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線
陳氏音樂工作室的一樓今天聞起來像魚。不是腥味，是油煎的香氣，混著蒜末和檸檬的味道。艾莉絲推開門的時候，馬庫斯正在廚房裡，圍裙系在腰上，輪椅靠在流理臺邊，手裡握著鍋鏟。他的動作比以前慢了，翻魚的時候要試好幾次才能剷起來，但他沒有叫人幫忙。米蘭達站在旁邊看著，手上拿著盤子，沒有插手。
“妳來了。”馬庫斯頭也不回。“坐著，快好了。”
艾莉絲在餐桌旁坐下。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梯形。米蘭達把盤子放好，轉身去盛飯。馬庫斯把魚從鍋子裡剷起來，放在盤子上，淋上醬汁。檸檬、醬油、一點點糖。他的食譜，用了幾十年了。
“吃。”他把盤子推到艾莉絲面前。
魚很燙，外皮酥脆，肉質軟嫩。艾莉絲吃了一口，沒有說話。馬庫斯看著她吃，也沒有說話。米蘭達坐下來，把自己的魚翻了面，挑出刺。
餐廳裡只有咀嚼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艾莉絲。”馬庫斯放下筷子。
她抬起頭。
“我一直在想，”他說，“如果當年我沒有擋那一刀，妳會變成甚麼樣子？”
她沒有回答。
“妳會繼續追。追那些該追的人。也許會更快，因為沒有人受傷，妳不用停下來照顧誰。也許會更慢，因為沒有人提醒妳，妳會忘記吃飯、忘記睡覺、忘記自己也是一個人。”
“你後悔？”艾莉絲問。
馬庫斯搖頭。
“我只是想知道，妳有沒有想過，妳追的那些人，和妳之間，也許只差一個選擇。如果那天走進貨櫃碼頭的不是妳，是另一個人。如果那天按下快門的不是他，是妳。妳會變成誰？”
她放下筷子。
“我不會變成他們。”
“為甚麼？”
“因為我有你。”
馬庫斯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那就夠了。”
米蘭達坐在旁邊，聽著這段對話，沒有插嘴。她低頭吃魚，把刺一根一根挑出來，排整齊。
吃完飯，艾莉絲幫忙洗碗。米蘭達站在她旁邊，把洗好的碗擦乾，放進碗櫃。
“他今天話比較多。”米蘭達說。
“也許是魚的關係。”
“也許是因為妳來了。”
艾莉絲關掉水龍頭，轉頭看著她。
“米蘭達。”
“嗯。”
“謝謝妳。”
“謝甚麼？”
“謝妳沒有把我推開。”
米蘭達把手上的水擦乾，靠在流理臺邊。
“我試過。推不開。”
她拿起那塊乾布，走出廚房。
艾莉絲站在水槽前，看著窗外的陽光。那棵行道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枝葉在風中搖晃，影子也跟著搖晃。
她拿起外套，走到客廳。馬庫斯坐在窗前，膝蓋上放著那把舊吉他，正在調音。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要走了？”
“要走了。”
“魚好吃嗎？”
“好吃。”
“下次煮別的。”
“好。”
她走出大門，站在人行道上。陽光正好從雲層邊緣漏下來，照在她的臉上。
那條線。馬庫斯說的那條線。在她和那些人之間，只差一個選擇。她選擇了這條路。他們選擇了另一條。不是因為她比較善良，不是因為他們比較邪惡。是因為她在某個時刻，有人拉了她一把。馬庫斯擋了那一刀，不是為了救她的命，是為了讓她不用變成另一個人。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塊木頭。溫熱的，被體溫捂熱了。
她走向停車的方向。
那條線還在。但她已經不再站在上面了。她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