海,永遠地消失了。
邱瑩瑩的母親和弟弟,在老K的安排下,已經安全回國,住進了療養院,身體狀況穩定。邱明甚至已經開始上網課,對姐姐和姐夫的“荒島求生記”,充滿了少年的崇拜和好奇。
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一週後,一艘救援船將他們接回了大陸。
重回文明社會,巨大的反差讓兩人都有些不適應。城市的喧囂,霓虹的閃爍,人群的擁擠,都讓他們感到一種莫名的疏離。但他們還是回到了那個曾經囚禁過邱瑩瑩的公寓。
公寓還是老樣子,一塵不染,彷彿他們從未離開。但這一次,邱瑩瑩走進來,沒有感到窒息,反而有一種久違的安心。
何聿深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那份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和一張空白支票,推到她面前。
“籤吧。”他看著她,眼神平靜,“支票隨便填。然後,我們開始新的生活。”
邱瑩瑩看著那份協議書,沒有立刻去拿筆。她走到衣櫃前,開啟,裡面還是掛滿了那些她從未穿過的、昂貴的衣服。她一件件拿出來,扔進何聿深準備好的垃圾袋裡。
“這些,我不要了。”她說,“以後,我自己買。”
然後,她走到何聿深面前,拿起那份協議書,當著他的面,撕成了碎片。
“聿深,”她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認真地說,“我說過,試試看。那就從撕了這張紙開始。以後,沒有何太太,只有邱瑩瑩。沒有合約,只有日子。”
何聿深看著滿地的紙屑,又看看她,良久,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其淺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好。”他說。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下廚,做了頓簡單的晚餐。雖然手藝生疏,食材也有限,但兩人吃得格外香甜。飯後,何聿深洗碗,邱瑩瑩擦桌子。窗外是萬家燈火,車水馬龍,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這就是生活。瑣碎的,平凡的,真實的,充滿了煙火氣的生活。
晚些時候,邱瑩瑩收到了母親的電話。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但精神不錯,只是反覆叮囑她要注意安全,說等她和聿深空了,就回來看看。
掛了電話,邱瑩瑩靠在陽臺上,看著樓下街道上匆匆走過的行人。何聿深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
“我媽說,”邱瑩瑩接過水杯,輕聲說,“她不怪你。她說,能把她女兒從那種地方帶回來,就是恩人。”
何聿深沒有說話,只是從身後輕輕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擱在她發頂,動作有些生澀,卻充滿了小心翼翼的珍視。
夜風吹過,帶著城市的微塵和遠處隱約的歌聲。邱瑩瑩閉上眼,感受著身後這個男人的體溫和心跳。
她知道,未來的路,或許還會有風雨,還會有過去遺留的陰影。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囚鳥。
而那個曾經將她囚禁的獵人,也終於學會了如何去愛,去生活,去擁抱這來之不易的、平凡的人間煙火。
餘生伊始,路還很長。但他們,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