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連陸……
連陸珩都抬了抬眼皮, 看了她一眼。沈采薇口味廣,甚麼都能吃,
這種情況下, 對美食的閾值會很高, 能讓她開口說一個“鮮”字, 那這道菜必是真不錯。
“父, 父親。”
忽然, 昭哥兒主動開口喊了一聲。
來了這麼幾天,圓嘟嘟的奶娃娃不是裝啞巴,就是被陸珩看兩眼之後埋頭苦吃,
破天荒頭一回喊“父親”。雖然那雙眼睛是直勾勾盯著陸珩筷子上夾的東西。
陸珩也有些意外。他自然曉得這孩子一直怕他, 不過這很正常,
他小時候, 也是這樣敬畏陸國公的。父親對於兒子來說, 就是一座大山。
秋月在旁邊看著,內心震驚,大爺竟然給小少爺夾了一筷子菜!
“母,親。”昭哥兒睜著黑乎乎的大眼睛, 又喊了一聲。
秋月剛聽見他喊沈采薇母親, 這一回不是震驚了,是慌張。
緊接著又聽昭哥兒說,
“母親, 她, 她搶我零嘴。”奶娃娃在陸珩跟前癟著嘴。
奶娃娃學會告狀了。比先前在陸珩跟前一味裝鵪鶉, 對沈采薇拿他零嘴敢怒不敢言,這會兒敢開口告狀了。
“胡言。”陸珩沒理會他這沒影的事。
昭哥兒也就硬氣了這麼一回,被陸珩一句話頂回來, 立馬又變得毛絨絨。
“爺,我也是有些貪嘴的,只不曾想那竟是昭哥兒的。”沈采薇。
昭哥兒耳朵一動,
不,不是這樣的,她知道那是昭哥兒的,她知道!
唔,奶娃娃小嘴“biu”地一下嘟了起來。比以前愁眉苦臉的樣子喜慶多了,要是再給他畫兩個紅臉蛋,就更喜慶了。
奶娃娃的膽子還要再練練。
陸珩進去沐浴,出來的時候,沈采薇也剛洗完澡。
兩個人上了床,大夏天的,又恢復了一人一個被窩,
因為陸珩不想再半夜醒來,發現身上壓著兩層被子,硬生生給熱醒。
沈采薇這人,冬天怕冷,夏天怕熱。冬天裡裹得嚴嚴實實,到了夏天就圖個涼快,穿得薄薄的。
“你真吃昭哥兒的零嘴了?”陸珩冷不丁問了這麼一句。
昭哥兒是個不會說假話的奶娃娃。
沈采薇把頭埋進涼冰冰的竹枕頭裡,含糊地“嗯”了一聲。
聲音太小,陸珩挑了挑眉,沒聽清。
誰知她忽然抬起臉,張了張紅潤的唇,
陸珩反應過來,她沒出聲,只做了個口型,
“是,啊。”
倒是理直氣壯的,一點沒覺得跟奶娃娃搶零嘴有甚麼不對。
不過,昭哥兒還是頭一回敢在他面前告狀。
陸珩微微低下頭,嗓音低低的,“你倒膽大,不怕昭哥兒去太太那兒參你一本?”
熱氣噴灑在沈采薇敏感的脖頸上。
她小聲說了句“冤枉啊”,就忽地聽見身側傳來男人愉悅的低低笑聲。
他突然一笑,怪滲人的。
沈采薇悶著不說話了,
陸珩看她喜歡那個冰涼涼的竹枕頭,心裡對她怕熱的程度又多了一層認識,
“昭哥兒若是不聽話,你只管教訓便是。”
陸珩這話一出口,就是把管教孩子的權柄都交與她了。
便是太太那頭想要插手,也難尋個由頭。
到底孩子是他陸珩的,當爹的說了怎麼管,旁人也說不出甚麼來。
沈采薇又把臉往枕頭上蹭蹭,剛才貼臉的地方已經讓她焐得有點暖和了。
她心裡想,剛才那話要是讓太太聽見,只怕立刻就要急得嘴上都起泡。
太太這幾天特地把昭哥兒送過來,本來就是想探探深淺的,夜裡怕是翻來覆去睡不安穩。
陸珩這話要是當著太太的面說出來,那可真是一瓢水潑進滾燙的油裡,太太心裡那火氣一準兒壓不住。
沈采薇便似有若無地嗯了一聲,是故意讓他聽不清楚的。
她心裡頭想的是,方才他那話倒說得輕巧,聽著像是把管教的事全推給她了。
雖說如今這世道,做主母的管教孩子是應當的義務,
可有句老話說得好,子不教,父之過。他這個當爹的,也別想當甩手掌櫃。
沈采薇便故意做出為難的樣子來,說,“今兒傍晚那會兒,太太還特地打發丫鬟過來,給昭哥兒送點心吃呢。”
她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孩子成日裡不肯好好吃飯,說到底,根子就在這兒,
每回正經飯點還沒到,零嘴兒倒先吃了個半飽,
小肚子圓滾滾的,哪裡還肯往飯桌上坐?
陸珩那邊聽了這話,倒是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開口。
沈采薇起先以為他打了退堂鼓,可轉念一想,便記起來了,
先前有一回,他瞅見昭哥兒那圓滾滾的矮胖身材,年紀不大,重量倒是不輕,臉上便露出過不耐煩的神色來。
那樣的身板兒,可見平日裡吃食上頭是沒虧著的,只是正經飯菜不肯沾嘴,偏愛吃些零嘴兒罷了。
為著這個事,陸珩從前怕是也跟太太提過的。
但是老一輩的人跟新一輩的年輕人在養孩子方面總會有觀念差異,
太太是陸珩的長輩,他又不能直接指責,又因為自己忙,
就一拖再拖,拖到孩子越發厭食了。
沈采薇背對著陸珩,那口氣聽著就像是這事兒難辦得很。
“太太那邊要是送零嘴過來,你只管收下,但不必給昭哥兒。”
“啊?那不就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了嗎?”
“我准許的。”他說。
沈采薇這才翻過身來,笑著誇了陸珩一句,“夫君當真是個好父親,今兒晚上昭哥兒還親親熱熱喊了您呢,可見這孩子跟您是越來越親了。”
陸珩就這麼聽她在那裡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昭哥兒不是忽然轉了性子,分明是零嘴叫人給收了,實在熬不住,
可太太如今又不在這邊整日守著他,身邊伺候的丫鬟更不敢跑到沈采薇跟前去多嘴。
孩子狀告無門,必須找爹。
不過,昭哥兒確實是第一回這麼主動的喊他父親,而且清楚的表達自己的意願。
這個角度上來說,昭哥兒確實是在親近他。
“巧舌如簧。”陸珩心裡雖覺得沈采薇說的有幾分道理,嘴上卻還是吐了這四個字。
說得沈采薇偷偷抬眼看他,去瞧他臉上的神情,被陸珩抓了個正著。
“你現在是昭哥兒的母親,他吃甚麼,喝甚麼,穿甚麼,用甚麼,你都有權利過問。”
“爺比我更有這個權利。”
話繞了一圈,又兜回來了。
方才一直以為沈采薇是怕太太那邊回頭責罵,這才要到他跟前討個保證的陸珩,
這會兒反應過來,她似乎不是在跟他要保證,話裡話外的意思是,他也要管。
陸珩頭一個反應,便是覺著自己方才猜岔了。
他看著面前那張芙蓉面,純真,無害,實在不像是有膽子叫他一個大男人來管孩子吃喝穿戴這些瑣碎事的。
在男子看來,昭哥兒入學讀書,往後建功立業,那才是做父親的該正經管教的事體。
至於吃甚麼,穿甚麼,用甚麼,這些日常起居上的零碎事兒,該由主母來管的。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她一雙手忽然便撫上了他中衣的領口。
陸珩低頭去看,她的手指倒甚是規矩,
只是替他理了理領口,並沒有做出甚麼伸進去的出格舉動來。
“爺,您就辛苦辛苦吧。”
她還真把這話給說了出來。陸珩那雙幽黑的眸子便看了她一眼。
於是,一刻鐘後,沈采薇便起了身,把太太給她的那張單子翻了出來。
那單子上頭長長一串,寫的全是昭哥兒的喜好,愛吃甚麼樣口味的零嘴兒,甚麼樣形狀的零嘴兒,
早飯後甚麼時辰吃,中飯後甚麼時辰吃,晚飯後又是甚麼時辰吃,
甚至就連每個月哪幾日到哪幾日是對零嘴兒不大感興趣的,
哪幾日是愛出門去玩耍的,都一一記在上頭了……
那紙上密密麻麻的,又是勾又是圈。
陸珩起初見沈采薇從床榻上起來,說要去找太太給的那張單子時,心裡並不當一回事。
一個才三歲多的奶娃娃,能有多少講究?
太太知道他是公府的嫡長孫,也不至於過分縱著他。
可等沈采薇面露為難地拿了一個卷著的單子過來,
當著他的面一開啟,從桌子這頭一直鋪到了桌子那頭,
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各種勾勾圈圈。
陸珩只掃了一眼,一目十行,頓時就感覺到了熟悉的頭痛。
“昭哥兒身邊伺候的那個丫鬟呢?”
陸珩想了想,記起那個丫鬟的名字,應該是叫秋月。
“這個單子是她寫的,然後交給太太的?”
陸珩看見這般溺愛一個三歲奶娃娃的行徑,臉上已經露出明顯的不悅。
孩子得自己親自管,才知道疼在哪兒。
沈采薇悄悄覷了一眼陸珩那繃得緊緊的下頜,手上拿著單子,
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來了,等他像是看完了,往手裡一攥,那被他手指捏過的地方便皺成了一團。
“好像是的。”
太太把這單子交給她的時候,還特意誇了一句,說昭哥兒身邊的大丫鬟秋月對哥兒十分上心,
每天都會細細地添上幾筆,今日昭哥兒對甚麼感興趣,對甚麼不感興趣,都記得清清楚楚。
為著這個,太太還賞了秋月東西。
陸珩一直坐在那兒,沒再去看那張單子了,只是閉了閉眼,道,“不準再寫,也不準再去交給太太。”
聽見傳話後進來的如畫瞧見大爺臉色淡淡的,夫人坐在邊上也是一言不發,心裡便很是忐忑。
又聽見大爺這般冷淡的吩咐,心裡更是突地一跳,趕忙點頭應是,“爺,我這就去把這話帶給秋月,吩咐下去。”
*
昨天晚上太太那兒讓秋月帶給昭哥兒的點心,被如畫端進了屋,
說是等爺回來的時候再擺到桌上去給昭哥兒吃。
可秋月左等右等,只看見夫人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吃著自己喜歡的飯菜,壓根兒沒管小少爺用沒用飯。
還是大爺開了口讓小少爺吃飯,小少爺才聽了大爺的話,把碗裡的飯吃了。
可說是吃了,也只吃了小半碗。那點心呢,直到晚飯都吃完了也沒見有人端上來。
晚上只吃了小半碗飯,到了後半夜自然要餓的。
秋月心疼地把小少爺今天早上整整一碗八寶粥全都喝掉了的事情跟太太說了。
小少爺一向早上是最愛吃零嘴的,莫說喝掉整整一碗八寶粥了,就是小半碗也是不肯喝的,
可見昨兒晚上確實是餓著了。
太太聽完了秋月講的昨天發生的種種事情,還有今天早上昭哥兒用飯的事,
便問,“是夫人吩咐了小廚房不做零嘴,不給小少爺送過去?”
昭哥兒是太太一手帶大的,自己孫兒的喜好她自然最清楚不
這孩子極愛吃零嘴,若是不讓他吃,他能一天三頓都不吃飯。
所以太太也沒法子,心裡雖明白該吃正餐,不該老吃零嘴,可又怕他餓著,便只好縱著他吃。
沈采薇可以不讓他吃零嘴,但不能讓他餓肚子。
昭哥兒才三歲多一點兒,萬萬餓不得。
“讓夫人過來一趟。”太太又對秋月道,“把這一盤端過去。
若是夫人那兒的人要攔,就說是太太的意思。”
秋月這一趟來,可算是得償所願了,端著托盤又走了。
回去跨進院門,一眼便瞧見跟昨天一樣,站在老地方的如畫。
這回不等如畫開口,秋月先揚起聲來,“這是太太吩咐的,如畫姑娘就別攔著了。”
如畫倒是一愣,臉上露出個不明所以的神情,隨後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秋月沒料到她竟不是來接東西的,不過轉念一想也明白了,
如畫從前也是在太太跟前做事的,如今雖在夫人手底下當差,到底也知道不能得罪太太。
秋月端著托盤,穩穩當當走了進去。一進屋,便瞧見一個高大男人的背影。
“大爺?”
秋月沒想到大爺早上竟會在昭哥兒的屋子裡,趕忙行了一禮,含笑道,“大爺,這是太太那兒一大清早剛做出來的,最新鮮不過了,大爺可要嘗一嘗?”
又開口,“大爺您不知道,昨兒晚上小少爺吃得著實少了,這一大早肚子就餓得慌,整整喝了一碗八寶粥呢。
這餓著肚子可不成,所以奴婢一大早就去了太太那兒。”
說著便扭過頭去,看見方才還在外頭的如畫也走了進來。
秋月便當著大爺的面開口,“如畫姑娘,剛才太太吩咐了,讓夫人過去一趟。”
如畫瞥了她一眼,先朝大爺鞠了一躬,“爺,我一大早就過來了,只是秋月剛從太太那兒回來。”
又轉頭對著秋月道,“爺吩咐了,往後太太那兒送來的東西,一概不準再送到小少爺這兒來。”
“再者,往後也不必再把小少爺的喜惡寫成單子去給太太了。”
秋月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如畫從她手裡把托盤又接了過去。
她不可置信地朝大爺那邊望了一眼,大爺竟沒有半分要插手的意思。
這竟是大爺的吩咐?!
如畫端著托盤預備出去的時候,看了一眼滿臉震驚的秋月,
這樣的小心思,下回可不能再犯了。
若不是仗著她是從昭哥兒一落地就在身邊伺候的老人,大爺早就發落了這般縱著小少爺的人。
大爺還肯給她一次機會,望她好好珍惜,別再犯糊塗。
然後秋月忍著進了屋,告訴昭哥兒今兒個沒有零嘴,往後也沒有零嘴了。
就看見昭哥兒那張小胖臉皺成一團,然後緊張地問,“那飯飯還有嗎?”
秋月壓根兒沒料到他問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話。飯自然是有的。
緊跟著又聽見昭哥兒奶聲奶氣地說,“要去母,親那兒,要去母親,那兒。”
漂亮母親會搶他的飯飯,他的飯飯。
*
陸珩傍晚回來,先脫了外袍。
天熱得厲害,在外頭一整天身上出了不少汗,
所以他除了上床前要洗一回澡之外,回來之後也要先洗一回。
等他洗完澡出來,飯菜才會端上來。
沈采薇坐在那兒喝著杯花茶,浴房那邊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等陸珩洗好了澡走出來,走到衣架那兒,見沈采薇似乎沒注意到他出來了,便開口問了句。
沈采薇抬起頭,起身就往衣架那兒走,衣裳不就掛在那兒麼。
她隨手拿起來。
陸珩頭髮還是溼的,披散著。她走到他跟前,陸珩站著沒動。
她伸手,夠到他脖頸那兒,脖頸那一粒釦子還沒扣上,露出上下滾動的喉結,還有鎖骨。
係扣子的時候,手指難免會碰到他面板。
陸珩在她靠近時低下頭。烏黑的發頂對著他,幽幽的香氣傳到鼻尖。
挺翹的鼻子,紅潤的嘴唇,
“父,父親。”
“母,母親!”
門突然一下被推開條縫,一個小腦袋探進來,陸珩額角狠狠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