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莉拉的電話是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打來的。艾莉絲正在院子裡除草,膝蓋跪在泥土上,手指沾滿了黑色的泥。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脫掉一隻手套,接起來。
“艾莉絲。”
“嗯。”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莉拉的聲音比以前穩了很多。不是那種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顫抖的穩,是真正的、從骨子裡長出來的穩。語言治療結束了,心理治療還在繼續,但她說話的方式變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被洗乾淨的石頭,圓潤,光滑,不需要用力就能被聽見。
“甚麼夢?”艾莉絲問。
“夢到我還在修道院的地下室。同一個房間,同一張床墊,同一扇關著的門。但門沒有鎖。我推開門,走過走廊,走上樓梯,經過大廳,走出側門。陽光很亮,亮到我睜不開眼睛。但我沒有停。我一直走。”
艾莉絲放下除草的工具,坐在草地上。陽光正好照在她的背上,溫溫的,不燙。
“醒來的時候,”莉拉繼續說,“我哭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終於不害怕了。”
艾莉絲沒有說話。
“妳也會做夢嗎?”莉拉問。
“會。”
“夢到甚麼?”
艾莉絲想了想。那些夢。母親坐在床尾,馬庫斯站在手術室門口,朱利安在會客室裡微笑。有些夢是黑白的,有些是彩色的。有些醒來之後記得,有些不記得。但她們都住在同一個地方,在她睡著的時候出來,在她醒來的時候躲回去。
“夢到以前的事。”她說。
“以前的事……會改變嗎?”
“不會。”
“那妳怎麼辦?”
“醒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艾莉絲。”
“嗯。”
“謝謝妳來找我。”
“妳已經謝過了。”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謝。”
艾莉絲靠著那棵老橡樹,樹幹很粗,很穩,樹皮粗糙,隔著衣服貼在背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許多細小的光點,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鏡子。
“妳現在住哪裡?”她問。
“灰港市。一間小公寓。靠近海邊。”
“靠海?”
“很小的海。像一個池塘。但可以看到水。”
“有工作嗎?”
“有。在一間診所。不是護士,是櫃檯。收錢、掛號、接電話。”
“妳喜歡嗎?”
莉拉停了一下。
“喜歡。因為每天都可以看到不同的人。他們只是感冒、過敏、需要拿藥。沒有人被關在地下室。”
艾莉絲閉上眼睛。陽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橙紅色。
“莉拉。”
“嗯。”
“如果哪一天妳不想去海邊了,來我這裡。”
“去妳那裡做甚麼?”
“坐在門廊上。看樹。”
莉拉笑了。那個笑聲很輕很短,像一隻鳥拍了一下翅膀。
“好。”
她們結束通話電話。艾莉絲把手機放在草地上,繼續除草。泥土很軟,雜草的根很深,要用力才能拔起來。她把那些雜草堆成一堆,根部還帶著泥。
那棵玫瑰在門廊旁邊。葉子比上個月多了幾片,顏色也深了一些。還沒有花苞。也許今年夏天會開,也許明年,也許永遠不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它還活著,根紮在土裡,枝葉朝著天空。
她站起來,把工具收進儲藏室,洗了手,坐在門廊上。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地面上。
她閉上眼睛。
不是睡著。只是在黑暗裡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