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
沈扶搖覺著荒謬。
先前她不過隨性睡了幾日懶覺, 沒去正廳用飯,張氏那打量的眼神便藏也藏不住,李氏愛裝樣, 雖不說, 卻也不滿。
沈采薇竟睡懶覺?妯娌不會變著法兒去太太跟前搬弄?
沈扶搖忽地心裡一揪,
沈采薇怎麼敢的?青天白日睡懶覺?
她怎麼睡得著的。
忽地福至心靈, 規矩嚴苛如陸珩, 他不可能看得慣。
還沒圓房的沈扶搖甚至大著膽子猜,她也沒圓房。
“傅三夫人,夫人請。”帳子忽地被拉開。
沈采薇從裡頭出來, 外頭披了件粉色的裘衣, 裡頭卻只穿了件單薄的粉裙。
昨夜整整一晚,炭火燒得太旺, 帳中悶, 床榻上更悶,
她身上還殘留著熱意,所以穿得單薄。
這帳子分作裡外兩間,中間隔著一道布簾子。
陸珩便坐在後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等著人走了再進去洗澡。
沈扶搖走進來, 開口便道,“二姐姐怎的青天白日睡懶覺?這可不是勤勉之人所為。”
她說這話時,見對面的沈采薇一身粉色衣裙, 外頭又披了件同色的裘衣,
面頰帶著些許薄紅, 唇色鮮豔欲滴。頭髮像是剛梳起的,隨意挽了個髮髻,
鬆鬆的, 髮間幾縷青絲散落頸邊,慵懶嬌媚,
從未與男人親近過的沈扶搖,忽地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青天白日,她竟是這般情態?
可帳中安安靜靜,顯然陸珩不在,他那樣的人,所有心思都在政務上,這會子早到圍獵場中心去了。
沈扶搖環顧四周,除了她二人,便只有三個婢女。
她開口,“二姐姐,早知你今日起得這般晚,還沒穿好衣裳,我便是再在外頭等上一刻鐘也不礙事。”
沈扶搖嘴上說著懂事的話,卻瞥見沈采薇裙下纖腰輕扭,粉衣微開處,雪肌,恍若剝了殼的荔枝。
腦中轟然作響,忽想起成婚時偷看的春宮圖,那圖中女子亦這般衣衫半褪,騎坐男子身上……她喉頭一哽,胃中翻湧,幾欲作嘔。
這沈采薇,外頭寒風凜冽,她身上卻只著單衣,
難道昨夜與陸珩顛鸞倒鳳,至今餘韻未消?
她這個二姐姐,嫁了人之後,才這般露出本性來。
沈扶搖古怪地連聲吩咐丫鬟把禮盒放下,道是賠上回回禮來遲的禮數。
沈采薇自然不會白受她的禮,便讓春松去備回禮。
沈扶搖餘光卻沒離開沈采薇腰間,
她那細腰微微地,不住地扭動,弧度雖小,卻一波接著一波,
那春宮圖上的,那女人便是這般騎在男人身上,
扭著腰,搖著胯,顛鸞倒鳳。
噁心。
她在這帳子裡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只覺得連呼進去的空氣都是汙濁的甜腥味。
沈扶搖這幾天經歷的顛覆自己從前認知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先是認清了人長大了便不能再像小時候那般,須得做面子功夫,
又認清了身邊關係近的人往往才是最難相處的人,
“傅三夫人?”
如詩站在夫人身側,眼見這位傅三夫人把禮放下了,便只管盯著夫人的臉瞧,半晌不說話,只得喚了一聲。
沈扶搖這才回過神來,說還有事,要先回去了。
恰巧春松把回禮備好送過來,
沈扶搖身邊的丫鬟接了,主僕幾個便掀了帳子往外走。
如詩心說這個傅三夫人確實跟如畫形容的一樣,脾氣古怪,審美也古怪,
明明是個年紀正輕的姑娘家,生得小巧,活潑的一副模樣,現在偏要一改從前的風格,穿那樣厚重老氣的顏色,
非但不見沉穩,倒像是小姑娘偷穿了長輩的衣裳似的。
正想著,前頭簾子一掀,如詩,如畫忙低頭喚了聲“爺”。
陸珩從裡頭走了出來。
方才沈扶搖出去時,那大帳的簾子並未放下,只用繫帶繫著,
帳門大開,裡外通透。
還沒走遠的沈扶搖也不知道出於甚麼心理,扭頭,
剛才那個帳子裡,居然出來個男人,那個男人是陸珩,
沈采薇扭著腰,伸手攀上了他的脖頸,然後唇角一勾,溢位嬌笑。
陸珩從裡頭出來,沈采薇便替他系領口的扣子。
因為不在公府的緣故,兩人同在一格空間的時辰,比在公府里長了許多。
陸珩本不喜旁人動手替他穿衣,
只是這帳子窄小,裡外只隔了一道簾子,春松她們都在外頭候著,
他身邊的貼身隨從也自然不能像在公府時那般隨叫隨到,
沈采薇代勞,替他繫系釦子,理理衣裳。
陸珩低頭,她臉頰還透著粉,像是這帳子裡面的炭火燒的太旺了,
但實際是昨兒夜裡床榻邊上的炭火燒的太過了,
她不是耐冷的,小腿稍微不小心從被褥裡露出來,就難受地哼哼唧唧,
她一哼哼唧唧,陸珩就寸步難行,
索性讓多放了幾個炭火盆在床榻邊上,把整個帳子烘得跟火爐子似的,滾燙滾燙的。
哪知道她竟然還是個不耐熱的,推推搡搡的,嫌炭盆放得太多,嫌帳子裡太熱,更嫌陸珩身上太燙,又怕冷又怕熱,很難伺候。
沈采薇替他繫好領口的扣子,想起他方才直接出來,沒在裡面沐浴。
不過瞧這光景,大約是不洗了。
外頭隨從進來回話,說各位大人都已到了圍獵場中心,只是皇上還沒到,
又問爺和夫人可要現在在帳子裡用早膳。
這幾日圍獵,野味極多,膳桌上少不得各色烤肉,烤得油亮焦香。
旁邊列著幾隻小碟,一碟辣醬,紅彤彤的,辛香撲鼻,
一碟甜醬,色澤棕紅,又有胡椒粉,
孜然粉,花椒,林林總總擺了一排。
隨從並未備鹹口的醬料,爺這陣子口味漸漸變了,辣的也吃得,甜的也吃得,
先前那些吃慣了的鹹口的菜色,如今沒那麼愛用了。
茶水也換了新的。
不是從前那種鹹口的茶湯,而是今歲的香片,是冬日裡難得的好茶,
沖泡開來,滿室生香,入口清洌。
說起來,爺自小的口味單一得很。隨從後知後覺,未必是爺口味單一,實在是底下人都是按著太太的吩咐備辦,太太愛用甚麼,便備甚麼。
太太偏愛鹹口,國公爺也跟著愛吃鹹的,擺在桌上的便都是鹹口的菜,茶湯也是鹹的。
爺也不曾親口說過愛吃甚麼,愛喝甚麼,愛用甚麼,這些在爺看來都是不值當過問的小事,底下人怎麼按照太太的要求準備,爺便怎麼用,
不過是雨露均霑,每樣吃幾口罷了,想想,似乎爺對鹹口的,其實不怎麼偏愛。
夫人的口味廣,辣的,甜的,鹹的,各樣都愛。
桌上那盤香辣烤肉,旁邊擱著碟紅彤彤的辣醬,爺頗合胃口,吃了十塊方才擱下筷子,
掀了眼皮,這是要到圍獵場中心去了。
今兒沒下雪,許多官員女眷都跟著自家老爺往圍獵場中心去了。
果然,隨從便開口問夫人可要也去瞧瞧。
春松怕待會兒又下起雪來,早早備了傘。
外頭風也凜冽,等護著沈采薇出去,便將傘撐開。
沈采薇外頭披了件裘衣,頭上戴著紅色的兜帽,小臉白淨。
隨從將爺的那匹高頭棗紅駿馬牽了過來。
“夫人,您請先上馬。”
前頭下了兩日的雪,地上積雪甚厚。馬車笨重,輪子容易陷進雪裡,
這會兒要去圍獵場中心,騎馬反倒比馬車方便的多。
那匹高大的棗紅駿馬打了個響鼻,片刻後,無聊地用前蹄刨了刨雪。
春松尷尬地看了大爺一眼,大爺一身玄色大氅,站在馬旁,大爺這是在等夫人自己翻身上馬嗎?
那棗紅駿馬甚是高大,渾身皮毛油光水滑,
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珠滴溜溜地轉了幾轉,前蹄又在雪地裡無聊地刨了刨,像是在催她快些。
可它再怎麼催,沈采薇也沒法直接拽著馬鬃翻身上去,她仰頭,望著,
尋常上馬,要一手按著鞍橋,一手拽著韁繩,蹬著馬鐙借力才上得去。
這個朝代風氣比較開放,往來貿易通商,經濟繁榮,女子不興裹小腳那一套。
高門大戶裡的小姐們,打小也可以打馬球,騎射打獵,與男子一般參加各類體育活動,
哪家的小姐若不會騎馬,反倒是件稀罕事。
隨從肯定是預設沈家二姑娘會騎馬的,陸珩也不知是預設了她會騎,還是不會在人前與妻子有身體接觸的舉動,只站在一旁。
“其實我走過去也是使得的。”沈采薇開口道。
她對看一群男人圍獵實在沒甚麼興致,倒是想瞧瞧周遭的景緻。
好不容易雪停了,這圍獵場佔地極廣,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遠處的山巒也覆著皚皚的白雪,連綿起伏,
近處的梅花樹掛著冰凌,亮閃閃的,
天地遼闊蒼茫。
這般壯闊的景象,不比圍獵的熱鬧有趣得多。
多看看美好的風景吧,
沈采薇絕對不是在給自己不想在這一干人等面前露短找藉口,
她說完了這句話,就見對面的陸珩似乎露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眼神,
從此處到圍獵場中心,路途尚遠,靠兩條腿走,那是純粹自討苦吃。
“夫人,您怕是不知道,從這兒走過去,以您的腳力,少說也得半個時辰。”
隨從以為夫人沒去過圍獵場中心,不曉得路遠,“夫人還是請上馬吧。”
那棗紅駿馬又拿黑漆漆的大眼珠子望了過來。
沈采薇扭頭讓春松搬個凳子來,
搬個凳子來?隨從以為會瞧見夫人一勒韁繩,蹬著馬鐙利利索索翻身上去,
夫人卻讓丫鬟搬了個墩子過來,墊在駿馬旁邊,
然後踩上去,坐到了馬背上。
隨從扭頭看了眼大爺,大爺皺著眉,然後走了過來,
夫人還說,“您重,踩著上來的話,仔細把墩子踩壞了。”
“不如讓人拿到旁邊去。”
從來沒見過人上馬還要踩個東西才上得去的陸珩,今兒算是開了眼了。
就在沈采薇猶豫著兩隻手該往哪兒放,韁繩攥在手裡了,可總覺得不安全,
那馬頭卻突然抬了起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一把拉住了韁繩,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緊接著,背後一暖,有人翻身坐到了她身後。
“駕。”
方才還懶洋洋的棗紅駿馬立刻精神了起來,四蹄一揚,踏雪而去。
……
一雙小手,附上了那雙青筋微凸的手背,她整個人微微地伏低,腰身往下彎了彎,
方才馬兒跑得實在急了,還沒有緩過勁兒來。
這一彎腰,一段白皙的脖頸便露了出來,纖纖細腰也跟著這動作,在他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輕輕扭了扭,青天白日的,也同昨夜一般,沒個規矩。
圍獵場中心已是熱鬧非凡。官員們差不多到齊了,
有些參加圍獵的侍衛在場中彎弓射箭,演練身手
還有人在那悶頭背各個官員家新的醜事,
傅三郎走到場邊休息之地。
抬眼瞧見傅翰林手中拿著冊子,知是大哥勤勉,素來手不釋卷。
只是此處人多嘈雜,怕大哥走路不慎被人擠著,或是撞了旁人,便走過去想要提醒。
才走近,便見傅翰林臉都快埋進書冊裡了,正要開口,
傅翰林忽覺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一扭頭,看見自家三郎那張臉,
方才背熟的東西,忘了個精光。
三郎關切道,“大哥尋個地方坐下再看罷,這裡人多。”
聽見三郎關心他,讓他找個位置坐下來,然後再看書,傅翰林心裡嘆了口氣,
他家三郎性格太好了,他都懷疑要是有誰指著他家三郎的鼻子罵,三郎都要好聲好氣的與人講道理,
人家不聽,他還要接著跟人講道理。
傅三郎自認自己是個黑心的讀書人,
二郎看著老實,打架可不含糊,
那一張黑臉就是小時候看人不爽,天天召集一幫人去巷子裡打架曬出來的。
偏生三郎成了個水靈靈的嫩筍。
真讓人操心啊。
傅翰林長吁短嘆的,就指著三郎媳婦精明點了,
剛才聽有些官員女眷對三郎媳婦的評價還不錯,是個會撐門面的,
傅翰林聽著略感欣慰,跟那些官員,尤其是那個老牛吃嫩草,逼死正妻的張大人對罵後的鬱氣都消了不少。
*
沈扶搖收拾好了心情,已是能遊刃有餘地穿梭在一眾官眷之間。
她將準備好的禮物一一送出,其中有個女子格外得喜歡她送的東西,今早上往沈采薇那裡去時的路上還遇見過。
那女子年紀不大,打扮得鮮亮光彩,身上穿的皆是上好的料子,舉止氣度也不俗,夫君的官職絕對不會低,只是不知是哪位官員的正妻。
她不曾先開口打聽,只是從旁觀察,有些官眷看那女子一眼,便扭過頭去互相低語,
沈扶搖心裡猜測,官職絕對低不了,起碼與大哥如今在禮部的位份相當,可能是三品大員的家眷。
沈扶搖有心替三郎籠絡。
男人在外頭奔波,女人便要打理好內宅,與各府官眷處好關係,對夫君的官場上也大有助益。
因此她格外又送了份貴重的禮給那夫人。
那夫人一見,神色微頓,隨即歡喜地笑著收下了,
又笑著誇她出手大方,比自家老爺還大方些。
沈扶搖在張氏與李氏面前從未得過這般滿足感。
給那兩位送禮,她們只覺是天經地義的事,
倒是在這些官眷跟前,反而得了該有的謝意。
她笑著繼續與各府夫人寒暄,然後有人說了句“陸家的夫人來了”。
沈扶搖方才已與這些人打好了初步的交情,
此時抬起頭,見沈采薇姍姍來遲。
官員女眷們聚在一處,本就不是真吃吃喝喝,聊天賞景,也要適時替自家夫君牽線搭橋。
陸家的夫人來了,自然要過去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