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第九章藍盒之謎
邱瑩瑩的手指在加密通訊軟體的傳送鍵上懸停了整整三分鐘。父親臨終前模糊的“藍色盒子”、老家閣樓、老樟木箱子……這些關鍵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神不寧。何聿深明令禁止她離開安全屋,但那是父親用命守護的線索,她等不起,也不敢賭何聿深所謂的“妥善安排”需要多久。
最終,她按下了刪除鍵。不是放棄,而是選擇了另一條路——她要先去探探路。如果老家那個“藍色盒子”真如父親所言藏著關鍵證據,那它現在很可能已經不在原地了。王海和林薇既然能滅口趙啟明、老疤,就不可能忽略一個曾擔任現場監理、且對事故心存疑慮的邱正業的老家。
她需要情報,而不是在未摸清狀況前就莽撞闖入。
邱瑩瑩深吸一口氣,拿起那部特製手機,點開通訊錄裡唯一的聯絡人。沒有撥號,只是輸入了一行字,加密傳送:「需要邱正業老家地址及周邊近期監控記錄,特別是閣樓區域。緊急。」
幾乎是秒回:「地址已知。監控需許可權申請。你在哪?別動,等我訊息。」——是何聿深。
邱瑩瑩看著螢幕,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他果然一直掌握著她的動向,連她是否“聽話”待在安全屋都一清二楚。她回覆:「在安全屋。但別阻止我。藍色盒子,我必須確認它是否還在。」
這次,何聿深的回覆隔了幾分鐘才來,只有冷硬的兩個字:「等著。」
漫長的等待持續到第二天清晨。安全屋的房門被無聲推開,何聿深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剪裁完美的西裝,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眠。
“監控記錄。”他將一個平板電腦推到她面前,螢幕上是幾段模糊的夜間監控影片截圖,時間戳是三天前。“你老家那棟老房子,閣樓的窗戶,凌晨兩點左右,有紅外熱源反應。但畫面太糊,看不清人形。第二天,鄰居反映閣樓窗戶有被撬過的痕跡,但沒丟東西——至少表面上看沒有。”
邱瑩瑩的心沉了下去。“有人去過了?”
“不止。”何聿深在長桌另一端坐下,揉了揉眉心,“我查了出入記錄。三天前,有一輛本地牌照的商務車在你老家鎮上出現過兩次,車主關聯到一個叫‘宏鑫貿易’的公司。猜猜誰是這家公司的幕後老闆?”
邱瑩瑩握緊了拳頭:“林薇?”
“不,是王海的一個遠房表弟。林薇現在應該還被我的人盯著,沒機會親自去。但王海已經嗅到了味道,他知道趙啟明可能留下了甚麼,也猜到你父親或許真藏了東西。”何聿深抬眼看她,眼神銳利,“現在,你還想去‘探探路’嗎?”
邱瑩瑩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正因為有人去過,我才必須去。如果盒子還在,他們沒找到,我要搶在他們之前拿到。如果不在了……我也要親眼確認。”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根據父親錄音,盒子是何婉菁留下的。林薇當年搶走的只是戒指,可能並不知道盒子裡還有甚麼。王海的人就算翻過閣樓,也可能錯過了關鍵細節。那裡,或許還有我們不知道的線索。”
何聿深沉默地注視著她,良久,才低低嘆了口氣,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和……妥協?
“好。我陪你去。”他說,“但必須按計劃來。你現在的身份是‘何太太’,私自回老家,風險太大。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能吸引王海和林薇注意力的‘公開行程’,作為掩護。”
他拿起另一部手機,快速操作著:“我已經讓公關部放風,說何氏集團有意在你們老家所在的縣投資文旅專案,我近期會帶夫人前去考察。王海和林薇一定會得到訊息,並試圖在途中或當地做文章。我們就將計就計。”
邱瑩瑩的心猛地一跳:“你要公開帶我回去?以何太太的身份?”
“不然呢?”何聿深挑眉,“難道要我偷偷摸摸帶你去,然後讓他們更容易動手?光明正大地去,反而安全——我的安保團隊會全程護送,王海和林薇如果想動你,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或者我們設計的‘特定場景’裡。”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給我二十四小時準備。明天下午三點,我們出發。記住,這次,你不再是誘餌,是和我並肩的‘共犯’。但共犯意味著,你必須絕對服從戰術安排。尤其是,”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在見到那個藍色盒子之前,無論你發現甚麼,聽到甚麼,都不能擅自行動。能做到嗎?”
邱瑩瑩看著他,這個總是將一切掌控在手中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懇切的慎重。她知道,他不是在徵求許可,而是在確認她是否具備踏入這片血腥迷霧的資格。
“我能做到。”她一字一句地回答,“但在見到盒子之後,我有知情權,也有……提出行動方案的權利。”
何聿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終點了點頭:“可以。”
二十四小時,在緊張的準備和等待中飛逝。邱瑩瑩在安全屋裡,一遍遍回憶著關於老家閣樓的細節,父親生前極少提起過去,但母親病中糊塗時,曾唸叨過老房子閣樓裡有個“藍漆木匣子”,是“邱家祖上傳下來的念想”,父親很看重。難道,那就是“藍色盒子”?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五分,一輛加長防彈轎車停在了安全屋樓下。何聿深一身休閒裝扮,卻依舊難掩精英氣質,他拉開後座車門:“走吧,何太太。”
車子駛入通往老家的公路。車窗外的景色從繁華都市逐漸變為鄉鎮街景,最後轉入蜿蜒的鄉間小路。邱瑩瑩的心跳隨著距離的拉近而加速。她悄悄摸了摸耳垂上的微型耳釘,左邊是定位,右邊是錄音,這是她與何聿深之間的最後一道保險。
車隊在鎮上最豪華的賓館停下,但何聿深沒有讓她下車,只是對外宣稱“何總夫婦一路勞累,先行休息,明日再正式考察”。真正的行動,安排在深夜。
凌晨一點,兩輛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車替換了之前的豪華轎車。邱瑩瑩換上了便於行動的深色運動服,跟在何聿深身後,沿著熟悉又陌生的小路,向記憶中的老宅走去。月光灑在斑駁的石板路上,四周寂靜無聲,只有夏蟲的鳴叫和他們的腳步聲。
老宅門鎖早已鏽蝕。何聿深示意她止步,自己和一個黑影般的手下上前,用工具無聲地開啟了鎖。屋內一股久無人居的黴味撲面而來。
閣樓狹窄陡峭的木樓梯在腳下發出吱呀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邱瑩瑩跟在何聿深身後,手電筒的光束照亮了飛舞的灰塵。閣樓角落,那個老樟木箱子還在,但箱蓋的銅鎖已經被暴力撬開,歪在一旁。
邱瑩瑩的心沉到谷底。她衝過去,開啟箱子。裡面雜亂地堆放著些舊書和雜物,那個她依稀記得的、刷著藍漆的小木匣子,不見了。
“被拿走了……”她聲音發顫,父親最後的希望,似乎落空了。
何聿深卻蹲下身,用手電仔細照射著箱底和內壁。“不一定。”他低聲說,手指在某處輕輕摩挲,“鎖是被撬開的,但箱子裡層的夾板,有近期被掀動的痕跡。”
他用力一摳,一塊約莫兩指寬的暗格蓋板應聲而起。裡面沒有木匣,只有一卷用油布包著的東西,和一張摺疊的紙條。
邱瑩瑩迫不及待地展開紙條,是父親的筆跡,比錄音裡聽到的更加虛弱潦草:
「瑩瑩,若你看到此條,爸爸已不在。藍色盒子,我把它藏進了盒子底板夾層,希望為父多慮了,那只是婉菁小姐隨手放的舊物。但若真有事,此物或能證清白。切記,勿信穿藍色裙子之人,勿近水邊老槐樹。父絕筆。」
勿信穿藍色裙子之人?勿近水邊老槐樹?這是甚麼意思?何婉菁死時就穿著藍色裙子,這警告是指向林薇?還是另有其人?“水邊老槐樹”又是甚麼地方?
何聿深已經開啟了那捲油布。裡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張繪製精細的地圖,似乎是老宅周邊的地形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地點,其中一個,正是“水邊老槐樹”。地圖背面,有幾行小字,字跡陌生,但邱瑩瑩覺得眼熟——是趙啟明的!
「邱工:見字如面。婉菁小姐出事前一日,曾託我轉交你一個藍漆木匣,言是家母遺物,望妥善保管。我未及送達,便聞噩耗。後見你鬱鬱而終,嫂夫人病重,不忍打擾。今聞有人慾掘地三尺尋此匣,恐其落入歹人之手,特藏於此,盼有朝一日,物歸原主,或可還邱工清白。匣中或有當日螺栓質檢報告副本及婉菁小姐所攝照片。珍重。——知情者」
趙啟明!他竟然知道盒子裡的東西!而且,他把它轉移藏起來了!“水邊老槐樹”是新的藏匿點?
邱瑩瑩和何聿深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了然。父親和趙啟明,這兩個當年在事故中看似無能為力的人,竟然在暗中都做了保留證據的努力!
“水邊老槐樹在哪?”邱瑩瑩急問。
何聿深對照著地圖和手機衛星圖,迅速定位:“離這裡大概三公里,村東頭河邊,有一棵幾百年的老槐樹。但地圖示記的位置,是在樹根附近一個廢棄的灌溉渠涵洞口。”
他收起地圖和紙條,看向邱瑩瑩:“現在,我們有兩個選擇。第一,按兵不動,回去等天亮,以考察專案為名,大張旗鼓地去‘參觀’那棵老槐樹,王海和林薇的人肯定在盯著,我們可以引蛇出洞。第二,現在就去,冒險取回東西,但可能被埋伏。”
邱瑩瑩毫不猶豫:“現在就去。天亮後,那裡很可能已經被他們控制了。”
何聿深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只是對手下做了個手勢。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退出老宅,朝著村東頭潛行而去。
夜色濃重,河道兩旁蘆葦叢生,蛙聲震耳欲聾。那棵老槐樹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張牙舞爪的陰影。涵洞口被雜草半掩著,隱約有鐵柵欄的輪廓。
就在何聿深準備上前探查時,對講機裡傳來外圍警戒人員的急促低語:“何總,有車燈接近,從鎮上方向來,兩輛車,速度很快!”
何聿深眼神一凜:“比預計的早。看來,他們不僅查了老宅,也監視了這片區域。”
他迅速做出部署:“A組,引開車輛。B組,跟我下涵洞。邱瑩瑩,你留在這裡,跟C組待在一起,絕對不許動!”
“不行!”邱瑩瑩抓住他的手臂,“我知道盒子大概甚麼樣!而且,趙啟明說裡面有照片,我也許能認出甚麼!讓我一起去!”
何聿深盯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倔強。他只猶豫了一秒,便點頭:“好。跟緊我,一步不許離開。”
他帶頭矮身鑽進了潮溼腥臭的涵洞。裡面空間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積水沒過腳踝。手電光柱在黑暗中晃動,照亮了佈滿苔蘚的磚牆和偶爾竄過的老鼠。
前行約莫二十米,通道略微開闊。何聿深的手下用手電仔細照射牆壁和地面。突然,其中一個低呼:“何總,這裡!”
牆壁根部,一塊鬆動的磚石被撬開,露出一個不大的空洞。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用防水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正是邱瑩瑩記憶中那個藍漆木匣的形狀!但木匣旁邊,還塞著一本薄薄的、封面被水泡得發皺的筆記本。
何聿深迅速取出木匣和筆記本,塞進隨身帶來的防水袋。就在這時,涵洞外傳來了刺耳的剎車聲和嘈雜的人聲!
“在裡面!搜!”一個粗嘎的嗓音喊道。
“撤!”何聿深當機立斷,將防水袋塞給邱瑩瑩,“拿著,跟我衝出去!A組已經引開了大部分,但還有漏網之魚!”
他拔出手槍上膛,護在邱瑩瑩身前,朝著涵洞出口衝去。
一出涵洞口,果然有幾道手電光束直射過來!
“何聿深!把東西交出來!”是王海的聲音,帶著狠戾,“那本來就是我們應得的!”
與此同時,邱瑩瑩眼尖地看到,河對岸的樹叢後,隱約有紅光閃爍——是狙擊鏡的反光!目標是何聿深!
“小心!”她幾乎是本能地,猛地將手中的防水袋用力拋向何聿深,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向著側面撲倒,將何聿深一同拽向旁邊的排水溝!
“砰!”
槍聲響起,子彈打在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何聿深在倒地的瞬間,已經抬手還擊,精準地擊中對岸閃爍的紅光處。慘叫聲傳來。
混亂中,邱瑩瑩感到手臂一陣劇痛,溫熱的液體瞬間浸溼了衣袖。她咬牙忍住,看到何聿深解決掉近處的幾個打手,迅速將她拉起:“受傷了?能走嗎?”
“能!”邱瑩瑩強忍疼痛,緊緊攥著那個失而復得、又險些要了她命的藍色木匣。
何聿深不再多言,一手護著她,一手持槍,且戰且退,與接應的手下匯合,迅速撤離了現場。
回到臨時安全點,何聿深立刻讓人檢查她的傷口——子彈擦過手臂,皮肉翻卷,鮮血淋漓。簡單的包紮後,他親自擰開了那個藍漆木匣。
匣子裡,除了趙啟明提到的螺栓質檢報告副本(上面有偽造的簽名痕跡),還有幾張照片。最上面一張,是何婉菁穿著藍色連衣裙,站在工地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類似的藍漆木匣,正微笑著和一個人說話——那人背對著鏡頭,但從身形和穿著看,赫然是年輕時的王海!
而那本從涵洞裡一起取出的、泡爛的筆記本,經過初步清理,扉頁上寫著兩個字,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
「遺言」
落款:何婉菁。
邱瑩瑩和何聿深同時僵住。何婉菁的遺言?她難道在死前留下了甚麼?
何聿深顫抖著手,小心地翻動著那些粘連的書頁。大部分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最後幾頁,依稀可辨:
「……他們不僅要偷工減料,王海說,上面有人授意,要在驗收前,讓幾個關鍵人物‘意外’消失,包括邱工,還有我叔叔(指何父)。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偷聽到了他們關於‘處理’邱工的計劃,還有,他們說要嫁禍給一個叫‘老疤’的,讓他當替死鬼……我必須去告訴邱工,讓他小心……如果我不幸……藍色盒子裡,有我偷拍的他們密謀的照片,還有一份名單……希望有人能……阻止他們……」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面幾頁,是被水浸泡後留下的、無法辨認的模糊墨跡。
但足夠了。
邱瑩瑩看著那張王海與何婉菁的合照,看著筆記本里何婉菁拼死留下的線索,手臂的疼痛彷彿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寒冷和滔天的憤怒。
王海!林薇!他們不僅製造了事故,還蓄意謀殺知情者,包括何婉菁,甚至可能包括她的父親邱正業!
而父親,趙啟明,還有何婉菁,這些看似軟弱或無力的小人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對抗這龐大的黑暗。
“現在,”何聿深合上那本沉重的遺言筆記,眼底翻湧著邱瑩瑩從未見過的、近乎毀滅性的風暴,“遊戲結束了。”
他看向她,聲音低沉而堅定:“邱瑩瑩,證據齊了。王海和林薇,還有他們背後可能隱藏的‘上面有人’,一個都別想跑。”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啟動‘清道夫’計劃。目標:王海、林薇及其核心黨羽。證據包已就位。授權:最高階別。不留活口。”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又低頭看了看邱瑩瑩手臂上滲血的繃帶,和那個失而復得的藍色木匣。
“這局棋,我們贏了。”他說,但語氣裡聽不出半分喜悅,只有無盡的疲憊,和一絲終於得以宣洩的、冰冷的快意。
邱瑩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贏了,父親或許能沉冤得雪,何婉菁的死因也能大白天下。但勝利的滋味,為甚麼如此苦澀?
因為這場以婚姻為名的囚禁,以復仇為名的博弈,吞噬了太多無辜的生命。而她和何聿深,這兩個曾經的囚徒與獄卒,如今的共犯與盟友,似乎也正站在某個無法回頭的懸崖邊上。
黎明即將到來,但黑暗,真的過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