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蜂巢之吻
“方舟”的內部比外表看起來更加龐大,像一座倒置的、無限延伸的金屬迷宮。邱瑩瑩被兩名面無表情的警衛夾在中間,跟在南山身後,穿過一條條冰冷、寂靜的通道。通道牆壁不再是光滑的銀白,而是變成了某種半透明的、內部有幽藍光芒脈動的材質,彷彿能聽到裡面傳來極其微弱的、類似心跳的低鳴。
她頸側的金屬片冰涼刺骨,像一條毒蛇緊緊箍著她的動脈。但更讓她心悸的,是懷裡那張焦黑的紙片。它滾燙得幾乎要燃燒起來,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驚人的熱力,以及一種……越來越清晰的、呼喚般的意識波動。
它在渴望。渴望著甚麼。渴望著她。
終於,他們來到一扇巨大的、彷彿由整塊暗色晶體雕琢而成的拱門前。門上沒有鎖孔,只有一個淺淺的、不規則的五邊形凹槽,大小,剛好能容納一隻手掌。
“就是這裡,S-07核心樣本區。”南山停下腳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顫抖,“裡面封存著‘源初蜂巢’最純淨、活性最高的碎片。瑩瑩,去吧。將你的手,放進去。”
警衛鬆開她,退到一旁。南山也側身讓開,臉上帶著那種令人作嘔的、慈父般的鼓勵笑容。
邱瑩瑩站在門前,看著那個凹槽。她知道,把手放進去,她就不再是邱瑩瑩了。她會成為鑰匙,成為通道,成為那個怪物的一部分。她的一生,她父母的犧牲,何婉菁的死,趙啟明的慘劇,何聿深的復仇,所有的一切,都將在這個瞬間,被徹底改寫,或者……終結。
她想起何聿深在防空洞裡,那雙佈滿血絲卻依舊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想起他在礦洞裡點燃火焰,為她吸引火力。想起他在遊艇上,為她擋下可能的毒酒。想起他在那個冰冷的公寓裡,第一次笨拙地,為她調整裙子的肩帶……
不。不能就這樣結束。
她深吸一口氣,沒有將手伸向那個凹槽,而是猛地抬手,狠狠按在了自己頸側那個已經融入面板的銀色金屬片上!
“咔噠。”
一聲輕微的脆響,金屬片被她用指甲撬起一角,劇痛傳來,鮮血瞬間湧出,但她不管不顧,用力一撕!
金屬片被扯下,帶著一小塊血肉,鮮血淋漓。但幾乎同時,她懷裡的紙片,爆發出刺目的、藍白色的強光!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種防禦性的電弧,而是化作一道凝練的光束,如同擁有生命的觸鬚,猛地刺向那扇暗色晶體拱門!
“你幹甚麼?!”南山臉色驟變,想衝過來阻止,卻被那過於強烈的光芒逼得連連後退!
“警告!外部能量衝擊!安全協議失效!”冰冷的機械音響起,拱門上的五邊形凹槽,突然亮起刺目的紅光,開始劇烈震動!
“瑩瑩!快放手!”南山怒吼,但已經晚了。
光束擊中凹槽的瞬間,並沒有發生預期的融合。相反,拱門內部傳來了某種東西碎裂的、令人牙酸的巨大聲響!緊接著,整個S-07區劇烈震動起來!牆壁上的幽藍光芒瘋狂閃爍,變得不穩定!
“不!樣本要失控了!”南山驚恐地對著通訊器大叫,“啟動最高階別隔離!快!快!”
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拱門轟然洞開!裡面不是甚麼純淨的樣本,而是一個……巨大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由無數六邊形結構組成的暗色球體!球體表面流淌著粘稠的、五彩斑斕的流質,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臭氧和腐爛甜膩的氣味!無數細長的、如同神經纖維般的觸鬚,正從球體內部瘋狂伸展出來,在空氣中狂亂舞動!
這就是“源初蜂巢”的核心碎片?!
邱瑩瑩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幾乎魂飛魄散。她想後退,但雙腿像被釘在地上。
就在這時,一根最粗壯的觸鬚,猛地卷向離它最近的南山!
“不——!”南山驚恐尖叫,試圖躲避,但觸鬚快如閃電,瞬間纏住了他的腰,將他整個人拽向那蠕動的球體!
“救我!快救我!”南山徒勞地掙扎,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但那些警衛,包括南山自己,似乎都忘了邱瑩瑩的存在。他們的注意力,全被這突然失控的恐怖造物吸引。
就是現在!
邱瑩瑩用盡全身力氣,轉身就跑!她不知道該往哪跑,只能憑著本能,向著與拱門相反的方向狂奔!身後,傳來南山淒厲的慘叫,和球體內部某種滿足的、吮吸般的聲響。
通道里警報大作,紅光閃爍,廣播裡全是混亂的指令和驚恐的喊叫。她像一隻無頭蒼蠅,在迷宮般的金屬通道里亂撞。頸側的傷口還在流血,懷裡那張紙片依舊滾燙,但那股呼喚的波動,似乎變得更加混亂和……痛苦?
跑了不知道多久,她衝進一個相對開闊的、堆滿各種廢棄儀器和線纜的倉儲區域。這裡似乎因為遠離核心區,震動稍輕,警報聲也小了些。
她背靠著一個巨大的金屬貨櫃,大口喘息,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撕下衣襬,草草包紮了頸側的傷口,鮮血還是滲了出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不是警衛那種整齊的步伐,而是急促的、略顯踉蹌的奔跑聲,從通道另一端傳來。
她立刻屏住呼吸,躲進貨櫃的陰影裡。
一個穿著銀灰色制服、但制服已經破損、臉上帶著血汙和驚恐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他看到倉儲區,似乎想找個地方躲藏,目光掃過,正好落在了邱瑩瑩藏身的貨櫃。
兩人四目相對。
邱瑩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那男人看到她,眼中閃過的不是抓捕的欣喜,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絲極深的、近乎解脫的恐懼。
“你……你是……”男人聲音嘶啞。
邱瑩瑩認出了他。是之前在控制室,對著南山彙報的那個技術人員之一!
“S-07樣本失控了!”邱瑩瑩壓低聲音,快速說道,“南山被它抓住了!外面全亂了!”
男人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看了看邱瑩瑩,又看了看她頸側還在滲血的傷口,以及她懷裡那明顯不尋常的凸起,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你……你是怎麼逃出來的?”他聲音發抖。
“我破壞了頸環,趁亂跑出來的。”邱瑩瑩撒謊,但此刻也顧不上了,“外面都是失控的蜂巢碎片和警衛,我們得離開這裡!”
“離開?”男人慘笑一聲,絕望地搖頭,“出不去的!‘方舟’的出口閘門,在核心失控的瞬間就被自動鎖死了!除非……除非能關閉核心能源,或者……”
他頓了頓,看著邱瑩瑩,眼中突然迸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或者,用‘火種’的終極許可權,強制重置系統!”他死死盯著邱瑩瑩,“你是‘火種’,對不對?只有你能做到!你能關閉它!你能救我們所有人!”
又是“火種”。又是這該死的責任。
“我做不到!”邱瑩瑩後退一步,“我不知道怎麼關閉它!”
“不,你知道!”男人猛地逼近一步,眼神狂熱,“你的基因裡就寫著!你的血液裡就流著!那個紙片,那個和你共鳴的東西!它就是鑰匙!用它!用它重置系統!然後,我們就能逃出去!”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邱瑩瑩,又似乎想搶奪她懷裡的紙片。
邱瑩瑩被他眼中的瘋狂嚇到了,轉身想跑,卻被腳下的線纜絆倒,重重摔在地上!懷裡的紙片滑落出來,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紙片落地的瞬間——
嗡!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都要清晰的意識波動,如同海嘯般,直接衝進邱瑩瑩的腦海!
不是呼喚。是……哀求?是痛苦?是……一段破碎的畫面?
畫面裡,是一個穿著銀灰色制服的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源初蜂巢”那蠕動的、五彩斑斕的表面前。女人的臉,在邱瑩瑩的驚駭中,漸漸清晰——是年輕時的……她母親?!
嬰兒,被女人輕輕放在蜂巢表面一個凹陷處。蜂巢的觸鬚溫柔地纏繞上來,卻沒有傷害嬰兒,反而釋放出柔和的、治癒般的光芒,包裹住嬰兒小小的身體。女人臉上帶著淚水和解脫的笑容,對著蜂巢,或者對著嬰兒,無聲地說著甚麼……
然後,畫面破碎。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被背叛的絕望。
邱瑩瑩頭痛欲裂,抱著頭在地上翻滾。那個男人也被這股強大的意識衝擊震得後退幾步,滿臉驚恐。
“不……不是這樣……”男人喃喃自語,看著地上那張紙片,又看看痛苦不堪的邱瑩瑩,“‘火種’不是……鑰匙?是……容器?是……祭品?南山騙了我們……他騙了所有人……”
他猛地看向邱瑩瑩,眼神裡的瘋狂褪去,只剩下無盡的悲涼和一絲……憐憫?
“快走……”他聲音嘶啞,“別管我……去……去反應堆控制室……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如果……如果你不想變成它的一部分……”
他不再看她,轉身,發瘋似的向通道深處跑去,不知是逃命,還是去赴死。
邱瑩瑩掙扎著爬起來,撿起地上那張滾燙的紙片。紙片上,那些焦黑的痕跡,此刻彷彿活了過來,在她指尖下微微蠕動,組成了一個她從未見過,卻莫名能理解的、指向性的符號。
那個符號,指向的,正是男人喊出的“反應堆控制室”。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地方,也不知道去了能怎樣。但此刻,她別無選擇。身後是失控的、吞噬了南山的恐怖蜂巢,身邊是崩潰的“方舟”,面前,只有一條未知的路。
她握緊紙片,那股哀求與絕望的意識波動,此刻竟奇異地與她自己的心跳,達成了一致。
她向著那個符號指引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身後,S-07區的方向,傳來了更劇烈的爆炸聲,和某種非人的、滿足的嘶吼。
“方舟”正在沉沒。而她,這艘船上唯一的“火種”,正走向她作為祭品的,或許也是唯一救贖的……最後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