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會
社群活動中心在灰港市東區，一棟灰色的平房，門口有一棵被修剪得很整齊的灌木。以前是小學的禮堂，後來學校關了，改成活動中心，地板還是木頭的，磨損得很厲害，走路的時候會發出嘎吱的聲響。艾莉絲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把門口那棵灌木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幅不對稱的剪紙。
她推開門，走進去。
裡面不大。大約二十排摺疊椅，已經坐了大半。最前面有一架平臺鋼琴，黑色的，在舞臺燈光下反光。米蘭達不在臺上。她在後臺，也許在調音，也許在換衣服，也許只是在那裡呼吸，讓心跳慢下來。艾莉絲選了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放在膝蓋上。
觀眾陸續進場。老人、中年人、幾個年輕的、幾個孩子。大部分是灰港市本地人，陳氏音樂工作室的學生和家長、鄰居、朋友。有一個人走進來，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動作很慢，手裡拿著一根柺杖。
馬庫斯。
他沒有看到艾莉絲。她看到他的背影，肩膀微駝，頭髮全白，坐得很直。他把柺杖靠在椅子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
燈暗了。舞臺燈光聚集在鋼琴上。米蘭達從側幕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裙，頭髮放下來，沒有化太濃的妝。她走到鋼琴前，坐下，掀開琴蓋。
掌聲。零零落落的，因為有些人還在找座位。
她抬起手，放在琴鍵上。
第一個音符。
艾莉絲不懂音樂。她不知道那是甚麼曲子、哪個作曲家的作品、哪個時期的風格。但那一個音符落下來的時候，禮堂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呼吸聲、咳嗽聲、椅子的嘎吱聲。全部被那一個音符覆蓋，像雪落在雪地上。
不是強，是滿。
米蘭達的手在琴鍵上游走。有時候很快，像雨打在鐵皮屋頂上；有時候很慢，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終於找到了開關。艾莉絲沒有閉上眼睛。她看著米蘭達的手指，看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表情在舞臺燈光下明暗交替，像一幅不斷被修改的畫。
曲子在一個很輕的音符上結束。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收尾，是所有聲音同時消失，留下一片空白，讓聽眾自己決定要不要填滿它。
掌聲。比開場時熱烈很多。
米蘭達站起來，鞠躬，坐回去。下一首。更慢，更低。像一個人在跟自己說話。
艾莉絲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只有幾秒。但那一瞬間，她沒有想到母親、馬庫斯、朱利安、沃特、卡爾、傑森、莉拉、凱瑟琳。沒有想到任何案件、任何現場、任何還沒有解開的謎。只有音樂。和黑暗。
演奏會結束了。
燈亮起來。觀眾開始離場，椅子摺疊的聲音、腳步聲、說話聲、咳嗽聲。艾莉絲站起來，沒有馬上離開。她站在最後一排，看著舞臺上的鋼琴。米蘭達已經下臺了，被幾個學生家長圍住，在說話。馬庫斯還坐在第一排，等著。
艾莉絲走過去。
“你覺得怎麼樣？”她在旁邊坐下。
“她從小就容易緊張。”他沒有轉頭。“以前在學校音樂會，每次上臺前都會哭。老師問她要不要下來，她說不要。哭完就上去彈。”
“今天沒有哭。”
“今天不需要了。”
米蘭達走過來。裙子長了，拖在地上，她彎腰撈起來，露出腳踝和一雙黑色的平底鞋。
“妳覺得我彈得怎麼樣？”她問艾莉絲。
艾莉絲看著那張臉。卸了妝，沒有舞臺燈光，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和剛才在臺上那個人不太一樣，但是同一個人。
“妳彈的時候，”她說，“我看不到任何其他人。”
米蘭達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這是我聽過最好的評價。”
她們走出活動中心。路燈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地面上，像三個不願意分開的朋友。馬庫斯自己操控輪椅，走得很慢。米蘭達走在他旁邊，手放在輪椅的扶手上。艾莉絲走在後面，雙手插在口袋裡。
到了停車場。
“明天見。”米蘭達說。
“明天見。”馬庫斯說。
艾莉絲點頭。
她上車，發動引擎。後視鏡裡，那兩個人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夜色吞沒。
她握著方向盤，開回小屋的路上，經過灰港市立醫院、經過FBI分部、經過那間已經關門的自然博物館。那些地方還在。但不需要再進去了。
她把車停在小屋門口，關掉引擎，下車。那棵玫瑰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不知道那個花苞開了沒有。太暗了，看不到。
但她知道總有一天會看到。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