晝夜-哄她 為甚麼捨得讓自己哭?
耳邊掠過嘈雜的聲音, 增加林歲晚內心的波動,‘想’與‘不想’如一根彈力繩,極限拉扯。
徐清涵喊:“小師妹, 要開會了。”
“來了。”師姐終結了她的發呆,林歲晚腦中迅速閃過爸爸媽媽的臉和話語。
媽媽說的那些話狠狠紮在她的心上,像一根根綿密的刺,找不到、拔不出。
心跳毫無規律,喘不上氣。
在旁人眼中,她成績優異、工作穩定,如今結了婚,物件工作好,彷彿沒有煩惱。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會羨慕謝知寧的隨性, 也會羨慕溫雪竹開明的家庭。
而她, 從小看著爸媽辛苦勞累,每天凌晨去市場買肉,為了多掙點錢,生意從兩餐變成三餐。
她好像沒有放縱的資格。
親情終究是綁住了她。
林歲晚閉上眼睛, 捏緊手裡的筆, 下了決定, “沈懷川,我不想……”
沈懷川打斷她,“不要急著回答,好好想一想。”
男人看一眼時間, “我要去訓練了,等我晚上找你,先掛了, 再見。”
“沈懷川……”
“嘟、嘟、嘟……”
林歲晚的話沒有說出口,對面結束通話了電話,只餘下機械的電流聲。
她知道,他不想她盲目做決定。
沈懷川當即聯絡朋友,幫忙留兩張演唱會內場的門票。
宗越彬:【帶誰去看啊?沈隊。】
沈懷川:【能不能搞定?】
宗越彬:【沈大少發話了,自然能搞定,等著吧。】
一整天,林歲晚心不在焉。
好好想一想,她能想甚麼呢?她能做的決定能走的路,只有那一條。
畢業後,依舊被當成小朋友查崗的,恐怕只有她。
沈懷川不放心,趁傍晚休息給沈青槐打電話。
“你晚上有空嗎?”
“你說。”
沈懷川直說:“幫我去臻景園看看林歲晚,她心情好像不好。”
沈青槐答應他,“行,我下班就去。”
沈懷川叮囑一聲,“甚麼都別說甚麼也別問。”
“明白。”沈青槐簽完文件,“你老婆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隊友在遠處喊他,沈懷川說:“我去忙了。”
“拜拜。”沈青槐早已習慣。
南城的天說熱就熱,上週春天,這周奔向高溫。
林歲晚騎車回家,路旁的薔薇伸出柵欄,梧桐樹鬱鬱蔥蔥,交疊香樟樹、桃樹和桂花樹。
徐徐晚風吹在她的臉上,暫時吹走了雜念。
她不自覺揚起嘴唇。
每天橘子坐在門口等她,聽見開門聲,猛然抬頭。
林歲晚抱起小貓,用力吸了幾口,“橘子,橘子,我回來了。”
沈懷川不在家,是她和貓的專享空間。
在這兒,她不會感到壓抑。
阿姨做好晚餐離開。
林歲晚給姥姥打電話,她小時候沒人帶,是姥姥帶她帶到五歲。
前兩年姥爺去世,姥姥一個人住在老家,不願意去子女家。
半晌,姥姥才接通。
林歲晚喊:“姥姥。”
姥姥戴上老花鏡,盯著螢幕看,“小歲歲啊,你怎麼又瘦了?醫院伙食是不是不好,姥姥給你滷點牛肉再燒個雞寄過去,你每次回來都喜歡吃姥姥做的菜。”
老人最關心孫輩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聽見姥姥的聲音,林歲晚悶在胸口的大石疏散了些,眼眶溼潤,委屈有了發洩的地方。
她忍住了,不能讓姥姥擔心,“沒有瘦,鏡頭自動美顏了。”
姥姥問:“你吃飯了嗎?不能和別人學減肥啊,我們歲歲最漂亮最苗條,不需要減肥。”
林歲晚端起碗,碗口傾斜,“吃了吃了,您放心吧,我不減肥。”
姥姥免不了嘮叨,“要好好吃飯,學習也沒有吃飯重要,想吃啥和姥姥說,姥姥給你做,上次小陳來說了,寄快遞可以找他,小陳就是村裡剛來的村官。”
林歲晚應聲,“好,我想吃您燒的魚,燒的排骨,燒的雞,還有菜園裡的西紅柿和黃瓜。”
老人的念想是子女後輩,不想自己被當成廢人,一刻閒不住,想多做點事。
姥姥笑著說:“都有都有,姥姥養著雞鴨鵝,隔壁老張頭池塘裡不少魚,我燒好寄過去,現在有甚麼冰塊,不會壞。”
林歲晚說:“冷鏈,真空包裝。”
姥姥:“對對對,上週老李就是這樣弄的。”
林歲晚故作吃驚,“哇,姥姥,你們好時尚啊。”
姥姥被她哄得開心,“現在方便了,姥姥也會看影片。”
她嘆口氣,“你媽刀子嘴豆腐心,你姥爺沒讓她讀書,她有怨在心裡,想讓你不要錯過機會,你莫怪她。”
“嗯,我不怪她。”林歲晚岔開話題,“姥姥,你別不捨得開空調,開26度不費電的,現在空調也進步了。”
母女倆吵架,每每都是外孫女讓步。
姥姥知道她不想聊這件事,“我知道,天再熱我就開,鄉下晚上涼快,還要蓋被子。”
這時,門鈴響了,“叮咚。”
林歲晚說:“姥姥,有人來找我。”
姥姥囑託道:“看看是誰再開門。”
“好,我看看。”林歲晚透過攝像頭,“姥,您放心,是沈懷川的堂姐。”
姥姥放下心,“懷川堂姐啊,那就好,不是陌生人,上門推銷不能信啊,那你招待她,姥也要睡覺了。”
林歲晚交代姥姥,“好,記得開空調,不要吃剩菜,不要捨不得,我下回回去會檢查的,還有不要搭理陌生人,都是騙子。”
姥姥回:“知道知道,小陳天天宣傳詐騙,你倆比我老太太還嘮叨。”
林歲晚揮手,“哪兒有,姥姥,再見。”
和姥姥聊了一會,壓在心底的石頭短暫挪開,治標不治本。
她靠在門口緩了緩。
林歲晚換上溫婉的笑,她開啟門,“青槐姐,你怎麼來了?”
沈青槐換上拖鞋,隨口瞎編,“路過,想著上來看看,還以為家裡沒人呢。”
“剛在吃飯。”林歲晚說:“沈懷川不在家。”
沈青槐無所謂,“我知道,我是來看你的。”
林歲晚微張嘴唇,“啊?”
她們不算熟絡,滿打滿算見過兩次面,不知找她意欲何為。
沈青槐舉起包裝袋,“設計部設計了一堆首飾,第一波送客戶送朋友,還有我的幾件衣服,我買來忘了穿,今天一看,拉鍊拉不上去了,扔了吧,怪可惜的,穿又穿不了,想著拿給你,看看你喜不喜歡。”
林歲晚推脫,“太貴重了。”
沈青槐說:“不貴重,沈懷川他們家也有投資,再說,你幫我處理這些衣服,我還要感謝你。”
林歲晚:“這樣嗎?”
沈青槐不給她拒絕的機會,“走,去房間裡試試。”
“好。”
林歲晚被她推著走,衣服放在手上,不忍駁了別人的好意,她走進衛生間。
衣服掛在架子上,如同鮮花爬滿籬笆,那麼美好。
現在,鮮花穿在了她的身上。
沈青槐誇讚道:“好看,尺碼剛好,真合適,再簡單化個妝,配上首飾,完美,女孩子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林歲晚揪著裙襬,裙長到大腿中間,“可我不喜歡穿短裙。”
她甚至不敢看穿衣鏡裡的自己,害怕自己會喜歡上短裙。
沒有得到過,便不會難過。
沈青槐捕捉到她眼裡的失落,裝作不知,“穿習慣就好了,再去換。”
林歲晚換上後面幾套,裙長有長有短,胸口有方領和V領。
她知道,女孩是多變的,只是她被禁錮在媽媽編織的網裡。
沈青槐感嘆,“每件都很合身,不大不小,我怎麼長胖了呢。”
林歲晚抿著唇,“青槐姐,你不胖啊。”
沈青槐比劃兩人的腰,“比不上以前了啊,你看看我們這腰,差距好大。”
林歲晚說:“你這是剛好,我不好買褲子。”
沈青槐點頭,“你是有點點瘦,我得和沈懷川說,讓他好好照顧你。”
林歲晚擺手道:“不用,我自己會照顧自己。”
沈青槐說:“他一個大男人,照顧自己老婆是分內的事。”
林歲晚卻說:“他很忙,不麻煩他了。”
沈青槐開口,“你的事怎麼能算麻煩呢。”
她看了眼時間,“歲晚,你早點休息,我走了,約了客戶。”
林歲晚道謝,“謝謝你,青槐姐,你注意安全。”
沈青槐說:“嗯嗯,你進去吧。”
她在電梯裡彙報:【任務完成,具體是甚麼原因不開心,我不好問,要麼工作,要麼父母,要麼朋友,三選一,女孩子要多點耐心。】
沈懷川:【我知道,多謝。】
沈青槐:【客氣啥啊,一家人。】
家裡空空曠曠,林歲晚收拾完餐具回到臥室。
橘子在她的腳下盤旋、繞圈、打轉,它長胖了幾斤,愈發像一顆圓橘。
她抬起頭,衣服靜靜掛在落地衣架。
每件衣服都是她想嘗試卻沒有嘗試的型別,在櫥窗裡,在購物車裡見過。
最終,默默走開,或者刪掉。
媽媽給她灌輸的理念是實用大於美觀,女孩子花心思在打扮上,哪還有心情在意學習。
她會翻她的衣櫃,除了成績,其他不能招搖。
只是,一旦撕開了一道口子,怎麼可能再甘願被侷限、被禁錮。
林歲晚換上新衣服,好像一個從未嘗過糖的人,用手指小心翼翼沾上一點兒,慢慢放在唇邊品味。
原來糖是這樣的味道,原來這就是甜味。
她對著鏡子轉圈,不經意之間,嘴角和裙襬同時揚起,漾起漂亮的弧度。
一隻蝴蝶破繭而出。
翌日上午,林歲晚剛踏進住院部。
護士站的護士一臉八卦地問她,“林醫生,你結婚了啊?”
林歲晚懵住,“對,你們怎麼知道的?”
護士說:“聽說的。”
林歲晚哂笑道:“噢,這樣。”
看著林歲晚遠去的身影,護士竊竊私語。
“她結婚了為甚麼不直接拒絕賀醫生啊?”
“想釣著唄,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賀醫生家世多好,可以少走多少年的路。”
“也不一定,一個醫院,要考慮的事多吧,林醫生做甚麼都是柔柔的,也不像你說的這種性格。”
“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對林醫生有偏見嗎?”
“沒有啊,我隨便猜的,不然她為甚麼不拒絕。”
“也許拒絕了呢。”
中午時分,賀明澄下樓來到心外科,攔住林歲晚,“歲晚。”
林歲晚表情平淡,“賀醫生,有事嗎?”
賀明澄強硬說:“我們聊聊。”
林歲晚直接拒絕,“我們好像沒甚麼好聊的,最近沒有會診。”
賀明澄說:“最多五分鐘,說完我就走。”
他攔在辦公室門前,不讓林歲晚離開,正值午時,同事路過,成了風暴中心。
林歲晚無奈,隨他去了天台。
正午時分,太陽直射地面,頂樓風大,中和了熾熱。
兩個人尋了一處陰涼地,中間隔著兩米遠。
沉默蔓延,陰影彎曲。
賀明澄直視林歲晚,質問道:“你結婚為甚麼不告訴我?”
林歲晚蹙起眉,反問他,“我結婚為甚麼要告訴你?我拒絕你很多回,你送的東西我沒收過一次。”
她不明白,他哪來的立場質問她。
平時性子溫和,不代表她沒有脾氣。
賀明澄看著陌生的她,不完全算陌生,外露的她和往日的她本質是相同的,從不會說模稜兩可的話。
頓了頓,他說:“我調查過了,你老公就是一特警,和你不在一個體系,他又幫不了你的忙。”
林歲晚說:“我和他結婚,又不是為了升職加薪。”
賀明澄又問:“他個把月甚至一個季度乃至半年才回來一次,讓你獨守空房嗎?”
林歲晚耐著性子回:“那是他的工作,我尊重且理解,是他們守護我們的安寧,舍小家為大家。”
賀明澄問:“那你呢,他捨棄了你。”
林歲晚回視他,目光堅定,“他沒有捨棄我,這是我們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賀明澄嘲她,“何必強撐,自我安慰。”
林歲晚不再搭理他,“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先回去了。”
賀明澄憤怒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林歲晚,你別後悔,到時候求我都不一定有用。”
林歲晚沒有停下腳步,她和他是普通同事而已。
追不到人,何故惱羞成怒至此,破防至此。
同事在食堂等她,給她點好了飯。
徐清涵小聲說:“是賀明澄透露的你結婚的訊息,早上有人問他追沒追到你,他很生氣,罵了幾句,其中就有你結婚的事。”
林歲晚舀一勺米飯,“我知道了,不重要。”
徐清涵擔心,“就怕他狐假虎威,給你穿小鞋。”
林歲晚說:“顏主任也不是吃素的。”
徐清涵夾一塊肉,“幸好你沒答應他,這種二代太順風順水了,心性和小孩似的,以為全世界圍著他們轉,在一起也很累。”
林歲晚聲音平平,“我不喜歡他這種。”
徐清涵打趣她,“我知道,你喜歡你老公那種,有安全感。”
“對。”林歲晚沒有否認。
別人以為她和沈懷川是一見鍾情直接閃婚。
今天輪到林歲晚值班,晚上照例查房,再次交代明日手術的注意事項。
六床住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奶奶,子女白天來過,晚上老爺爺陪床。
床頭擺放一束淺橙色玫瑰花。
老奶奶假裝埋怨,“幾十歲的人了,還買花做甚麼。”
老爺爺開玩笑,“沒人規定不能賣花給我這個糟老頭子。”
他像變魔術似的掏出漢堡。
老奶奶嗔怒道:“你買漢堡幹嘛,讓人看見還說我饞。”
老爺爺說:“是我饞,我吃不了多少,拉著你和我一起吃。”
林歲晚安安靜靜聽他們拌嘴,人生難得,白首不分離。
不是相顧無言,依舊有說不完的話,他陪她鬧。
老奶奶問她,“林醫生,能吃嗎?”
林歲晚說:“晚上8點以後不要進食也不能喝水,現在可以。”
老奶奶放心吃漢堡,老爺爺端著一杯水,“慢點吃,別噎著。”
“你買的太大了。”
“我下次買迷你版。”
聽聲音,聽出他們的感情很好,沒有不耐煩,沒有嫌棄。
只有無限的包容和理解。
翌日,老奶奶是第二場手術,她被轉移到手術床。
老爺爺握住她的手,她交代幾句,“我進去睡一覺就好了,你也睡一覺,等醫生和護士喊你,你再起來。”
“好,你不要怕,我在外面。”
老奶奶轉開臉,“我才不怕,又不是沒做過手術。”
老爺爺寵溺說:“你膽子最大,是我膽子小。”
乘坐手術專用電梯,到達三樓手術室,老奶奶被推進等候室,等麻醉醫生打麻藥。
距離手術時間近了些,老奶奶說:“我們都過了這麼多年了,甚麼風風雨雨沒經歷啊,如果我真的……”
老爺爺打斷她的話,“你會平安無事出來的,我膽子小,不敢一個人在家。”
老奶奶叮囑他,“你一會找地方坐著,別站著啊,你腿腳不好,不能長時間站。”
老爺爺說:“我知道,你別操心。”
林歲晚和他們一同下樓,她知道,爺爺手裡攥緊的是他和奶奶的合照,還有一個平安符。
祈求她平安,祈求她順利。
相濡以沫、白頭偕老多麼美好的詞,此刻成了具象化。
手術不算複雜,患者年事已高,需要上心。
手術結束,約談病人家屬。
林歲晚開口,“爺爺,奶奶手術順利,你看這裡已經修復好,不能保證和以前一模一樣,不會有太大問題,待會就推出來了。”
老爺爺感激道:“謝謝,謝謝醫生。”
看老爺爺眼尾閃過的淚光,林歲晚彎起唇,或許這就是身為醫生的意義。
挽救不同的人、不同的家庭,帶來生的希望。
城市另一端,另外一群人同樣保護人們的生活,使命不同,目的相似。
幾個月,訓練和任務佔據所有空間,得空進城。
沈懷川警告陸子燁,“坐後面去。”
陸子燁拉開後門把手,“切,我還不想坐前面。”
他低頭一瞅,“老大,你竟然裝了腳踏,你竟然願意裝腳踏,稀奇啊,是給嫂子準備的吧。”
沈懷川不置可否,底盤太高,林歲晚上車麻煩,她和他不熟,不好意思請他幫忙。
索性安上腳踏。
陸子燁扣緊安全帶,“老大,你婚禮定好了嗎?”
沈懷川忍無可忍,“閉嘴。”
陸子燁扒住前排椅背,苦口婆心說:“你這可不行,怎麼能不辦婚禮呢?人家女孩都很期盼這個。”
沈懷川踩下剎車,淡漠說:“你到了,下去吧。”
陸子燁扭頭看向窗外,荒郊野嶺、人跡罕至,作為一名蹭車者,求生欲驅使他說違心的話,“我閉嘴,現在就縫上,一個字都不說。”
不知老大是怎麼找到的物件,冷酷無情、不解風情,嫂子怎麼忍得了。
差點忘了,嫂子和老大並不熟。
如賈舟遙所說,追妻火葬場。
到達他的目的地,陸子燁利落下車,“老大,你還是快點定吧,哪有人不辦婚禮的。”
沈懷川黑眸淡瞥向他,“快滾。”
“得嘞。”陸子燁立刻消失。
傍晚,日頭懸在半空。
“吱呀”,大門從外開啟。
身形頎長的男人踏了進來,是沈懷川。
林歲晚瞳孔微圓,“你怎麼回來了?”
一別數月,再見到他,要從頭開始相處,不自在席捲全身。
她假裝很忙,無意識地擼橘子的腦袋。
橘子被她摸得舒服,閉上眼睛享受。
沈懷川面無波瀾,“我休了幾天假。”
一人一貓,顯得他多餘。
那晚的哭似乎是他的錯覺,他沒有問她緣由,以他們的關係,她也不會主動告訴他。
男人倚靠在吧檯邊,看姑娘和小貓玩,夕陽從落地窗鑽進來,落在她的肩頸,髮絲鍍上溫柔的光。
“想好了嗎?林醫生。”
林歲晚手指頓住,她垂著頭,“嗯,我不想去。”
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沈懷川放下手臂,“那算了,我不強人所難。”
林歲晚長舒一口氣,心底止不住的失落。
男人走進臥室,在沈青槐的指導下,選了一套女裝。
他取下,放在一側的沙發上,“這套衣服合適,換上,走吧。”
林歲晚疑惑皺眉,“去哪兒?”
“跟我走。”沈懷川故意賣關子,“放心,合法的地方,不會把你賣了。”
姑娘猶豫不決,他繼續說:“你晚上也沒事做,新衣服不穿多浪費。”
林歲晚凝視衣服,遲疑不定。
終於,她啟唇,“好。”
汽車上了高架橋,路牌指示即將到達‘南城南站。’
林歲晚不解道:“怎麼來高鐵站了?”
沈懷川說:“待會你就知道了。”
車子停下負二層停車場,關鎖熄火,車內光線昏暗,聲音微弱。
沈懷川的胳膊架在方向盤,黑眸深沉,“還沒開車,你還有時間考慮。”
“去還是不去?選擇權交給你。”
男人從置物櫃裡拿出兩張票,放在林歲晚的手心,“去就拿著票,我們進去坐車,不去你現在就撕掉票,我們掉頭回家。”
“啊?”
兩張票壓在她的手裡,輕飄飄幾乎感受不到分量。
薄薄的紙片沉甸甸,輕而易舉左右她的想法。
沈懷川抬起手腕檢視時間,下一劑猛藥,“林醫生,你最多有十分鐘的時間考慮,錯過了這班車,就真的來不及了。”
林歲晚糾結徘徊,A或者B看似簡單,然後呢?如果被媽媽知道,後果她能承受嗎?
心都玩野了,大晚上去外地多危險,衣服怎麼這麼露,有這時間不如多看幾頁書。
媽媽的眼淚她能承受嗎?
她捏緊門票,平整的票面彎折,她甚至不敢低頭,兩隻手用力,撕了一小塊口子。
“嘶啦”,紙張破裂的聲音在車內清晰可聞。
突然,她的腦海浮現小小的林歲晚,那雙渴望的眼睛,那雙失望黯淡的眼睛。
林歲晚蜷縮手指,她猛然抬起頭,輕眸堅定,微張粉唇,說了一個字。
“去。”
她斬釘截鐵道:“沈懷川,我要去。”
沈懷川推開車門,“走吧,林醫生。”
他們越過擁擠的人群,跑到電梯間,人潮洶湧,有人橫亙在他們之間。
沈懷川伸出手,“過來。”
林歲晚毫不猶豫,搭上他的手,“好。”
她站在他的斜後方,仰起頭,寬大的背影,溫熱的掌心,帶來無窮無盡的安全感。
她無條件信任他。
開車前一分鐘,他們的腳踩進2號車廂。
林歲晚扶住牆壁喘氣,她離開了。
高鐵駛離南城,迎著晚霞,迎著夕陽,開往她想去的地方。
沈懷川掃碼點餐,“先吃點東西喝點水。”
林歲晚心臟怦怦跳,“你哪來的票?內場票很難搶。”
沈懷川慢悠悠道:“我有我的渠道,放心,合法途徑,不是大街上‘搶’來的。”
林歲晚科普,“現在都實名,搶了也進不來。”
沈懷川開個玩笑,“那怎麼辦?我們不會進不去吧。”
林歲晚揚起燦然的笑,“沒事,我們可以在外面聽。”
沈懷川點點頭,“主意不錯。”
兩個人相視一笑,能接對方的話,不讓話落在地上,也不容易。
男人問:“林醫生,你請假了嗎?”
“是哦,我請半天假。”林歲晚掏出手機,幸好是週末,明天沒有手術,早上沒有門診。
沈懷川說:“就半天啊。”
林歲晚“嗯”了一聲,“半天夠用了。”
她放下手機,心急如焚,“沈懷川,來得及嗎?晚高峰堵車,地鐵站過去還要走一段時間。”
男人微挑眉頭,“相信我嗎?”
二十分鐘後,高鐵抵達,餘暉鋪灑在西方天際,林歲晚跟在沈懷川身後,繞到地下停車場。
沈懷川和一個陌生男人交談幾句,丟給她黑色的頭盔,“林醫生,戴上。”
“好。”林歲晚扣緊,跨坐上摩托車。
“轟隆”一聲,摩托車進入主乾道。
林歲晚摟緊男人的腰,風極速吹過,她大聲問:“沈懷川,不禁摩 嗎?”
沈懷川回:“我避開禁摩的路段,不會讓交警抓到。”
林歲晚又問:“你怎麼這裡還有認識的人?”
沈懷川聲音懶懶的,“怎麼,好奇啊?”
林歲晚嘀咕,“我才不好奇。”
高鐵站距離奧體中心不遠,摩托車不用擔心堵車的問題,比預想時間提前到達。
一路上,人山人海,他們從東門進入。
販賣水果和編髮的攤販擺滿兩邊,不少女生換上新發型。
林歲晚羨慕地看了一眼。
沈懷川看穿她所想,“想編就編,遲到了沒甚麼,錯過了就沒了。”
不知他單純是說編髮,還是意有所指。
林歲晚沒有踟躕,“那編吧。”
幾分鐘的功夫,收穫了一個新發型和簡單的妝,和平時的她完全不同,眼尾blingbling會發光。
林歲晚趁沈懷川不注意,自拍了幾張。
沈懷川尋找座位,“這裡。”
內場第一排,舞臺近在眼前,林歲晚睜大眼睛,期盼演唱會正式開始。
沈懷川湊近她,“林醫生,可以大聲唱。”
林歲晚回:“我唱歌不好聽,五音不全。”
沈懷川漫不經心說:“唱歌是讓自己開心的,你看她、他,她們會在意嗎?不是每個人都是歌手,但可以做自己的歌手。”
林歲晚好奇,“你還輔修心理學嗎?”
沈懷川頷首道:“的確需要。”
在他的話語鼓勵下,漸漸的,林歲晚膽子大了起來,放開嗓音。
沈懷川微勾唇角,“明明很好聽,林醫生謙虛了。”
林歲晚嘟囔道:“你該不會是音痴吧。”
沈懷川指指耳朵,“我能聽見。”
林歲晚乜他,“你聽見還問。”
沈懷川回答她之前的問題,“不是音痴。”
林歲晚小聲說:“那你怎麼會覺得好聽。”
沈懷川拖長尾音,“因為就是好聽。”
男人遞給她一杯水,“喝點水。”
“好。”
林歲晚潤潤嗓子,“你回來就是為了帶我看演唱會嗎?”
沈懷川面不改色道:“別人給我兩張內場票,我身邊沒人有興趣,內場票不看太浪費了。”
“噢,這樣啊。”
林歲晚不疑有他,“謝謝你的朋友。”
男人轉過頭,墨黑的眼眸似黑曜石,“不謝謝我嗎?”
“不……”
林歲晚話沒有說完,右邊的人擠到她。
她身體向左.傾斜,下意識握住沈懷川的手臂,她磕磕絆絆說:“謝……謝謝。”
沈懷川回:“不客氣。”
姑娘迅速撤開她的手,轉瞬即逝的溫度。
旁邊的人不好意思,“抱歉抱歉。”
林歲晚說:“沒關係。”
舞臺上攝像頭隨機停在觀眾席上,大多數人想上鏡,除了林歲晚。
女歌手笑著說:“掃到了前面,一對情侶。”
林歲晚一臉懵圈,一向運氣不好的她,今天竟然上鏡。
她和沈懷川沒有說話,她是茫然,他是第一次看演唱會,不知道流程。
女歌手說:“兩個人都不開口,看來不熟啊,拼座的嗎?”
沈懷川接過工作人員的話筒,“不是。”
歌手說:“開個玩笑,曖昧期曖昧期。”
她問:“有沒有想點的歌?”
沈懷川將話筒遞給林歲晚,用口型說:“大膽一點,說吧。”
林歲晚顫抖地說了一個歌名。
歌手說:“勵志的啊,我來找找歌詞。”
伴奏響起,林歲晚的耳邊響起熟悉的前奏,她鼻頭泛酸,陪伴她高三歲月的一首歌。
親耳聽見她最愛的歌,是她親口點的歌。
是沈懷川帶給她的好運嗎?
演唱會進入尾聲,悲傷瞬間襲來。
忽而,林歲晚耳邊安靜下來,變成默片。
不捨,還有曾經的遺憾如潮水湧來。
有一回來了南城,那是離她最近的一次,她去不了。
她攢了很久的錢攢夠了門票錢,最終放棄念頭,媽媽會給她打影片查崗,瞞不過去。
突然,沈懷川的右眼閃過銀色的光。
這一次,他沒有看錯,林歲晚的確哭了,他沒有拆穿她,默默遞紙巾。
林歲晚接過紙巾,利用頭髮做掩飾,宣洩內心的情緒。
螢幕熄滅,歌手退場。
這次,不會有“安可。”
真的落幕了。
於她而言,像是一場夢。
散場了,她的放縱也結束了。
短暫的放鬆與逃離之後,面對無窮無盡的現實。
人從來不是一瞬間改變的,而是從量變到質變。
跟隨人潮離開會場,剛剛聚在一起看演唱會一起唱歌的人,此刻走向不同的方向。
東南西北,零零散散。
大夢方醒的失落感油然而生,林歲晚垂著眼睫。
沈懷川求教,“這叫甚麼現象來著?電影演唱會散場後,失落湧上心頭,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林歲晚搖搖頭,“不知道,無所謂了。”
“阿嚏。”
她打了個噴嚏,“我們回去吧,應該還有一班高鐵。”
沈懷川卻說:“都出來了,都請假了,想不想看看其他的風景。”
林歲晚問:“甚麼風景?”
恰巧路過一扇落地窗,沈懷川握緊林歲晚的肩膀,轉了個方向。
男人說:“不一樣的林歲晚。”
林歲晚從玻璃中看到了她自己,完全陌生的她。
這個林歲晚化了妝,穿上短的牛仔裙褲,編了魚骨辮,臉上溢位興奮的笑容。
這個林歲晚,晚上11點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遊玩。
“去看江景。”
沈懷川變出一件外套,“披著吧,林醫生不能生病。”
林歲晚捏住衣服,“你呢?”
沈懷川勾唇,“我你還不知道嗎?天生屬火,不怕冷。”
林歲晚穿上黑色外套,“我不知道。”
最終,沈懷川帶她回了酒店,一間位於江邊的房間。
林歲晚惦記江景,“在這裡看嗎?”
沈懷川說:“這裡不冷,視野開闊。”
林歲晚坐在落地窗邊,眺望前方流淌的江河,一盞盞路燈烘焙了夜。
“我想喝酒,我看酒店冰箱有提供。”
“等著。”沈懷川站起身。
林歲晚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喃喃道:“就喝一點點,不能喝多,明天下午還要出門診。”
沈懷川打趣道:“林醫生這麼敬業啊。”
林歲晚認真解釋,“班是提前定好的,臨時修改很麻煩。”
沈懷川幽幽道:“你道德水平太高,對自己要求太嚴格。”
林歲晚偏頭看他,“你不也是。”
她檢視資訊,直呼:“完了,沒接到我媽電話,她肯定還會打過來。”
沈懷川抽出她的手機,撥回去語音,男人說:“媽,歲歲和我在外地呢,我有事讓她陪著我。”
侯慧珠沒有懷疑,“這樣啊,歲歲很少出遠門。”
沈懷川說:“您放心,明天就回去了。”
侯慧珠:“好,那你們早點睡。”
媽媽對別人是包容的,唯獨對她要求嚴苛。
林歲晚臉頰染上一層緋紅,她點開轉賬按鈕,“我要把車票錢、門票錢給你,還要給你朋友買個禮物,謝謝他的門票。”
沈懷川問:“算這麼清楚嗎?”
林歲晚半醉半醒,“對,我媽不讓我欠別人的錢,不讓我花男人的錢,可我已經花了。”
沈懷川微揚眉峰,“你這麼聽媽媽的話啊。”
驀然間,林歲晚嘴角耷拉下去,“嗯,我不聽話,她會哭,我不想她哭。”
姑娘給自己倒了酒,自顧自喝了起來。
現在的紅酒入口苦澀,沒有小時候喝的甜味,不如姥姥釀的好喝。
壓在舌根的酒,好苦好澀。
眼淚從眼尾滑落,她不想哭,可控制不住。
靜謐的夏夜,點點星火連成一條線,湖景很美,演唱會好聽,美好的一天。
如果能停在此刻就好了,她想。
林歲晚假裝掖頭髮,抬手抹掉眼尾的潮溼,挽了一個笑容,“我要去睡了。”
沈懷川一把拉住她的手,仰頭望著她,直視她的眼睛。
男人一字字問道:“那你呢?林歲晚。”
“為甚麼捨得讓自己哭?”
他的聲音很輕,不似往日的強硬。
作者有話說:隨機掉落100紅包
沈隊是外表嚴肅,實際很細膩的一個人
這章最後一句臺詞,我很喜歡
下一本《花朝婚書》,外交官X律師,陌生人先婚後愛,文案在專欄,感興趣的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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