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第十一章假面之下
別墅的餐廳空曠得能聽見迴音。長桌上鋪著漿洗得筆挺的白色桌布,銀質餐具在暖黃燈光下折射出冷光。邱瑩瑩坐在何聿深對面,兩人之間隔著足以停下一艘小船的距離。她手臂上的繃帶被寬鬆的絲質家居服袖子遮住,但每一次抬手,仍能感覺到布料摩擦傷口帶來的細微刺痛。
陳管家像一尊沒有表情的雕像,安靜地將燉盅放到她面前。湯色清亮,上面飄著幾粒枸杞,香氣撲鼻,是極品遼參燉的。可邱瑩瑩看著那盅湯,只覺得喉嚨發緊,吞嚥不下。
“林薇的律師團隊,今天下午提交了保外就醫申請。”何聿深切著盤中的牛排,動作優雅精準,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理由是精神狀況不穩定,有自殘傾向。用的是她孃家那邊的關係。”
邱瑩瑩握著湯匙的手頓住。保外就醫?這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正常的司法程序,更像是一場早已安排好的“釋放”。
“他們想放她出來?”她抬起頭,迎上何聿深的目光。
“不是想,是已經批了。”何聿深將一小塊牛肉送進嘴裡,細細咀嚼,嚥下後,才慢條斯理地補充,“手續是合規的,但背後的推力,你我能猜到。”
那個尚未浮出水面的“上面有人”。他們開始動作了,用最直接的方式,保住這個可能洩露更多秘密的棋子。
“那王海呢?”邱瑩瑩問,聲音有些發乾。
“還在看守所。”何聿深端起酒杯,晃了晃裡面寶石紅色的液體,“但他翻供的證詞,已經被記錄在案。林薇現在的改口,加上王海的反覆,反而讓他們的可信度大打折扣。只不過,”他眼神微冷,“他們背後的勢力,不在乎這些。他們只想把水攪渾,讓調查無法深入。”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邱瑩瑩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所以,從明天開始,你需要接受更系統的訓練。媒體應對,危機公關,甚至……必要的格鬥防身術。”
邱瑩瑩愣了一下:“為甚麼是我?我只需要待在這裡,等著風波平息,不是嗎?”
“風波不會平息。”何聿深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林薇被放出來,就是一個訊號。他們不會坐以待斃,一定會反擊。而最出其不意的反擊點,往往就是你這個‘何太太’,這個看似與核心利益無關,卻握有我小姨遺言和藍色盒子秘密的‘弱點’。”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王海和林薇,現在是棄子,但也是誘餌。他們背後的人,想知道我們到底還掌握了多少,尤其是,關於那個‘藍色盒子’裡,是否還有他們不知道的秘密。而你,邱瑩瑩,就是那個可能引爆這一切的開關。”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所以,你必須學會如何在聚光燈下生存,如何在記者圍堵時裝傻充愣,如何在有人試圖綁架或傷害你時,為自己爭取哪怕幾秒鐘的時間。”
邱瑩瑩的心沉了下去。她以為復仇的塵埃落定,換來的是平靜,卻沒想到,是更兇險的漩渦。何聿深將她從一場債務危機中拉出來,又親手將她推入了更致命的權力博弈中心。
“我明白了。”她低聲說,握著湯匙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第二天,訓練就開始了。地點不是別墅,而是一處位於市郊、偽裝成廢棄工廠的封閉式訓練場。
指導她的是一位代號“貓頭鷹”的中年女性,身材矯健,眼神銳利,說話語速極快,沒有任何廢話。
“何太太,今天練習第一項:面對突發圍堵的脫身技巧。”貓頭鷹將她帶到一處模擬街道場景,“假設你是去參加一個慈善晚宴,突然衝出五個記者,舉著相機,問你關於林薇案件、關於你父親當年事故的看法。你的任務是,不回答任何實質性問題,快速離開現場,並且不能被拍到正面清晰的照片。”
邱瑩瑩還沒反應過來,幾個穿著便裝、眼神卻異常犀利的“記者”已經舉著長焦鏡頭衝了過來,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閃起。
“何太太!請問您對林薇女士保外就醫有何看法?”
“邱小姐!您父親當年是否真的受賄縱容偷工減料?”
“何總是否利用婚姻掩蓋商業陰謀?”
問題尖銳,咄咄逼人。閃光燈晃得邱瑩瑩眼前一片白。她下意識地想抬手遮擋,卻被貓頭鷹一聲低喝制止:“別用手!那是本能,也是最蠢的反應!用你的包,或者身體語言,製造障礙,快速移動!”
邱瑩瑩硬生生停住抬手的動作,學著貓頭鷹示範的動作,將手包橫在胸前,微微低頭,用肩膀和身體擋住臉部,在“記者”的包圍圈尚未合攏前,側身從一個空隙快速穿過。
一次,兩次,十次。她被閃光燈晃得流淚,被“記者”推搡得踉蹌,在模擬的混亂街道上跌倒、爬起、再跌倒。汗水浸溼了她的後背,手臂的傷口在劇烈運動下傳來陣陣悶痛。
何聿深偶爾會來。他從不說話,只是站在二樓的觀察窗後,像審視一件正在打磨的武器,目光冰冷而專注。有一次,邱瑩瑩在一次躲避不及被“記者”抓住手臂時,下意識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卻只看到他轉身離去的背影。
除了應對媒體,還有格鬥訓練。基礎的擒拿、掙脫、利用身邊物品自衛。貓頭鷹的教學簡單直接,甚至有些狠辣:“如果他從後面勒住你,不要試圖掰他的手指,直接踩他的腳尖,或者用後腦勺撞他的鼻樑!目標是讓他瞬間失去攻擊力,而不是公平決鬥!”
邱瑩瑩學得刻苦,也學得痛苦。她不是這塊料,每一次練習都伴隨著淤青和痠痛。但她沒有抱怨,也沒有退縮。她知道,何聿深說得對,她現在不是那個只需要躲在公寓裡穿藍色裙子的“何太太”了,她是風暴眼中最脆弱的靶子,必須學會保護自己。
訓練間隙,她會坐在休息室的角落,拿出那部特製手機,看著何婉菁遺言筆記的高畫質掃描件。那些模糊的字跡,她已經能背出大半。尤其是最後幾句,反覆揣摩:
「……藍色盒子裡,有我偷拍的他們密謀的照片,還有一份名單……希望有人能……阻止他們……」
名單。何婉菁提到的“一份名單”。趙啟明藏起來的那個藍漆木匣裡,並沒有這份名單。那麼,它可能在哪裡?在何婉菁死前,是否真的成功交給了父親?還是說,它被林薇搶走了,或者……落在了那個“水邊老槐樹”的涵洞深處,被她遺漏了?
而父親錄音裡提到的“藍色的盒子……她給的……在老家……閣樓……老樟木箱子底……留給……留給有緣人……” 這裡的“她”,指的是何婉菁。父親是說,何婉菁給他的藍色盒子,被他藏在了老家閣樓?但趙啟明又說,何婉菁曾託他轉交一個藍漆木匣給父親……
線索在這裡打了個死結。兩個藍色盒子?還是同一個盒子,在不同人手中流轉過?
邱瑩瑩將這些疑問,連同訓練中遇到的困惑,透過加密軟體發給何聿深。他的回覆通常很簡短,有時是“已知”,有時是“專心訓練”,偶爾,會是一句“名單的事,我的人在查。”
一天深夜,訓練結束後,邱瑩瑩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別墅,發現書房門縫下透出燈光。她鬼使神差地沒有立刻回房,而是輕輕走到門口,聽到裡面何聿深低沉的聲音,似乎在和人通話。
“……名單的線索斷了。林薇那邊咬死說不知道甚麼名單,只說當年搶走的是一枚戒指。老槐樹涵洞徹底搜查過,沒有。趙啟明藏匣子的地方,也只有那些照片和報告……嗯,她(指邱瑩瑩)那邊,有甚麼異常嗎?……好,繼續盯著。另外,準備一下,下週有個何家的家族聚會,老爺子親自點的名,必須去。”
家族聚會?邱瑩瑩的心猛地一跳。何老爺子?那個在初次家宴上用眼神就能將人剝皮抽筋的老人?
她正想悄悄離開,門卻突然從裡面開啟了。
何聿深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訓練時那件簡單的灰色T恤,額角有未乾的汗跡。他看到門外的邱瑩瑩,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
“偷聽?”他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邱瑩瑩抬起頭,直視著他:“我聽到你要帶我去家族聚會。”
何聿深沉默地看了她幾秒,側身讓開:“進來。”
書房裡煙霧繚繞,桌上攤開著幾份文件和一張城市地圖。何聿深走到書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邱瑩瑩坐下,目光掃過桌面。那張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地點,其中一個,正是她老家所在的縣城,旁邊標註著“藍盒線索?”。
“家族聚會,不是邀請,是命令。”何聿深點燃一支菸,煙霧模糊了他冷峻的側臉,“老爺子最近身體不太好,但腦子很清楚。他點名要見你,尤其是……在林薇事件之後。他想看看,我這個‘因禍得福’娶回來的兒媳婦,到底是甚麼成色。”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銳利地看向邱瑩瑩:“這也是一個機會。何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有些人,或許和我們一樣,對當年事故背後的真相,或者林薇、王海背後的人,有興趣。當然,也可能,有人想借機試探你,甚至……清除你這個不穩定因素。”
邱瑩瑩握緊了拳頭:“所以,這又是一場表演?我又要穿上得體的禮服,掛著完美的笑容,扮演你想要的‘何太太’?”
“是生存。”何聿深糾正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在家族聚會上,表現出驚慌、無知、或者不合時宜的追問,都會讓你成為眾矢之的。你必須表現得,既知情,又適度‘糊塗’;既對我依賴,又有自己的‘小聰明’;最重要的是,要讓老爺子覺得,你值得留在我身邊,而不是一個隨時可以捨棄的麻煩。”
他掐滅了煙,身體前傾,目光鎖住她:“這次,沒有彩排。你之前的訓練,就是為了這一刻。邱瑩瑩,家族聚會,比遊艇上的那次,兇險百倍。那裡坐著的,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你準備好了嗎?”
邱瑩瑩迎著他的目光,手臂上訓練留下的淤青隱隱作痛,但心底那股不服輸的韌勁卻被點燃了。
“我準備好了。”她說,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但我有個條件。”
“說。”
“在去聚會之前,”邱瑩瑩指了指地圖上的老家縣城,“我要再去一次那裡。不是為了藍色盒子,而是為了確認,父親和趙啟明,還有何婉菁,他們當年到底在隱瞞甚麼,或者,在保護甚麼。這或許,是解開‘名單’之謎,甚至是弄清那個‘上面有人’是誰的關鍵。”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次,我要和你一起去。以‘何氏集團考察文旅專案’的名義,公開地去。既然要演,就演一場大的。讓那些盯著我們的人,都看看,我們是在‘緬懷過去’,而不是在挖掘甚麼見不得光的秘密。”
何聿深深深地看著她,彷彿第一次真正審視這個他強行娶回來的女人。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好。”他答應了,“就按你說的。公開回去,光明正大地‘考察’。但記住,這次,你不是誘餌,也不是共犯。你是‘何太太’,是和我一起,去巡視領地的主人。你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要符合這個身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
“邱瑩瑩,這場戲,我們要演給所有人看。包括……那些藏在暗處,以為已經掌控了一切的人。”
他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讓我們看看,當他們以為勝券在握時,突然發現獵物和獵手的位置互換,會是一副甚麼表情。”
夜色更深了。書房裡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射在牆壁上,彷彿兩株糾纏生長的、帶刺的植物。一場更危險的表演,即將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