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過去未來 “善行不能被惡支配。”
這是她需要知道的事嗎?
或許是藤丸立香的目光太過坦蕩, 長谷裕居然真的認真思考起過去隨心的他從不會為他人思考的事情。
其實也不盡然。他可沒有為塑膠同事助攻的意願,正相反,他更樂於為同事可憐的感情生活添上一抹樂子。
說到底, 在組織這樣龐大又精密的犯罪機器中,連臥底都會變成冰冷機器上最微不足道的齒輪。
這樣的地方, 怎麼會允許零件因為產生了感情而生鏽呢。
他以為波本應該對此再清楚不過,可現在來看,當年蘇格蘭的教訓還沒讓他深切體會到這一點。
但他不介意為波本補上這一課。
“看來是我誤會了甚麼?”長谷裕回答了藤丸立香,語氣帶著真切的疑惑,“有位老熟人在登別看到安室透對你頗為照顧。但這不重要,我更加好奇你們是如何認識的?”
怎樣的相識才能讓波本這樣的笑面虎放下戒心?
雨幕之下,一切嘈雜的聲音都被遮蓋住,只留下單一的白噪音。
藤丸立香鬆了口氣, 看來只是偶然被撞見一面而已。而大腦放鬆下來, 望著前方連綿的陰雨, 她微仰起頭,恍惚間過去的記憶不期而至,如同一本歷久彌新的書。
“藤丸小姐, 您居然來了!還是和您的長輩一樣嗎, 一束花,一瓶酒?”
“是的, 我來替長輩祭拜一下她過往的友人。”
簡潔的對話隨風散去, 緊接著抱著花的少女與一位老人擦身而過。
這是藤丸立香無數平凡而倒黴人生的其中一天,她回到闊別多日的土地, 假借晚輩的名義來到京都,見過逝去多年老友的墓地。又晃晃悠悠坐著火車回到東京。
初秋的雨殘餘著夏日的急躁,又早早帶有冬天的冷意, 穿過縱橫交錯的大路,她走過最後一個紅綠燈,正準備抄一條鮮為人知的小路,卻沒曾想早已有人佔據了這裡。
鄙夷聲,咒罵聲,和拳拳到肉的毆打聲,無不為藤丸立香生動展示了一場暴行。
她探過頭,恰好看見看見被數人包圍的,瘦弱的孩子抬起頭。
純粹的目光撞上一雙不甘的紫眸,有著年少的倔強,不服輸,與勃勃生機。
八歲的降谷零隨意抹了把被打出血的嘴唇,看著對面依舊堵住他去路的同學露出猙獰的笑容,他就知道剛剛的一切甚至只是前菜。
“哇……你這個金髮雜種怎麼還敢反抗啊,有本事滾回你該去的東西,你這個沒人要的賤種!”
“哈,你這是甚麼眼神!我就不信……!”
在熟悉又老套的威脅辱罵中,降谷零偶然抬起頭。雨幕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恍惚間彷彿看見牆角有一抹金色一晃而過。
心臟猛地跳動一下,再然後他又毫無波瀾地低下頭。失望過太多次後,他早已不寄希望於外人的拯救。
但是啊,但是,即使他再如何說服自己,其實在每個可能脫離泥潭的機會中,還是個孩子的他仍然會有一瞬的動搖和冀望。
希冀著傳說中救苦救難的慈悲上帝賜予他眷顧——
於是,在施暴者的拳頭混著雨水即將砸下時,尖銳又刺耳的警笛聲如同驚雷在小巷炸開。
而驚雷後是少女清朗的嗓音:“對,警官先生,這裡有人打架鬥毆。”
霎那間原本桀驁的施暴者們瞬間像一群慌亂無序的螞蟻在雨中四散奔逃。
尖叫咒罵聲離去後,只有降谷零終於鬆了一口氣,顧不上地上的積水,踉蹌著低頭半跪在地,等待著警察的到來。
就在這時,鞋底與地面傳來摩擦聲,一隻腳踏進他垂下的視野。
皮質的馬丁靴踩上積水濺起水花,來人沒有在意地上的積水,自然地蹲下,灰色的風衣就這樣垂在水中。
降谷零的視線順著沾溼的風衣向上,最終落到寬大的黑色雨傘上。而下一秒,這把傘就同樣籠罩住了他。
在雨中,在寂靜中,藤丸立香背對著暗沉的天色,如同神明般出現在降谷零的視線中。
少女撐著傘,半蹲下來,橘紅的長髮比陽光更加耀眼,獨特明亮的金眸帶著笑意,竟是比太陽還要溫暖。
“你知道嗎,”藤丸立香眨了眨眼,尾音微微揚起。正當降谷零以為她要說些與過往大人一樣毫無意義的場面話時,她卻說道:
“你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
猝不及防對上藤丸立香笑盈盈的目光,降谷零的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重幾拍,於是,此時的暴雨在他眼中也顯得輕柔起來,如同抒情的鋼琴伴奏。
他沒有回答,或者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樣的善意。
但藤丸立香並沒有介意,而是從風衣內側的口袋拿出一塊乾淨的手帕,見面前的孩子沒有抗拒的意思,輕輕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跡,又摺疊一下,抹去他臉色的雨水。
“好了。”她把傘塞進他的手中,揉了揉他被雨水淋溼的金髮,“走吧,這麼晚還沒回家,你的家人該著急了。“
“……”降谷零沒有動,而是仰起臉,努力平視著少女,“他們不會在意的。還有這把傘給我了,你自己怎麼辦?”
藤丸立香笑容一頓。注視著平靜敘述的孩子,這麼一瞬間,她看見那雙清澈的紫眸深處落下一片暗沉的雨色。
“那你……要跟我回家嗎?”她說,“就在這條巷子背後。家裡正好有藥箱給你上藥,這麼張臉要是破相了,未來得有多少人哭暈在廁所呀。”
藤丸立香試探性地伸出手,安室透盯著她帶著白手套的掌心,猶豫著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握住那隻溫暖的手。
而這一握,就是整整數年。
平心而論,藤丸立香比她過去那位監護人更適合教導一個年幼的孩子。而她做得也比一些父母要更加合格。
不但生日,家長會,寒暑假的旅遊,她幾乎沒有落下一次。
財力和眼界也讓她為降谷零的成長創造出合適的環境。本身絕無僅有,被無數人所讚揚過的品格則讓她教導降谷零是非善惡時,充滿耐心和引導。
而如她所期盼的那樣,數年後降谷零已經不是那個豎起尖刺的幼獸,而是敢愛敢恨,心向正義的三好青年。
只是可惜,儘管藤丸立香沒有錯過有關降谷零所有大事,但那時的她正因為一件現在的她都遺忘的事情而奔波於世界各地尋找監護人曾經留下的痕跡,除了寒暑假降谷零也很少有機會見到她一面。
所以她甚至加重了降谷零內心深處的患得患失。過於美好的生活中,他其實一直害怕著有一天醒來,他其實還停留在那個雨夜,而藤丸立香從未來過。
於是,初見的驚豔,長時間的聚少離多,患得患失的憂慮與隱秘的微不可查的情愫,在藤丸立香不告而別,降谷零噩夢成真的那一刻化為一顆扭曲的種子,深深藏進他的心臟。
而在組織浸染多年後,當他再次見到藤丸立香,發現她如同初見般,美麗,灑脫,神秘而強大,彷彿只有他一人被困在了過去那個雨夜。
沒有人知道,甚至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那顆種子破土發芽,在他心中開出了一朵暗色的花。
……
“藤丸小姐?”長谷裕出聲打斷了長久的沉默,疑惑不解問,“這難到是需要思考很久的問題嗎?”
藤丸立香回過神,微垂下眼眸,碎髮遮擋住眉眼,輕輕說道:“是意外。我應該幫了他一個忙,至少我希望結果是好的。”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慢慢走到正門口。長谷裕踏出大門,走廊外黑夜般的天色壓在半空中,他彷彿瞬間被暗色所吞噬,繼而融為一體。
而此時,耳畔傳來藤丸立香不算堅定,但飽含祝福的話語,他忽然開始好奇,好奇她善良的底線到底在哪。
“如果他未來反而會因為你的幫助而怨恨你,傷害你。”長谷裕停頓一下,帶著心中早已有的答案問,“你還會選擇在最開始幫助他嗎?”
藤丸立香卻毫不猶豫:“會。”
“……如果他是個十惡不赦的人,你放棄幫助他的同時就會有更多人得救呢?”
“會。”
“……啊啊,為甚麼?”
長谷裕的語氣真切而疑惑,如同孩童般不帶目的,只是純粹發問。
“很簡單啊,我不會放著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不管。與他過去和未來無關,僅此而已。”
大廳的燈光明亮,悉數照在藤丸立香身上,將她包裡住,如同閃閃發光的星辰。迎著粲然的光線,長谷裕一抬頭就撞進太陽般的金色眼眸。而在眼底裡,他看見她露出溫暖與誠懇。
就像她真的相信她口中那過於理想主義的話語。
站在光中,藤丸立香笑著開口:
“如果所有人都因為未知的風險而放棄拯救現在落難的人,這難道不是對現在的不公嗎?假如會救到一個潛在的壞人,那自然也會救到一個可能造福一方的好人。”
“善行不能被惡支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