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又來了
灰港市的冬天很長，但總會結束。四月的第一場雨之後，樹枝上冒出嫩綠的新芽，草地上的野花從零星變成成片，連那棟灰色小屋門前的泥土都開始變得鬆軟。艾莉絲跪在門廊旁邊，手裡握著一把小鏟子，正在挖坑。不深，大約兩個拳頭的高度。她把那棵玫瑰的根放進去，把土填回去，壓實，澆水。水從壺嘴流出來，滲進土裡，把深褐色的泥土染成近乎黑色。
這是莉拉送她的。出院之後沒多久，莉拉某天下午突然出現在小屋門口，手裡捧著這盆玫瑰，說是感謝。感謝甚麼？感謝她去修道院找到她，感謝她把她從地下室帶出來，感謝她讓陽光重新照在臉上。艾莉絲說不用謝。莉拉說我知道，但我還是要謝。她把那盆玫瑰放在門廊上，轉身走了。艾莉絲沒有叫她留下。有些人不需要留下，只需要來過。
她站起來，把鏟子靠在牆邊，退後兩步看著那棵玫瑰。只有葉子，沒有花。也許今年夏天會開，也許明年，也許永遠不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把它種下去，給它水、陽光、時間，然後等。等待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手機響了。米蘭達。
“我爸爸問妳今天要不要來。他做了湯。”
“甚麼湯？”
“蔬菜湯。他說妳需要吃蔬菜。”
艾莉絲微笑。“好。”
她進屋洗了手，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拿起車鑰匙。桌上的相框裡放著一張照片，不是她拍的，是米蘭達拍的。馬庫斯坐在窗前彈吉他，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他不知道有人在拍他，視線在吉他上，手指按著和絃，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哼歌。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她關上門，上車。
陳氏音樂工作室的一樓還是那樣，鋼琴在角落，摺疊椅整齊排列。春天來了，窗戶開啟了，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飄動。馬庫斯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蓋著一條毯子，手上沒有吉他。他在看窗外那棵行道樹，樹也在發新芽，淺淺的綠色，像不確定的筆觸。
“湯在鍋子裡。”他沒有轉頭。“自己盛。”
艾莉絲走進廚房，盛了兩碗湯，端出來。一碗放在馬庫斯面前的桌上，一碗自己留著。她在旁邊的椅子坐下，喝了一口。燙的，很濃，有很多蔬菜。紅蘿蔔、洋蔥、芹菜、番茄。她不知道馬庫斯坐輪椅怎麼切那麼多菜，她沒有問。
“莉拉打電話給我。”馬庫斯說。
“她打電話給你？”
“她說謝謝。”
“謝甚麼？”
“謝我沒有死。”
艾莉絲放下湯匙。
“她說如果妳來找我，發現我不在了，妳會很難過。她說妳已經很難過了，不需要更多。”
艾莉絲看著那碗湯。熱氣從碗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說得對。”馬庫斯說。他終於轉頭看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沒有一絲波動。“我還沒有死。所以妳不用難過。”
“我沒有難過。”
“妳在難過。從三年前就開始了。”
她沒有否認。
“馬庫斯。”
“嗯。”
“那個護身符。我還你。”
“不用。”
“你留著。”
“妳留著。”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妳比我更需要。”
她沒有再說話。她把那碗湯喝完，把碗洗了，把鍋子裡剩下的湯裝進保溫罐，準備帶回去。走到門口的時候，米蘭達從樓上下來，手上拿著樂譜。
“要走了？”
“要走了。”
“明天晚上有一個小型的演奏會。在社群活動中心。妳要不要來？”
艾莉絲想了想。“誰彈？”
“我。”
艾莉絲點頭。“好。”
她走出大門，站在人行道上。路燈還沒亮，天色從灰藍變成淺紫，像一幅正在被渲染的水彩畫。她低頭看著手上的保溫罐，隔著不鏽鋼的罐身，湯的熱度傳到她的掌心。
她回到小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把保溫罐放進廚房，走過客廳，坐在門廊上。那棵玫瑰在暮色中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葉子，看不清枝幹，只知道它在。她把馬庫斯的護身符從口袋裡拿出來，握在手心。木頭的，溫熱的，被體溫捂熱了。
那隻鳥飛過天空，沒有留下痕跡。
但痕跡不在天空。在記得它的人心裡。
她閉上眼睛。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和一點點玫瑰葉子的澀味。春天又來了。她還在。
那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