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 你從前想嫁的夫君是何模樣?
日色暄和, 暖風拂面,暖黃色的小貍奴趴在光影中酣然入睡。
錢嘉綰側耳去聽,還能聽見它起起伏伏的小呼嚕聲。
她忍俊不禁, 細緻地拆開了手中的家信。
信是王祖母親筆,錢唐的四月已有幾分炎熱,王祖母道家中一切安好。
錢唐的來使已在路上,四月的洛京城當真格外熱鬧,也難怪陛下不得清閒。
錢嘉綰吩咐小廚房熬了參湯,晚些時候送去御書房中。
此番錢唐使臣隊伍聲勢格外隆重,以世子錢滄為正使。他乃越王長子,將正式入京接受中原的冊封,名正言順成為錢唐世子。
元相為副使, 來與大齊商議通商互市一案。幾樁要事一同辦妥, 也省卻往來奔波之勞, 於兩國皆是便利。
書信翻到第三頁,錢嘉綰微微蹙起了眉。
錢唐自立國以來,國中世子妃與王后皆為中原貴女。滄弟尚未娶妻,自然也要中原賜婚。然祖母在信中提及, 蔣後有意讓滄弟迎娶顧家的嫡長女。顧氏一族乃錢唐百年的名門望族, 在祖父開國之前, 顧氏便已枝繁葉茂,聲望遍及兩浙。除顧氏外,蔣、杜、孫三族亦是錢唐國中舉足輕重的世家。若錢嘉綰下嫁於錢唐,夫婿大約也是從這些家族中擇選。
四大家族間互有通婚, 顧氏這一代的宗婦便是蔣家女,乃是蔣後的堂姐。
是以她為長子議親的姑娘,論親緣來說可算是滄弟的表妹。他們二人自小相識, 有一段青梅竹馬的緣分。
錢嘉綰明瞭祖母的憂處,錢唐的世家不願後位一直旁落於中原貴女,亦是想借此鞏固家族的勢力。
父王夾在中原與錢唐的世家間左右為難,他在這個節骨眼上派滄弟入京朝賀,看來還是偏向中原的。
錢嘉綰合了信,祖母希望她能尋時機與陛下提上一句,請朝廷為世子冊封。
這事不難辦,錢嘉綰當即梳妝更衣,傳了轎輦去御書房。她已長成,也能為祖母與錢唐做些事了。
陛下尚在忙碌,不過徐成遠遠見到貴妃娘娘的儀仗,便立刻為娘娘通傳。
錢嘉綰給陛下送了參湯,傅允珩放下手中御筆,見到她時眉眼間的疲色略略消散些。
她在御書房中坐定,道:“陛下,臣妾有一事想與陛下說。”
十分坦率的態度,傅允珩受用這份親近:“嗯,你提便是。”
瞧她神色,他也猜到她應有所請。
錢嘉綰便道:“臣妾接到了祖母的家信,祖母在信中讓臣妾代問陛下安。另外臣妾的王弟,錢唐的世子錢滄今歲已滿十八,祖母與父王都在預備他的婚事。越王府想求一道中原的恩典,請陛下擇一賢良淑惠的中原貴女,為他賜婚。”
這是順水推舟之事,中原欣然為之。
傅允珩頷首,又問道:“可有屬意的人選?”
“陛下作主便好。”祖母在信中特意囑託她不必插手世子妃的冊立,將此事限在家事即可,免與陛下生了嫌隙。
無需祖母多提,錢嘉綰也有分寸:“臣妾才嫁過來一年,不熟悉京都的貴女。總是陛下眼光更好些。”
傅允珩為自己正名:“朕也不熟悉。那便讓禮部先行相看,擇出些合適的貴女再定奪。”
“多謝陛下!”
錢嘉綰目的達成後便要告退,不攪擾陛下理政。
傅允珩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
就這般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錢嘉綰在他的目光中心虛道:“那、那臣妾給陛下磨墨。”
她像模像樣地磨了一小會兒,等覺得累了,趁陛下不注意神不知鬼不覺丟在一旁。反正墨汁是徐總管備好的,還未短缺。
她的小動作落於傅允珩眼底,他藏起了眸中笑意,只作不覺。
錢嘉綰給自己尋了本閒書,等著陛下朝政處理畢。
傅允珩翻過一本奏案,望一眼安靜讀書的人。
錢唐朝中的博弈他知曉的大約遠比她想象得更多。這一代越王溫厚有餘,堪為守成之主,遠不及其父雄才大略。錢唐世家根基雄厚,各有算盤。越武肅王在位時他們懾于軍威,俯首聽命。到了新王手中,難免便有異動。
就算越王不曾上表,傅允珩亦會為錢唐世子定下世子妃。越王能審時度勢靠向中原,自然更明智些。
察覺到陛下的目光,錢嘉綰俏皮地對他眨了眨眼。
傅允珩還以淺笑。朝事紛紛擾擾,自有他處置妥當。
她無需為此煩擾,就如眼下一般,歡欣順遂便好。
……
臨近傍晚,傅允珩順理成章地將人帶回了自己的昭宸宮。
月光皎皎,良夜靜謐,二人相擁而眠。
傅允珩撫 著懷中人的發,提道:“下月初的端午宮宴,錢唐的使臣亦要列席。朕想明章皇祖母近來身體不大安泰,宮宴便交由你來操持,可好?”
“我麼?”
“內廷皆有章程,若有何拿不定主意的,可以來問朕,也可以去頤寧宮求教。朕會命李興好生聽從你的安排。”
有內廷大總管這個得力助手,錢嘉綰初次經手宮宴,心一下子便定了大半。
“臣妾知道了。”她未露怯,覺得長些歷練也不錯。她在家中時,祖母是親自帶著她,授她管家理賬的本事的。
“甚少聽你提起錢唐世子,你們姐弟不大親近?”
“還好。錢家有家訓,兄弟姐妹間要上下和睦。滄弟也是溫厚的性子,謹守家風。就是蔣後不大高興。”
蔣氏繼立為後,在人前錢嘉綰也是要稱呼她為母后的,否則便是不敬。
不過陛下又不是外人,傅允珩道:“繼後給你受過委屈?”
“那倒是不曾,”她悄悄告訴他,“越王府的鳳印還在我祖母手中呢。”
錢嘉綰的母后在時,越王府上下自是由她掌管。母后與祖母同出自中原,祖母對她喜愛非常,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
至於蔣後,祖母不喜她在越州不算是秘密。
這便牽扯到王府舊事了,錢嘉綰道:“是祖母告訴我的,囑咐我不許在外面亂提。陛下知道,我祖父與祖母膝下有兩子,伯父英年早夭,是我父王襲了爵位。當年祖父與祖母要請先帝賜婚,為我父王娶一位中原世子妃。但蔣家的姑娘不知何時與我父王相識,我父王也喜歡她。祖母說未娶世子妃之前,不許他另納他人。”
錢嘉綰略去些細節,聽聞那時的蔣後心比天高,又要入王府又不願作妾,哄得父王非立她為世子妃不可。莫說蔣氏出身不夠,只是二房的次女,單就她婚前與世子私相往來這一條,祖父與祖母都不可能讓她進門。那段日子父王與他們鬧得很僵,越王府家宅不寧,沒有一天安生日子。
“祖母正是犯愁時,沒成想峰迴路轉。先帝壽誕,我父王入京朝賀,在宮宴上對我母后一見傾心,求得先帝賜婚。”
雖說許家並非簪纓世家,門第不顯,但這樁親事對錢唐而言已然是及時雨。
“祖父與祖母欣然接受,完全是大喜過望。”談到自己的母后,錢嘉綰語氣中滿是自豪,“我母后是狀元之女,飽讀詩書。她入府以來,幫著祖母將越王府中饋打理得井井有條,完全擔得起世子妃的身份。祖母說母后對他們更是孝順有加,還會從中勸和調停,讓父王與他們的關係緩和不少。我母后生得很美,連一向自負美貌的蔣後在她面前都遜色呢。”
“雖然蔣後還是被接入府,但我祖母壓著只給了她昭訓的位份。在她生下三女一子後祖母方鬆口抬她為側妃,斷斷不會影響到我母后的地位。”
錢嘉綰隻字未提的是,蔣後與父王在婚前就有了夫妻之實。越王府不能撂下她不管,一頂小轎接她入府時,她腹中已經懷上了大姐姐。
錢嘉綰眸中黯了黯:“後來蔣後憑藉誕育世子的功勞扶正,但祖母沒有將鳳印交給她。”
傅允珩輕撫她的脊背,錢嘉綰埋首在他懷中,鼻間一酸。
若是……若是母后沒有去得那般早便好了。
她平復著心緒,傅允珩低眸吻了吻她的髮間。
她能長成這般性子,她的王祖母必定很愛她。錢唐的太后壓制了繼後十餘載,也是怕日後有心無力,才寧願將她遠嫁,也要保她後半生順遂安康。
山水迢迢,這亦是他與她之間天定的緣分。
待她好受些,傅允珩有意引開些話題。
他道:“那你從前在閨中時可有想過,未來想嫁的夫婿是何模樣?”
見她當真開始認真回憶起來,傅允珩神色微頓。
錢嘉綰想了又想,及笄那一年,她曾歡天喜地地以為自己要嫁給沈郎,要做景王妃。
後來婚事未成,她消沉了好一陣,那兩年對自己的姻緣也沒了興趣。
王祖母覺得有愧於她,總想要彌補她。國中適齡的世家子弟,王祖母都細細斟酌過。
但她再沒有怪過王祖母。她是天底下最愛她的人,王祖母說不能嫁,那一定就是不能嫁的。
尤其現在經了許多事,錢嘉綰更明白王祖母彼時的良苦用心。
她知曉自己可能要嫁入洛京為妃,也就是送出畫像前三五日之事。
祖母苦惱她的姻緣,明惠皇祖母給她出了主意。入宮為妃一事,祖母問及她的意思。她答應了,祖母就命王府畫師為她畫了圖,她入畫的那身衣裙還是祖母親自掌眼挑選的。
那時她覺得成與不成且看天意,她也不是非要嫁給大齊那位皇帝陛下不可。
言歸正傳,對於陛下的問題,錢嘉綰道:“想嫁的夫婿模樣……就是如陛下一般啊。月老還挺厚待臣妾的,臣妾可得好生拜拜。”
她喜歡有權有勢、俊逸出塵、聰慧不凡、文武雙全的郎君,溫潤似玉的尤其,溫柔些便更好。
傅允珩等了許久她的答案,入耳的那一瞬他微怔。笑意尚未達眼底,他卻聽見懷中人緊接著追問道:“那陛下呢?陛下又喜歡甚麼樣的姑娘?”
“朕……”他遲遲沒有給出答案,因為過去不曾深思過。
“陛下不知道,臣妾可知道。”錢嘉綰回憶著新婚那日,一本正經數道,“陛下喜歡懂事的,謹守身份的,嗯——安分守己的,還有,唔——”
話語被人堵住,傅允珩吻著懷中人的唇瓣,直到她氣喘吁吁時才放開人。
他從前怎的沒瞧出來,她還是個記仇的性子。
對於陛下所想,錢嘉綰可不敢認。
她覺得陛下才記仇。
就譬如這一夜,為著她那幾句話翻來覆去,陛下直到後半夜才肯放過她。
她第二日險些沒能下得了龍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