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一刻鐘後,昭哥……
一刻鐘後, 昭哥兒捧著一本書,仰著小胖臉。
沈采薇繼續晃著鞦韆。
那天過後,趙母把朱大娘叫到跟前, 事後鄭重地感謝沈采薇把朱大娘帶到了府裡來。
但實際上,
先是朱大娘發現了趙父和黃珍的意圖後, 為了保命逃到了京城裡, 本來就是要找機會到陸公府來的。
那日在巷子裡頭見了沈采薇, 朱大娘便有意多露了幾回臉。
春松機警,隱約瞧見,跟沈采薇說就是那天在巷子裡見到的那個大娘。
而且就在沈采薇第二天到那個巷子口的時候,
趙父和那個黃珍正好也經過巷子口, 要給趙母買糕點帶回去。
那個時候,朱大娘就在拐角那兒, 看著他們的眼神很是閃躲。
沈采薇本就好奇趙母和趙父對兩個女兒截然不同的態度,
而且趙月還跟她說過,她那年落水的時候,妹妹趙玉就在她身後站著。
更讓人留意的是,趙衷來了之後,
行哥兒身後的那個書童時不時就看向趙衷,
而且趙衷似乎很捨不得每次吃飯的時候,那個書童一直站在行哥兒的後頭。
黃珍倒是個注意的,一直低眉順眼地跟在趙父後面。
但是小孩子畢竟還是小孩子, 行哥兒就是再怎麼喊趙母母親, 眼睛也忍不住往趙父身後瞥一眼。
黃珍沒察覺, 可有心觀察的人看得見。
這事算是解決了。
不過趙月身上的寒病是常年積累下來的,很難根治。
但趙月說陸三很體貼,每次陰雨天, 傍晚會早早回來,去拿藥包給她敷膝蓋,
夜裡睡覺的時候,手也一直捂熱了放在她膝蓋那兒。
趙月平時總是督促陸三上進,不過每次到這個時候,她就會少說兩句。
姨母年年都替她尋訪名醫,專挑那治寒症有手段的。
只是尋來尋去,效果總是不大。
趙月倒想得開,說這世上有本事的能人,多是大隱於市,
哪裡是輕易便能尋著的,只得慢慢等著,有緣分的時候自然便碰上了。
沈采薇心說,確實是三人行必有我師。
之前剛來公府的時候,趙月事事搶先,要表現得好,對自己要求高,絕對不能在人前落了面子。
沈采薇雖然覺得那樣的生命力很旺盛,但也覺得累。
現在一看,趙月還是個很能自洽的人。
如果這種十年如一日的病痛落在她身上,
沈采薇也不能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像趙月一樣安然若素地接受下來,不怨天尤人。
日頭暖洋洋,曬得人昏昏沉沉的。
沈采薇兩隻手攥著鞦韆繩子,腳尖兒在地上輕輕一點,慢悠悠地晃盪起來。
正愜意著,耳邊忽然啪嗒一聲響。
她扭頭一瞧,昭哥兒手裡那本書掉了下來,正正蓋在他那張小胖臉上。
不只是她想睡覺,他也想睡覺。
昭哥兒認不出十個字就得不到鞦韆。眼睛努力地睜開,然後又緩緩閉上。
咦,認字的書也這麼催眠嗎?
難道他的天賦在運動方面?
教育學上有一個叫多元智慧理論,就是說孩子的天賦點在不同的地方,要善於發現發掘,因材施教。
三喜看見夫人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小少爺緩緩閉上的眼睛上,
趕緊小聲提醒,“小少爺,還有最後一個字。”
還有最後一塊豆腐乾?
昭哥兒大腦緩緩啟動,
但是由於剛才昏睡,四肢還有點麻,沒能正確啟動起來。
“投壺,蹴鞠,選一樣。”
花園那兒空地大,不管是哪一樣,都施展得開。
然後昭哥兒就一手拎著蹴鞠,一手抱著小箭,
仰頭看沈采薇讓如畫演示給他看。從沈采薇的角度看過去,他看得還挺認真的,比看書的時候認真多了。
可如畫演示完了,他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如畫低頭,“小少爺?”
“您試試?”
“腳,腳麻了。”
沈采薇看了一眼被抱到椅子上坐下之後立馬就老實了,這兒不疼那兒也不酸了的幼崽。
小胖臉忽然扭過來,對上沈采薇微笑的臉,幼崽又扭過臉去。
“昭哥兒啊。”
耳朵一動。
“如畫,拿一碟點心過來,就昨天讓小廚房裡新做的那個,麻辣小魚乾,
酥酥脆脆的,外頭裹了一層芝麻和辣椒麵,聞著就香,小孩子也能吃。”
如畫把東西端過來了。沈采薇就當著昭哥兒的面吃,吃得精光。
哦,也不算精光,還剩最後一小個。
昭哥兒在旁邊舉著書。
隔壁不遠處的水榭涼亭裡,隨從跟在大爺身側,
聽著大爺與昔日的同窗在說這次蘇州叛亂的事。
趙父膽子不小,但幸好也不算太大。他手底下管著的產業能在短時間內利潤大增,是因為有貪腐官員的參與。
可趙父又不知道那些官員是貪腐的,在某種程度上是被蒙著一起參與了不該參與的事。
單憑這識人不清一條,便足見趙父是個沒本事的。
做官的人,沒本事便是大忌,何況幾日前又鬧出那樣大的亂子來。
若是兩家還和和睦睦的親戚,大爺興許還會伸手保他一保。如今麼,自然是不必了。
不過還要顧及太太的心情。畢竟趙家偌大的產業是大爺外祖父一輩子經營下來的底子,趙父肯定是要削官職,流放的。到時候手底下的產業,能保多少便儘可能保到最大。
“陸大人考慮周到。”同僚開口說了一句。
陸珩,“謝世子過謙了。”
謝景隆身著大紅麒麟官袍,唇色很淡,樣貌凌厲。
他也沒跟陸珩繼續客套地說幾句你來我往的話。
他這次外出的時間長,平定東南倭寇之亂,回到京城不過短短几日。
陸珩在官場上自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八面玲瓏。不過謝景隆跟他做過幾年同窗,面上看著還是一如既往的深沉,
可身邊佈置的東西卻多了些生活的氣息。
他剛才喝茶的茶碗,包括下人端過來的托盤,一概的用具都是粉色的。
不像陸珩素來冷淡深沉的喜好。
謝景隆低下頭,那茶盞外頭雕的圖樣是麒麟,卻半分威武氣概也無,也不見高大,反倒是圓滾滾,矮墩墩。
但陸珩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顏色,這種形狀。
隨從等著大爺與謝世子商量完事情,便上前讓旁邊的僕從送謝世子出了水榭亭子。
僕從在前頭引著謝世子往前走,側面不遠處傳來了像是小少爺和大小姐的聲音。
僕從往那兒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引路。
謝景隆生得高,步子也大,不過幾步便出了前頭的月洞門。
陸明珠指著昭哥兒手上的書冊,笑著說要考他。
昭哥兒不依,扭著身子要躲,腿短差點身子一歪跌下來。
還是站在陸明珠身側,臉上戴著面紗的女子扶住了他。
女子臉上覆著面紗,只露出墨畫兒似的溫柔眉眼,聲音也是輕輕軟軟的,“小少爺,可要小心些。”
陸明珠嘲笑昭哥兒剛才的姿態,然後身邊的丫鬟端著托盤過來,陸明珠,“清,苑娘姐姐,這是你愛吃的蜜漬黃連花,
我今早特意遣人到東街那兒去買了一盒過來。
你先前弄錯了時間,
那專賣這蜜漬黃連花的鋪子,現在換了出攤的時間,跟從前不一樣了。”
東街那邊只有一家賣這個蜜漬黃連花的,賣了好多年了。
但是這個東西非常苦,喜歡吃的人寥寥無幾,
所以出攤的時間漸漸也就換了,現在只在月末那幾天才賣,以前是月初那頭幾天。
戴著面紗的清漪微微一頓,方才接過丫鬟遞過來的蜜漬黃連花。
熟悉的味道傳到鼻尖,清漪唇角漾起彎彎的笑。
“明珠,謝謝。”
陸明珠今兒早上是特意跟丫鬟一道出門的,還記著清漪託朱大娘去東街買東西的事。
她知道清漪從前就很喜歡吃這個,但是現在畢竟不同從前,她獨身一人出門想來也是不方便的。
所以在半途中遇見清漪時,陸明珠又是詫異又是欣喜,便邀她一同來府中待片刻。清漪看了她一眼,點頭了。
清漪對著沈采薇行禮,“夫人。”
因為曾經是大家閨秀,是尚書家的女兒,
所以規矩姿態挑不出一絲錯誤。
低著頭,姿態恭順,語氣也溫順。
清漪行禮後抬頭,看見沈采薇的視線落在她臉上,便下意識唇角露出笑容。
但沈采薇只是仍舊看著她,
直到清漪睫毛顫了顫,還想開口,就突然看見沈采薇目露豔羨。
是,對她容貌的讚美。
清漪這種我見猶憐,頂級小白花的長相,當真讓沈采薇羨慕。
沈采薇一直覺得自己的長相過於豔麗了,偶爾看人的時間稍微長了些,便帶了些攻擊性。
知道的,懂她,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對別人有甚麼敵意。
沈采薇嘆息著跟清漪解釋。
清漪有些不知所措地咬了咬唇,看得沈采薇有種想伸手掀了她面紗,然後指尖挑起她臉好好看一看的衝動。
不過清漪也不能在這兒待得時間長了。
她該回去了,說林秉安今天可能會去她那兒,她總要提前準備著。
清漪離開了。
昭哥兒好奇地嚐了一口那個黃連花,小胖臉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三喜趕緊拿水過來喂他喝。
這個東西是真苦,很少有人會喜歡吃這個。
剛才那個姑娘也真是口味獨特。
沈采薇覺得沒了小白花美人在跟前欣賞,周遭的太陽似乎又烈了幾分。
美人當真賞心悅目,就是,
美人撒謊這一點讓人發愁。
潮溼的巷子。看那林御史對清漪似乎並不怎麼上心,或者是因為不想惹怒家中的妻室,才將她安置在那樣隱秘逼仄的地方。
待遇確實不算好,屋子裡的陳設也都普普通通,並無名貴之處。
但是她的院子裡養了各種花花草草,都是名貴的珍品。
從這一點上來看,那位林大人並不全然不把人放在心上,
而且相處了五年了,還保持著這樣的待遇。這種情況下,她愛吃的東西,林大人沒有道理不給她準備。
她也沒有道理對現在東街那兒賣黃連花的人甚麼時候出攤一無所知。
沈采薇問過朱大娘,朱大娘跟清漪並不熟,甚至一開始一句話都沒說過。
直到今年年初,清漪從一個男人的馬車裡出來,
朱大娘正巧從巷口那裡看見了。
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清漪同她說了話,
然後剛剛入夏就託她日日清晨去打聽東街那個鋪子可賣黃連花。
自己不方便出門,託人去打聽,本來也是一件正常的事。
但是巧的是,每一次清漪讓朱大娘去打聽的時間,都正好是那個人不出攤的時候。
“長嫂,你看昭哥兒。”
陸明珠為難。
沈采薇低頭。
昭哥兒小胖手一頓。沈采薇讓他把手挪開,昭哥兒捂著小胖臉。
剛才喝的水潑了一冊子,書頁變得皺巴巴的,
還被他一戳一戳,戳了幾個洞。沈采薇嚴肅地看了看。
昭哥兒也跟著嚴肅地看了看,然後噠噠噠地扭頭就走。
短腿走出十幾步,也不如沈采薇向前走一步。
沈采薇搓搓他的小胖臉,手感軟糯糯的,“跟我去見見你爹。”
“見見太太,見見太太。”昭哥兒。
沈采薇心道,這個小胖崽也知道趨利避害。
再低頭,昭哥兒自己在那兒搓搓臉。孩子困了,搓搓臉想精神點兒。
三喜過來,牽著昭哥兒進屋去。
太陽正是最烈的時候。街上行人匆匆,有的還沒用午飯。
男的熱了打起赤膊,女人也拿著扇子不停地扇風。
所以當人群裡面走過一個臉上還戴著面紗的女子時,都面露驚異,覺得那樣可不透氣了。
人群中央漸漸讓出一條道來,有高頭大馬從中過來。謝家僕從也趕著馬,緊跟在這高頭大馬後頭。
過了一會,等高頭大馬從人群中過去,人群才從安靜恢復了熱鬧
。戴著面紗的女子加快了腳步。
行經東街,賣蜜漬黃連花的攤主正要收攤,被她喊住了。
她又買了一盒黃連花。攤主暗道今天這個賣得還不錯,
前後就賣出三盒去了,這個女子買的是第三盒。
攤主高高興興地收拾了一下,扭頭進屋吃午飯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日頭西斜的時候,陽光沒那麼刺眼,也沒那麼熱了。
沈采薇想著進去沐浴,然後收到了六妹妹沈夢寫給她的書信。
沈夢上個月因為知道沈扶搖懷孕的事,正巧趕在沈扶搖回沈府的時候,帶了禮物給沈扶搖。
沈扶搖這胎鬧騰,一直孕吐嚴重,也因此脾氣變得極差。
沈夢那次回去就因為些小事被沈扶搖逮著罵了兩句。
事後沈夢就寫信給了沈采薇。寫信的目的倒不是抱怨沈扶搖脾氣壞,
而是覺得沈扶搖逮著她罵,是因為看沈采薇不舒服。
以前在沈家的時候,跟沈采薇最親近的姐妹便是沈夢。
沈夢在信裡跟沈采薇透露沈扶搖的小心思。
這次寫信,又寫了些甚麼呢?
沈夢因為夫君金二郎現在在禮部做事,而沈翰林現在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兩個部門經常合作要一起共事,
所以偶爾隔三差五便要同金二郎一起回去拜訪沈翰林,
便少不了碰見懷著孕難受,要沈氏安慰的沈扶搖。
可信裡這次並沒有提到沈扶搖,而是提了沈采薇的弟弟沈文,文哥兒。
文哥兒在族學裡面讀書,這次月中的小考考得很不理想,沈翰林很不滿意,訓斥了文哥兒一番,
讓文哥兒在家裡閉門思過。
沈家主母倒是一如既往地疼愛文哥兒,日日都讓婆子準備好文哥兒愛吃的吃食送進去。
然後沈夢又提了一句,文哥兒考得不好,
但是柳姨娘的與文哥兒同齡的小兒子卻很是大放光彩,直接考了前三,得了先生誇讚。
沈翰林也是大喜,直接在眾人面前說“此子類我”。
沈家主母便有些著急,讓文哥兒再多用功。
但前段時間每天都是雷雨不斷,文哥兒感染了風寒,這會子病了,過了三四日才好。
嫡母當然心疼,可讀書還是要緊事,
好了的第二日,嫡母便抹著淚送文哥兒到書塾裡去了。
沈采薇看完了。大意就是沈家一家子都很關心小輩讀書的事。
沈夢特意寫信告知她文哥兒現在讀書分外用功,病了也堅持讀書。
不過她這個做姐姐的也不必擔心,嫡母很是關心文哥兒。
不過文哥兒感染風寒的事她也知道。當時春松特意讓人帶了藥去,
可那小廝跑腿回來,說沒見著文哥兒的面,要嫡母讓人收下了。
文哥兒好了之後,也沒人帶訊息來告知沈采薇一聲。
當時就把春鬆氣得夠嗆。
一封信看完了,沈采薇準備讓春松收起來。
可下面還有一張,還有幾行字。
沈采薇一看,意料之中,沈夢還是沒忘記再添上一筆沈扶搖。
還是說沈扶搖脾氣壞,難怪每次回來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回來。
傅家三郎怕是也招架不住她那個脾性,
就是兩個人現在有了孩子,也沒見關係比先前好上多少。
沈夢看樣子在沈扶搖那兒吃了不少憋屈,還開始揣測沈扶搖的婚姻狀況。
她看啊,有了孩子之後,兩個人關係似乎更差了。
傅家三郎愣是一次都沒跟她回來過,還是大嫂李氏和張氏輪流陪她來。
還有一次,幾個人身後還跟著個陌生男人,
是借住在傅家的同宗族子弟,是個舉人。還借住著呢。
最後一句:二姐姐,我可怕了回孃家了。三姐姐那脾氣實在壞。你也千萬少回去,好歹等她生養了再說。我可真是捱罵挨怕了。
右下角,畫了個哭喪的Q版臉(>_<)。
小時候沈夢不高,哭喪著臉的時候,沈采薇就畫這個給她瞧。
沈夢記著了,現在會自己畫了。
但其實不用沈夢提醒,沈采薇也沒工夫應嫡母時不時的邀請回去。
昭哥兒不愛學習,但是愛纏人,精力極其旺盛,到了傍晚才消停。
消停不是因為累了,而是陸珩回來了。
依著他今天破天荒認了十個字,
陸珩無論如何都應該給他獎勵,獎勵他站在牆根那兒。
但是陸珩沒讓他站牆根,而是看了他一眼,右手拿著破損的書。
陸珩讀的書上千本,沒有一本有絲毫破損或是褶皺。
“坐下吧。”
陸珩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連沈采薇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再看昭哥兒,乖巧地到椅子上坐下了。
不過因為腿太短,踩不到地,小短腿掙扎了幾下,然後踩在凳子的橫檔那兒。
“吃吧。”
昭哥兒面前的都是他愛吃的飯菜。
陸珩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他想看看陸昭會不會羞愧。
昭哥兒臉頰有點兒泛紅,大眼睛忽閃忽閃。
陸珩盡收眼底。
沈采薇則往桌底下一掃,他的小短腿踩空了,在半空中蹬了幾下,
然後又踩到凳子橫檔那兒,坐穩了,
順利地拿著勺子,挖了一大塊豆醬拌飯送進嘴裡。
他剛吃完一大口,便聽見陸珩問,“味道如何?”
沈采薇心想,現在昭哥兒最好裝啞巴。
然後聽見昭哥兒說了兩個字,“好吃。”
接著便聽見陸珩似乎輕笑了一聲。
一刻鐘後,昭哥兒被帶到自己屋子裡去了。
跟著的三喜把飯菜端好跟上,臉色為難,碟子裡裝的全是昭哥兒不愛吃的蔬菜。
屋子裡,陸珩沐浴出來。
剛才的氣也不知道消沒消。沈采薇作為賢妻,自然要勸解一二,讓他想開點。
畢竟想得開想不開都是要管的,就認了吧。
沈采薇遞給他一杯茶讓他喝。裡面泡了黃連花。
那美人沒全拿走,留了一半給陸明珠,又給了她一部分。
但是實在太苦了,不過苦能下火。她不愛喝,也不能浪費了。
“爺。”沈采薇遞上。
於是陸珩喝到了活到現在也沒喝過的,口味最難喝的茶水。
唔,他也不愛喝。
雲收雨歇。
她半靠在陸珩懷裡。
陸珩看著她犯迷糊,臉頰白裡透粉的模樣,大拇指忽地按了按她紅潤的唇。
……
次日清晨,陸珩上朝。
朝堂上熱鬧。
御史林秉安大人奏報皇帝,謝侯府謝世子於東南平定倭寇期間剛愎自用,致使麾下多有不必有的傷亡。
由此看來,謝世子的功績當減半論處,皇上的封賞也須酌情考量才是。
平定蘇州之亂也該重擇人選,
目前表現的出類拔萃的藍眼先鋒便是可考慮的物件。
林秉安站在朝堂之上,雅正端方,
似乎沒看見對面謝世子瞥過來的淡漠的一眼。
下朝之後,波瀾不驚地上了回府的馬車。
有些新來的官員不清楚其中的糾葛,
老官員卻清楚,林秉安,早年間曾是謝世子曾經未來岳父的門生。
官員們陸陸續續地出了硃紅色的宮門,各自理事去了。
到了月中,又是一年的中秋節,沈母的信寄了過來,邀請沈采薇回沈府過團圓節。
自然是邀請她白天去,因為晚上陸公府也要舉辦宴會。
一大清早,豔陽天,春松跟著沈采薇上了馬車。
一進沈府,就看見沈扶搖。
一看,沈采薇覺得她跟之前相差大,可能是像沈夢說的那樣,
她因為懷孕的緣故,很難受,經常吐,所以現在臉色變得暗淡。
但不是說膚色變得暗淡,膚色倒是一如既往的白,但是神色給人一種很暗淡的感覺,
更準確來說是有一種陰鬱的感覺,可能跟她這段時間經常發脾氣有關係。
沈扶搖身邊還有李氏,看樣子是李氏陪著她一起回沈府的。
李氏看見沈采薇進來,跟沈采薇打了招呼。
沈扶搖臉色不好的同時,反應似乎也慢了半拍,好半晌好像才反應過來沈采薇進來了,
但是也沒跟沈采薇打招呼的意思,
自顧自地在椅子上坐下,然後身邊的丫鬟給沈扶搖倒茶水。
站在沈采薇後頭的春松覺得納悶,這三姑娘的性情還真是一天一個模樣。
之前在圍獵場的時候,看著與人打交道,也算有了點熱情的樣子,
但是這變臉比翻書還快,又懶得理人了。
還是李氏對著沈采薇笑了笑。
沒過一會,
喬氏進來了,身後還跟著文哥兒。
喬氏進來說,一會兒便要用午飯了,到花園水榭的亭子裡頭去,在那裡擺飯。
喬氏跟沈采薇和李氏寒暄了幾句,
然後一直乖乖坐著的文哥兒卻突然一頭栽了下去,
把旁邊的小廝嚇得趕緊把人扶住,文哥兒緊接著乾嘔了幾下。
喬氏看了一眼,屋子裡頭安靜了那麼一瞬。
她開口道,“把少爺扶回屋去。”
又抬起頭來,問那一直負責伺候少爺的婆子,“今兒早上給少爺吃了些甚麼?
莫不是吃了太過寒涼的東西?怎地好端端的,這個樣子。”
婆子趕緊搖頭,然後說,夫人,少爺吃的東西我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去準備的,絕對沒有不合少爺腸胃的。
應該是這段時間……
婆子的話才剛說到這裡,就看見喬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婆子趕緊閉了嘴,然後就說老奴知道了,這就去請大夫,讓大夫開一些調理腸胃的藥。
婆子走了出去,喬氏嘆了口氣,眼神擔憂,李氏上前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孩子就是這樣的,稍微天氣變一點,可能下點雨,然後不小心再吃了點涼的東西,就容易胃口差,犯惡心,不舒服。
注意一下入口的東西就好了,不是甚麼大問題。
這個時候柳姨娘帶著小兒子進來了。一進門,便先向嫡母行禮,
她的小兒子全哥兒也跟著規規矩矩地向嫡母行禮,
全哥兒不愧是在族學裡頭功課拔尖的孩子,禮儀規矩也學得格外出挑。
喊嫡母的聲音清清亮亮的,瞧著便精神頭極好,身子也壯實,
沈父這段時日在外頭,時常把全哥兒掛在嘴邊誇讚。
李氏身為親家,多看了這孩子幾眼。
這孩子還遺傳了柳姨娘的好相貌,精神頭足。
想想剛才明顯精神不濟的文哥兒,李氏嘆息。
文哥兒的生母蘇姨娘有著驚為天人的相貌,
自然生出的兩個孩子,一個文哥兒,一個沈采薇,相貌都是萬里挑一,
但可惜了這文哥兒,似乎也繼承了蘇姨娘不好的身子骨。
以前倒還好,現在越長大這個毛病反而越明顯了。
如果像這個全哥兒一樣身體康健就好了。
喬氏雖然平常跟柳姨娘不對付,但是在這種場合自然也要表面上過得去。
柳姨娘帶著全哥兒坐下來,但是沒坐多久就起身離開了。
轉身走到門檻那兒的時候,還伸手揉了一下自己的額角,
旁邊的婆子趕緊伸手扶著。
柳姨娘這段時間經常精神不濟,總是犯困,
昨兒晚上歇得並不算晚,今早起來卻還是這般睏倦。
婆子扶著人出去。
到了用午飯的時辰,沈翰林來了。
眾人皆入了座,唯獨柳姨娘不曾來。
喬氏沒說甚麼,是婆子開口:“老爺,今兒是團圓的大日子,
柳姨娘可是記錯了午膳時辰。”
柳姨娘平日裡最是柔順不過的一個人,怎地今兒個這樣的大日子,反倒誤了時辰,叫一大家子坐好了等她一個?
這可不像是她平日的行事作風。
喬氏身邊的婆子觀察著沈翰林的臉色,
一喜,接著開口,“老爺,午時用飯,那可是最吉利的時辰了。
中秋乃團圓之日,午時又是一日之中陽氣最盛的時候,此時舉家一起用飯,取的便是闔家團圓,和睦圓滿的好彩頭。
這時辰可萬萬耽誤不得了。”
沈翰林也認同這個話,覺得柳姨娘今兒這事辦得不妥,
就要招手讓旁邊的小廝過來,去把柳姨娘請過來。
這個時候,前面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婆子眼尖,是柳姨娘身邊伺候的人來了,可是柳姨娘還沒來。
想想今早柳姨娘那個精神不濟的模樣,
也許是病倒了,還真來不了了。
卻聽來人喜氣洋洋地高聲說道,“恭喜老爺,恭喜夫人!柳姨娘有喜了!”
婆子的目光一下子便落到了喬氏臉上。
沈翰林起身。
嫡母道,“老爺,這團圓飯?”
沈翰林,”讓人把飯菜送到姨娘屋裡去。”
說著,沈翰林抬腿就走,要去看柳姨娘。
沈翰林走了,一場午飯潦草地吃完了。
沈采薇回了以前在沈府裡住的閨房,
春松一進來就檢查屋子裡有沒有落灰。
還算沈家做人,
知道讓人把屋子提前打掃一遍,
雖然屋子裡面還有一種沒有透氣的那種黴味,但好歹灰不多。
又想想柳姨娘,倒是有那個運道在,
跟蘇姨娘幾乎是同時期被沈翰林納進房中,
蘇姨娘早在十年前就香消玉殞了,柳姨娘卻平安地生下了好幾個孩子。
大兒子已經是舉人,小兒子也眼見著身體康健,學業優秀。
到了今年居然又有孕了。
春松一抬頭,看見沈采薇走到了床榻那兒,開啟了一個小匣子。
箱子裡面裝的都是沈采薇小的時候經常玩的一些玩具,
都是蘇姨娘給她準備的。
春松然後就看見沈采薇從裡頭拿了個小白兔樣子的布娃娃出來,
兔兒憨態可掬,
匣子裡還有許多針線活要用到的東西,頂針,各色絲線,
還有一隻才做了一半的香囊。
沈采薇把那小白兔放下了,拿起了那隻香囊。
香囊的做工非常精緻,顏色是深藍色的,很適合男子佩戴,
但可惜只繡了一半,然後繡這個香囊的主人就走了。
沈采薇的手摩挲著香囊,像是在觸控當年那個坐在繡墩上的溫柔的女人。
那女人總是穿著素淨的衣裳,但她生得極美,
一截雪白的脖頸微微垂著,一邊拿手輕輕撫著沈采薇的頭,一邊又認認真真地低頭繡著這個香囊,
後來肚子漸漸大了,
她的動作越來越不方便,精氣神也越來越不足,
卻還是堅持每日都要繡上幾針,好像一天不繡,這一天就不完整。
但這個香囊一直都沒繡完。
蘇姨娘是窮苦人家出身,到沈翰林府上來做丫鬟,籤的是短期的活契,到了年限是可以贖身出去的。
她當初能進沈府做事,憑的便是一手極漂亮的繡活。
這樣一個小小的香囊,於她而言,不過是一日的工夫便能繡完的。
但是在沈采薇的印象裡,這個香囊她每天都會拿出來繡,
今天繡一點,明天又拆一點,
好像一直都不滿意,直到最後也只繡成了半個。
沈采薇摸著香囊,忽地把香囊開啟,裡面空空的,甚麼東西都沒有裝。
但是她把香囊裡面朝外一翻,裡面,繡了同心結。
原來裡面繡的,是同心結啊。
她每次繡了之後又拆的是這個麼。
為甚麼不把同心結繡在外面,而是藏在誰都看不見的最裡面。
“小姐?”春松輕輕喊了一聲。
沈采薇把香囊收起來,又放到小匣子裡去。
壓箱底的地方有一個薄薄的紙片,
沈采薇拿起來,抽出裡面的信紙。
上面的字跡很清秀稚嫩,像是初學寫字的人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寫出來的。
再過三年,銀子攢夠了,便能贖身出沈府了。
回家之後,可以在家種田。
我在沈府裡瞧見一種在家鄉時從未見過的花,開得極好看,
她們說叫胭脂花,能拿來做口脂,香粉,可以拿到市上去賣。
我還想種些小青菜,蘿蔔,辣椒,自家吃。
再買一臺織布的機子。
我如今的繡工又長進了,師傅還誇了我。
這樣算下來,每月約莫能攢下二錢銀子,可以置辦些家用了。
最後的落款寫了三個字,蘇如意。
因著年頭久了,信紙早已褪了色,泛著陳舊的黃。
這封信顯然是要寄出去的,但是要寄給的那個名字,有一道墨痕,重重地,劃去了。
沈采薇垂眼,
蘇如意是蘇姨娘的名字,寓意著順遂心意,稱心如意。
*
柳姨娘屋中,大夫剛剛出去。
不知怎麼的,柳姨娘都生了好幾個孩子了,這個孩子是讓她反應最大的,
感覺頭疼頭暈,想睡覺。
之前柳姨娘懷孩子的時候都是沒甚麼反應的,
所以這一次頭暈頭疼,第一想到的就是可能身體不舒服,根本就沒有往懷孕這個方面去想,
哪知道有這個意外之喜來了。
柳姨娘看著邊上的小兒子全哥兒,再想想已經是舉人的大兒子,
她一個丫鬟能做到現在這個位置,可謂風光無限,
沒有哪個丫鬟再能比她的命好了,便是那正經人家嬌養出來的小姐,也不過如此了。
柳姨娘撫著還稍稍有些反胃的胸口,心裡卻是暢快無比。
她再次懷孕的這個訊息傳得倒是快,她孃家那兒的人知道了,趕著讓人過來送禮。
柳姨娘收了,
她孃家現在在莊子上打理田地和店鋪,都是託了她這個被他們打小就賣出去做婢女的女兒的福氣。
只是她那大哥又寫了封信來,
說與他一同做事的那個於管事,這個月的進項又比他強,他這一回又打理得虧了本。
一看見“虧了”兩個字,柳姨娘便知道又是伸手要銀子來了。
她這個大哥,旁的本事沒有,愛往賭桌上湊。
便是把再好的營生交到他手裡,也架不住他這般糟踐。
莫說五年,便是再給他十年,他也趕不上那個於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