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她……
她曉得朝局緊張, 更曉得參與這等事,是關乎性命的大事情。
在男子們眼中,國事要緊, 可在陸明珠心裡, 家事卻更重要些。
他這一去, 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可阿青並不為明珠的勸說所動,很堅定。
陸明珠來尋長嫂沈采薇, 她只當這差事是兄長陸珩下的令,阿青做下屬的,不敢違抗。
這回的事非同兒戲, 既然下了令, 接了令的人便要去辦。
陸珩那樣嚴苛的性子,若曉得阿青敢在這樣要緊的事情上猶猶豫豫,
只怕當時便一腳把他踹出去, 再不用他了。
陸明珠心裡也明白,自己這念頭實在天真。
兄長那樣的脾氣,既已下令給下屬,下屬哪還能駁得回去?況且阿青也不是那等忘恩負義, 辜負知遇之恩的人。
他能從奴僕之身, 到如今在營帳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一是靠得了長嫂的發現,
二是遇上了兄長這個伯樂。伯樂給的機會, 怎能不珍惜呢?
陸明珠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 笑臉也少了。
從外表的氣質上看, 倒真像她那一副冷美人的長相一般,清冷如月。
只有在見了沈采薇時,才肯露出個笑來。
趙月眼見她們兩個相處得越發好了, 心裡不是滋味。
每回瞧見兩人湊在一處說悄悄話,回去就要折騰陸三。
陸三看著沒甚麼大志向,但其實也是個進士,在國子監裡當個助教。
每日按時點卯,跟著博士看學生們寫寫功課,輪到自己上課時便講講經書。
下了課,到了飯點就準時吃飯,絕不拖堂。
可如今開春了,又添了幾個官員子弟進學堂,直把陸三氣得血壓都上來了。
蠢!蠢笨如豬!
陸三這麼個上學時不求上進的人,連他都看得明白的東西,這幾個愣是一點不懂,分明是家裡塞進來混日子的。
肚子裡沒幾滴墨水,將來也能靠著門蔭做官。
陸三頭一回覺得世家家族的權力太大了,
若是朝堂上日後盡是這些混日子的子弟,那他豈不是都成了天才?
咦……
給陸三教累壞了,
趙月嘀嘀咕咕說了一通,一抬頭,看見陸三正揉眉心,撇了撇嘴,
走到桌邊,提起茶壺往碗裡倒了一口,“沒熱茶了,你愛喝就喝,不喝就不喝。”
陸三伸手便要去拿茶碗,趙月扭身要進去洗澡,不想一條手臂攬上了她的腰,把她摟進了懷裡。
趙月臉一紅,伸手就要去擰他,陸三“哎喲,哎喲”喊了兩聲。
趙月嚇了一跳,她還沒擰著呢!
卻聽見陸三說,今日忙了一天,累壞了。
趙月一聽他說累,心裡就來氣,
天天就去教個書,到了時辰就下課,到了飯點就吃飯,到了該回府的時候就回府,
幾時見他多幹過一會兒?還累?
陸三便說,是因為來的學生多了。趙月扯了扯嘴角。
陸三又問她,是不是又因妹妹的事不高興了。
趙月才不給他機會戳自己的心窩,斷不肯說自己是酸了。
陸三便說,趙玉那事鬧得難看,明珠心裡有點疙瘩也是常情,只是打小在一起的情分,明珠也不會記多久。
趙月原本正酸著明珠如今跟沈采薇更親近,一聽“趙玉”的名字,心裡便更氣。
又聽陸三接著說,她妹妹如今得償所願,明珠瞧著也對李克確實沒甚麼意思,過些日子,兩個人也就沒那麼些隔閡了。
這話聽在耳朵裡,趙月臉上火辣辣的。
她哪裡敢說,趙玉從一開始就看上了李克,是有意去搶表妹的未來夫君?
這話若說出來,怕陸三也要疑心她這個同姓趙的是不是同樣的品性。
再想想趙玉如今“得償所願”,趙月只覺得是異想天開。
李克不是個尋常男子,分明是個有野心的。
他家裡放著讓他在家鄉安安穩穩做個體面小官不幹,
何況他家中長輩只有一個寡母,照常理,寡母見兒子已有體面官職,也該知足了。
可他家偏偏贊同他到京城來謀更廣的前程,可見他家裡人對他的前途十分看重,寄予厚望。
那寡母也是有野心的,想過更好的日子,斷不肯滿足於一星半點。
先前陸國公看中了李克,這事他家裡自然也是知道的。
偏在這節骨眼上,因一個突然插進來的女人,全給打亂了。
況且那日還是在宴會上,不難想,私下裡多少人在議論。
不知實情的,只怕是連李克也要編排進去,說他是個好女色,愛勾搭人的輕浮男子。
這等名聲,對做官有礙,
旁人會說,一個被國公爺看中的人,竟在宴會上與表小姐糾纏不清,成何體統?
傳出去,不是說他攀附權貴,便是說他品行不端。
日後與上官,同僚相處,都難免受人指點。
這種情況,那一家人能對趙玉有甚麼好感?
如今李克要把一家子接過來,趙月實在頭疼,根本不敢想趙玉當真能“得償所願”。
陸三瞅瞅自家夫人突然扭曲了臉,嚇得趕緊鬆開摟抱她的手。
算了,還是早點睡覺,明兒還要起來去上課。
想到惱人的草包學生們。
這一天天的,苦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啊。
甚麼時候才能告老還鄉呢。
按照本朝規定,要到60歲才能致仕。
陸三:……
算了,有些事不能想。
*
漸漸下起雨來,春天本是雨水多的時節,
尤其到了清明前後,那雨更是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到了清明要去祭祖,當然,因為現在沈采薇嫁人了,
所以祭祖肯定是要去陸家的墳頭上,而不是去沈家的墳頭上,
但是前一天沈家那兒來了人請她回去一趟。
說是沈扶搖也回去了。
幾個月沒看見沈扶搖了,她這穿戴,越發顯得沉悶。
如今已是開春,桃花盛開,愛俏的女子們都穿了鮮亮的衣裳,
唯獨她這一身比先前圍獵之行時穿得還要悶上幾分。
看見沈采薇從門那兒走進來的時候,抬頭盯了她一眼,
盯這個字沒用錯,確實是盯了一眼,而不是看了一眼。
沈采薇也不知道她一天天的,哪來的這麼大的氣性,
然後就聽見沈扶搖開口,“文哥兒。”
沈采薇扭頭,一個十歲的孩子走了進來,面上淡淡的,沒甚麼表情。
聽見沈扶搖喊他,這才露出笑來,走過去叫了聲“姐姐”,
沈扶搖在家排行老三,這男孩卻不叫“三姐姐”,只單叫“姐姐”。
沈扶搖摸了摸他的頭,吩咐身旁的丫鬟把帶來的糕點取一份給少爺。
文哥兒雖說已經讀書了,到底還是個孩子,仍舊愛吃這些好吃的。
“文哥兒,這是你二姐姐。”
文哥兒聽了,抬起頭,一雙漆黑的眼睛看了看不曾開口的沈采薇,
那一聲“二姐姐”卻怎麼也叫不出口。
文哥兒,便是沈采薇姨娘所生的兒子,是沈采薇在這世上唯一的親手足。
只是遠哥兒自小便由喬氏撫養,與喬氏和沈扶搖親近。
沈扶搖見氣氛有些尷尬,便替文哥兒喊了聲“二姐姐”。
喬氏從裡頭出來了。文哥兒看見她,高高興興地小跑過去。
喬氏見他手裡拿著糕點,嘴角還沾著殘渣,便避開了他伸過來的小手,
讓身後跟著的婆子拿帕子給少爺擦手擦嘴,
然後告誡文哥兒,“你現在已經進了學堂,既進了學堂,便要學君子所為,不可這樣隨意拿著糕點就吃。”
婆子也跟著點頭應著,幫文哥兒擦嘴角時,
心下暗想,主要是喬氏在文哥兒小時候太縱容了,
如今大些了,規矩反倒不如同齡的孩童學得好,這會兒才要糾正。
婆子擦完了,便領著文哥兒出去了。
喬氏這才看了看沈采薇。
正如沈扶搖所說,沈采薇出嫁之後的模樣,與從前在府裡時全然不同,眉眼鮮活。
倒是沈扶搖,如今穿得一身悶,不像個小姑娘。
“采薇,你嫁進公府這些時日,也沒封家書回來。母親想你。”
沈采薇笑著回,“母親記掛,我自然也記掛著,不敢忘的。”
沈扶搖聽了這話,心頭猛地一震。她本要跟著沈采薇一同出去的,腳步一頓,
回過頭,卻見母親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沈采薇。
饒是她再怎麼不肯承認,此刻也明白了,她這個二姐姐,是個笑面虎,最虛偽不過的。
可偏偏虛偽的人,反倒招人待見。
母親……真的想她?
沈扶搖不由得想起,母親對文哥兒是極好的。
文哥兒剛抱過來不久,母親便早早預備了許多好的乳母。
眼看著文哥兒會翻身了,會自己吃飯了,會走路了,母親臉上的笑容便越來越多。
從小捧著文哥兒,文哥兒犯了錯從不責罵,還要幫著瞞父親。
便是她這個親生的小女兒,所得的寵愛也不過如此了。
可文哥兒是男子,是父親唯一的嫡子,將來要繼承整個沈家的。
母親是不是更愛文哥兒?甚至因此愛屋及烏?
回去的路上,沈扶搖心神不定,腦子都要炸開了。
直到回了傅府,心才稍稍定下來。她如今嫁了人,夫家才是她真正的家。
想到這裡,心裡又有了些安慰,自打圍獵之行那回過後,她的賢淑都被傅書白看在眼裡,
回家之後,他對她的態度越發好,也由著她幫忙整理書桌,不再嫌她打擾了。
沈扶搖迫不及待地往裡走。
明日清明,是祭祖的日子,她要早早陪著去,
沈扶搖高高興興地跨過門檻,繞過迴廊,走進月洞門,
“三郎,你還未曾與扶搖圓房?”
“你要和離?!”
“砰”的一下,沈扶搖腦中一片空白,手腳都軟了。
“是。”
傅書白的聲音。
沈扶搖目眥欲裂,想起這些時日他與她的和睦,難道都是假象。
他根本不想跟她過,壓根兒不想!
不行,萬萬不行!
天邊“轟隆”一聲,炸了個響雷。
“雨下大了,雨下大了。”清明祭祖,丫鬟們排排站著,各自撐著傘。
春松趕緊跟在夫人身後,替沈采薇打傘。
那雨越下越大,嘩啦嘩啦的,地上的路也難走,盡是泥水。
往前邁一步,便有水濺到褲腿上。
因是來祭祖,沈采薇換了一身素白衣裳,但凡濺上一點兒,便斑斑駁駁,顯得髒了。
旁邊陸珩穿的是青黑衣裳,腰間束著玉帶,踩著黑靴,
也有隨從在旁打傘。
先是太太和陸國公上前敬香,然後是陸珩,緊接著沈采薇也要上前。
水汽濃重,沾溼了沈采薇的鬢角。
她接過香,對著祠堂裡那一排排位低頭行禮時,耳邊的青絲已然半溼,
接著陸珩獻酒。他端起酒杯,往前一潑,清冽的酒香便四散開來,瀰漫在雨中。
趙月和陸三也走上前來。
陸三性子急些,手裡動作也沒個把穩,獻酒時潑偏了一點。
趙月咬了咬牙,才忍住沒當場罵他。
陸三倒有他的歪理,說甚麼“我把祖宗放心間便是,不必拘泥這些繁文縟節,死規矩”。
趙月小聲嘲他,你這話敢不敢對著國公爺說去?
陸三聽了,頓時老實了。
趙月正得意扳回一局,扭頭一看,卻見沈采薇正望著這邊,一雙眼睛黑乎乎,圓圓的。
趙月心裡陡然一慌,祭祖是嚴肅場合,最忌諱交頭接耳。
若是沈采薇把她失了規矩的事說給姨母聽,姨母本就因趙玉的事很不滿了……
沈采薇還真不是故意看他們小夫妻倆在那兒嘀嘀咕咕。
是陸珩先看見了,陸珩那雙眼睛就是尺,但凡有不合時宜的動靜,他全能瞧見。
沈采薇是順著陸珩的視線看過去的。
陸三是個頭鐵的,瞧見陸珩那張冷臉,還咧著嘴笑了笑,
雖說笑得有些心虛,到底也算是膽大的。
所幸陸珩沒打算與他計較。
陸三也不敢再造次,安安靜靜站著了。
然後陸珩上前念祭文。這等祭文,少不了晦澀複雜的句子,
可那些晦澀的字眼對他來說全不在話下,每個字的發音都念得清晰。
長長一篇讀下來,整整一個小時,竟沒有讀錯一個字,中途也不曾停頓卡殼。
而這稿子,是今早才送到他手裡的,不曾提前練習,全是現場直播。
優秀二字,對陸珩而言,是十年如一日貼在身上的標籤。
他早已習以為常,波瀾不驚。
“您讀得真好。”
按理說,陸珩聽多了這類誇獎恭維的話,本不該有甚麼反應。
可沈采薇這句,卻讓他微微挑了挑眉,
她的話,比別人那些出於利益目的說出的恭維,多了真誠。
跟在爺身側的隨從心裡咯噔一下,未曾想到夫人的誇獎這般直白。
雖說早已習慣了爺的才華眾人矚目,可面對這樣直愣愣的誇獎,隨從還是替爺臊得慌。
只是沈采薇還有下半句沒說出來,讀得這樣好,讓她這個接在他後面讀祭文的人,怎麼讀下去。
她眼含春水,似乎睨了他一眼。
陸珩隱約察覺出了她的小性子。
雨大風急,
女兒家大約都怕雨水弄花了臉上的脂粉。
可她臉上並未施粉黛,頭上也沒戴多餘的華麗首飾,只在鬢邊斜斜簪了一朵白海棠。
她便將那祭文展開來讀,
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大篇,而且字型還比較小。
沈採微已經好久都沒這麼努力過了。因為這祭文是文言寫的,
裡頭引經據典,夾著許多生僻字眼,少不得要翻字典查個明白,
讀完了祭文,便該上馬車回去了。
外頭的雨依舊嘩啦嘩啦下個不停,
沈采薇地鞋襪都溼透了,
因為那雨勢實在越來越大了,往前一步便踩一個水坑。
雖說現在是清明時節,天氣不算特別冷,卻也談不上有多暖和,腳底下便覺著有些冰涼。
走到馬車跟前時倒還可以,等在馬車裡面坐了下來,
兩腳更冰涼涼的,顯得不舒服。
她便在地上將腳往左挪挪,又往右挪挪,總不得勁兒。
馬車上自然備著乾淨的鞋襪,是春松提早就準備下來的。
可旁邊坐著的是陸珩,若擱在往常,沈采薇便跟上回在帳子裡下雪時一般,溼了就換了。
只是想了想那回陸珩看她的眼神,
那是甚麼眼神?
算了算了,在這個時代,女子的腳不能隨隨便便的就露在外面。
不過……陸珩倒閉著眼在那裡養神,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
走了好一會子,他也沒睜眼。
春松早將新鞋襪悄悄遞到沈采薇腳邊,
她便趁著陸珩未曾睜眼,半彎著腰,將溼鞋脫了。
果然鞋襪都已經溼透了,比上回下雪時還溼的厲害些。
春天的襪子本就比冬天的薄,溼漉漉地貼在腳上,
等脫下來,便露出一雙白皙的腳。
因為外頭的空氣溼涼,白皙的腳背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連腳趾也是粉粉的。
她彎著腰,急忙將乾淨的鞋襪取過來套上。
外頭雨聲嘩啦嘩啦的,正好掩蓋了馬車裡那窸窸窣窣的動靜。
待換好了,陸珩仍閉著眼,紋絲不動地養他的神。
抬起頭,看仔細一點。
他身上膝下的小腿處也早被雨水浸溼了,
只是這人坐得端端正正,竟似半點不適也沒有。
正好這個時候,忽覺眼前有個東西一閃,
是鬢角邊插的那一枝白海棠滑落了下來,跌在馬車地上。
那花瓣潔白潔白的,沾了雨水,
綴著點點露珠,越發顯得清雅。
她彎腰去撿,不想一抬頭,正瞧見陸珩不知何時已睜了眼,
正看著她彎腰撿花的模樣,自然也看見了她腳上剛換的新鞋。
他掃了一眼。
方才她讀祭文時,一連讀了許久,不曾卡殼,不曾停頓,也不曾出錯,顯得十分沉穩。
可這會兒卻又露出那不沉穩的樣兒來了。
陸珩何等的好耳力?雖然說外頭的大雨下的嘩啦嘩啦的,幾乎遮蓋了馬車裡的動靜,
可她在那裡換鞋的窸窸窣窣,他又豈能聽不見?陸珩想起了上回一閃而過的光景,白皙的小腿,腳背,圓潤的,泛著粉紅光澤的腳趾,
他默了默,仍不睜眼,繼續養神。
直到此刻她彎腰去撿那白海棠,他才睜開了眼睛。
那白海棠本來是別在鬢邊的,被雨水潮氣打溼了,這才滑脫。
花一掉,
原先插白海棠的地方便有一縷青絲散落下來,軟軟地搭在她臉頰旁。
“頭髮亂了。”陸珩瞧了她鬢角一眼,提醒。
沈采薇先前還沒察覺到,聽了他這話,便抬手下意識的摸了摸臉頰,
又轉了轉眼珠,往兩邊看了看,
果然在最右邊,有一縷頭髮散著。
她便隨手將那縷青絲勾到耳後。
正在這個時候,馬車吱呀一聲停了,
到了府門口了。
清明節這天,陸珩照例休沐。
不只他,滿朝文武,平頭百姓,這一日都要停了手裡的活計去祭祖。
祭祖是個很重要的風俗活動,
不論做官的還是種地的,都得去墳上拜一拜,磕個頭,敬杯酒,方算盡了禮數。
沈采薇下馬車地時候,因為與陸珩捱得近了,鼻尖便聞著一股淡淡的酒香,從他身上飄過來。
肯定是他方才在祖宗牌位前潑酒獻祭,衣裳上這才沾染了些酒氣,
這酒氣倒不難聞,也不刺鼻,反透著一股清淺的香味兒。
陸珩比她動作靈活,先下了馬車,
隨後沈采薇在春松的攙扶下也下了馬車。
其實沈采薇是想自己下馬車的,
只是一大家子都出行,女眷們皆是由人攙扶著下車,
她若是自己從馬車上跳下來,就會像是個異類。
所以儘管要人攙扶著下人,動作不免顯得磨磨蹭蹭,
沈采薇也只能這樣慢慢地下來。
在這種事情上沒必要當異類。
陸珩還站在馬車前頭,沒有直接進陸公府,要同沈采薇一起進去,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給妻子的體面。
沈采薇下了馬車之後,便笑著走到陸珩身邊,然後跟他說了幾句話,這才兩人一同進了公府的大門。
像陸公府這樣的鐘鳴鼎食之家,
一大家子祭祖回來,底下人自然少不了私下八卦,
尤其是看見大爺和夫人肩並肩走進府裡。
“爺和夫人方才說了些甚麼?”
好奇府裡頭男主人與女主人的關係究竟如何,也是下人們閒暇時的一大樂趣。並非真的關心男主人和女主人過得好不好,
也不是想借此多瞭解一些訊息,然後去女主人跟前獻殷勤,
大多的時候只是湊個熱鬧,過過嘴癮,閒聊幾句八卦。
沈采薇知道陸珩有潔癖,
果然,在馬車上時,他雖然一路瞧著正襟危坐,但都是強撐著,忍著身上的髒和黏膩。
一回到屋裡,頭一件事便是去洗澡換衣裳。
隨後如詩和如畫端了熱茶進來,遞給沈采薇。
此時天氣不冷不熱,最容易著涼,在外頭淋了雨,回來正該喝些熱的驅寒。
陸珩沐浴出來後,沈采薇便問他要不要也喝一杯。
陸珩本就不怎麼在意這些,此刻也不口渴,自然不想喝茶。
聽沈采薇說方才在外淋了雨,喝些熱茶能驅寒,
陸珩對這個說辭更是不以為意,以他的身體,當然不怕在外面淋了一下雨就感染了風寒,
不過看見沈采薇遞了一碗熱茶過來,他也伸手接了,
喝了幾口下去,胃確實暖了不少,
因今日一早要出去祭祖,除了念祭文,預備的事宜也多,
陸珩起得很早,一睜眼便忙著處理這些事,早飯只草草吃了一口,腹中本就空落落的。
此刻熱茶入腹,暖意緩緩漫開,將空腹的微涼與不適似乎一掃而空。
就在他喝完了一碗之後,沈采薇又遞了一碗過來,
然後跟身邊的丫鬟說去端一些糕點過來。
一樣樣都正好戳中了陸珩現在所需要的,
陸珩喝了兩碗茶水之後,大腦放鬆了不少,
沈采薇已經轉身去看陸明珠給她送過來的胭脂水粉,
陸明珠是太太的心頭肉,胭脂水粉都是頂好的,頂珍貴的,
但是陸明珠現在根本沒有打扮的心情,
不過在沈采薇看來,陸明珠反倒不打扮時更顯好看,
她本就是冷美人的相貌,臉上不施脂粉,反倒更顯得驚為天人。
沈采薇誇了她一句,陸明珠便將自己新得的一批胭脂水粉都送了過來。
沈采薇覺得陸明珠的眼光很好,每一個配色都有獨到之處,
然後又想想陸明珠苦惱的事情,
放在現代來說,陸明珠就是在異地戀,
異地戀地風險很大,可能兩個人長時間不在一起,喜怒哀樂根本無法時時刻刻跟對方分享,雙方能夠提供的情緒價值越來越少,
久而久之,關係也就更加疏遠。
再現代,好歹異地戀還有網路通訊工具,
但是在這個時代,又因為陸明珠和阿青的身份差距,兩個人連一封書信都無法互通。
這般淺顯的道理,連沈采薇這樣年紀輕輕的人都想得明白,
何況太太那等老辣精明的過來人?
她如何不知“距離”二字最是磨人心?
“大爺、夫人,糕點端過來了。”如畫滿臉堆笑,端著托盤從門檻外跨進來。
一眼瞧見夫人正看著大小姐讓身邊丫鬟送過來的一批胭脂水粉,
大小姐這些日子瞧著總不大高興,竟漸漸沒了打扮的心思。
如畫將糕點擺在桌上。沈采薇便走過來,挨著陸珩旁邊坐下。
如畫心裡暗想,這下夫人可與大爺促膝長談,多親近親近了。
誰知偏有不湊巧的,外頭傳來了個煞風景的訊息,趙玉回來了。
趕在祭完了祖之後回來的。
只是她嫁的李家,列祖列宗俱不在京城,而在老家,
他們自然不可能回老家祭拜,便在京城裡備了排位,對著排位磕頭燒香。
那排位自是李家的長輩,由李克的寡母帶到京城來的。
前幾日春闈放榜之後,趙玉便說要提前準備,迎接李克一家老小到京城裡來。
如畫如今也不知道那李克的寡母是個甚麼品行,
但細細一想,一個寡婦能把兒子從小拉扯到大,又供他讀書科舉,這性子斷然弱不了。
再瞧那位表姑娘趙玉,性子就更不弱了,
能幹出先前那樁樁件件的事來,如何能是個性子好的軟和人?
兩個都強勢的人湊到一處,少不得有一番熱鬧可瞧了。
只是趙玉到底是表姑娘,又不是公府的正經小姐。
她回來,自然有姨母太太和親姐姐趙月去見她。
至於大房的沈采薇,去與不去全憑自己,想去便去,不想去便不去。
沈采薇自然不想沒事找事,只想著坐這兒安安穩穩地吃點心。
但才吃了兩塊,如詩又進來了,道,“表姑娘給大家都帶了禮物回來。”
這禮物裡頭,自然也有沈采薇的一份。
人家既然送了禮物過來,再不去跟前露個面,便不是簡簡單單的不想見,倒成了瞧不上對方的意思了。
*
趙玉穿金戴銀,命丫鬟將一個個禮盒都擺在桌上,
笑道,“姨母、姐姐,這是我來之前特地為你們備下的。
再者,我婆母也特意從家鄉帶了土產過來,叫我一併帶進來。”
趙玉這次來的目的很簡單,
是特地選在李克將一家老小接進京城之後,才回公府來的。
她心裡頭自有個算盤,那回成婚三日回門之時,趙月曾對她說“莫要後悔”,
又聽她說要為李克張羅接家眷進京的事,便勸道李克的家人定是性格強勢之輩。
那意思分明還是斷定她嫁給李克是選錯了人,日後少不得要吃虧。
趙玉心裡卻想,不過是小地方來的民婦罷了。
如果她沒有從前那番婚姻經歷,或許真就把那婆婆當菩薩一般供起來,好生尊敬著。
可她心裡明鏡似的,婆婆嘴上說得再好聽,說甚麼“把你當親生女兒”,
你若當真信了,那便是天字第一號的傻子。
趙玉可不是傻子。
李克的寡母又如何?她若敢橫,自己只管比她更橫。
何況李克如今仍是姨父的門生,少不得要依仗姨父。
而自己呢,到底還是姨母的外甥女。
姨母嘴上雖然說冷淡了些,可她成婚之後回門,以及今天這一趟回來,姨母不都出來見她了麼?
趙玉在太太和趙月跟前說了一串吉祥話,又問,“大嫂怎麼沒來?”
趙月本來就對趙玉已經很失望了。
眼見趙玉不但半點沒把她的告誡放在心上,
今日回來一趟,竟還藏著一肚子小心思,
難道這天底下就她一個聰明人不成?
姨母吃過的鹽比她吃過的飯還多。
長嫂那是甚麼人?
是公府的大夫人。
大夫人放著家裡的許多事不打理,倒急吼吼地出來見二房妯娌的妹妹?哪有這個道理。
趙月看著趙玉,只覺腦袋疼。本來想問問她與她婆母相處得如何,
可一瞧趙玉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又覺得心口堵得慌。
趙玉將禮盒取了出來,又道,“姨母,這份是送給長嫂的。”
說著目光又往門口一瞟,又對陸太太道,“長嫂還來麼?”
太太只“嗯”了一聲,心裡已經同趙月一樣,很不痛快了。
忽然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她的眉頭便皺得更緊了。
真來了?來見表小姐?
太太心裡驟然一沉,頓時失望透頂。
如果說沈采薇能力不強,或者不擅長與人交際,她還能忍一忍,畢竟這些慢慢的都學得會。
唯獨人的性子最難改,尤其是軟弱的性子。一個先前覬覦自己夫君,心術不正的表小姐,只因怕落個“不好相處”的口實,便巴巴地跑來相見,這不是軟弱是甚麼?
沒半點主見的人才幹得出這種事來。
太太眉頭擰得緊緊的,立刻便要打發身邊的婆子出去,
嚷一聲“大夫人不必進來”。
才剛使了眼色,外頭的腳步聲卻驟然停了。
一個丫鬟端著托盤從門口出現,先向陸太太行了禮,
然後走進來,將茶壺茶碗一一放下。
是進來送茶水的丫頭,並非沈采薇那邊派來的人,沈采薇本人自然也沒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