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相機
菲奧娜雷諾茲的同學還活著,住在灰港市郊區一棟老人公寓裡。艾莉絲在一個陰天的下午造訪,天空很低,雲層很厚,陽光完全透不過來,整個世界像被罩在一塊灰色的佈下面。公寓的門廳很小,有一盆假的綠色植物,葉子上積了灰塵。管理員帶她上三樓,走廊很安靜,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
開門的女人大約五十歲,頭髮灰白,戴著老花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她的臉上有皺紋,但不多,像是被時間慢慢描上去的。她看著艾莉絲出示的證件,沒有問為甚麼,側身讓她進去。
客廳不大,但很整齊。書架上擺滿了醫學相關的書籍,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她看不懂的語言。牆上掛著一幅畫,不是名畫複製品,是水彩畫,畫的是一片海。女人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
“菲奧娜。”她念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唸一首很久沒有想起的詩。“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人提起她了。”
“妳是她最好的朋友?”艾莉絲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不是最好。是唯一。她不太跟人來往。我也是。所以我們變成朋友。”女人推了推眼鏡。“妳要問甚麼?”
“她失蹤之前,有沒有提過甚麼異常的事?”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
“她說有人在拍她。”
“拍她?”
“偷拍。不是那種跟蹤的拍,是她發現自己在照片裡,但她不知道那是甚麼時候拍的。”女人的聲音變輕。“她收到一張照片。她在醫院的走廊上,正在看病歷。她說她沒有注意到有人在拍她。她很害怕。”
“她有說可能是誰拍的嗎?”
“她說她懷疑是朱利安。”
“為甚麼?”
“因為那張照片是在她值班的時候拍的。那天和朱利安同一班。”
艾莉絲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緊。“她後來怎麼處理那張照片?”
“她收起來了。說要留著,如果發生甚麼事,至少有一張證據。”
“那張照片還在嗎?”
女人搖頭。“我不知道。她失蹤之後,她的東西都被收走了。宿舍、 locker、她在醫院用的櫃子。全部清空。”
“被誰清空的?”
“醫院。她的家人沒有人來處理,所以醫院自己清空了。”
艾莉絲把這個資訊記下來。“菲奧娜有沒有提過朱利安做過其他讓她不舒服的事?”
女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說他有一臺相機。不是一般的相機,是那種很舊的、很大臺的、需要用底片的那種。他總是帶著它,走到哪裡都帶著。她問他為甚麼要拍那麼多照片,他沒有回答。”
“妳看過那臺相機嗎?”
“看過一次。在醫院餐廳,他放在桌上。我問他那是甚麼型號,他沒有回答。他只說了一句話。”
“甚麼話?”
“‘相機不是用來記錄的。是用來記得的。’”
艾莉絲離開的時候,灰港市開始下雨了。細細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鹽。她站在公寓門口,撐開傘,看著那些雨滴落在柏油路面上,彈起來,又落下。那臺相機。朱利安的相機。她從來沒有在任何報告、任何檔案、任何目擊證詞中看到過那臺相機。他知道她在錄音。他知道自己在錄音。他不想被拍到?還是他只想拍別人?
她上車,開車回FBI分部,直接把車停在地下室,搭電梯上五樓。丹尼在會議室裡,桌上攤開那四十七張照片。
“查到了。”她走進去。“朱利安有一臺相機。沒有人知道那臺相機後來去哪裡了。”
丹尼抬起頭。“誰說的?”
“菲奧娜的同學。”
“菲奧娜的事,有新進展?”
“不是新進展。是舊線索。從來沒有人追過的線索。因為從來沒有人問過那臺相機。”
丹尼沉默了一會兒。
“妳覺得那臺相機還在?”
“我覺得那臺相機從來沒有消失。只是換了手。”
她走到白板前,看著那四十七張臉。有些人的視線看著鏡頭,有些不看。他們不知道有人在拍他們。但拍他們的人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不是在記錄,是在記得。那些人、那些地方、那些瞬間,被鎖在底片裡,鎖在暗房裡,鎖在那臺沒有人知道在哪裡的相機裡。
“我需要去一個地方。”她說。
“哪裡?”
“朱利安的老家。”
她沒有去過那裡。朱利安的父親已經死了,母親也死了。那棟房子在灰港市東邊的舊社群,木造的,兩層樓,門前有一棵很大的松樹。屋頂的瓦片掉了好幾塊,牆壁的油漆剝落了,窗戶用木板封死了。沒有人住,很久沒有人住了。她把車停在門口,下車。
鐵門鎖著。她翻過去,落在院子裡。雜草長得很高,幾乎到膝蓋。那棵松樹的枝葉很密,陽光完全透不過來,院子裡很暗。她走上門廊,木頭地板發出嘎吱的聲音。前門鎖著,但後門沒有。後門的鎖壞了,門開了一條縫,被藤蔓卡住了。她把藤蔓撥開,推門進去。
廚房。灰塵很厚,櫥櫃的門開著,裡面空空蕩蕩。客廳。沙發還在,但被老鼠咬破了,海綿露出來。壁爐上的架子空空的,甚麼都沒有。樓梯在客廳旁邊,木頭的,扶手斷了一截。她走上樓,木板在腳下發出尖銳的聲音。
二樓有三個房間。第一個是臥室,床墊還在,但發黴了。衣櫃裡沒有衣服。第二個是書房,書架上還有些書,但歪歪斜斜,像很久沒有人整理過。第三個房間是鎖著的。門鎖很新,銀色的,和其他所有東西格格不入。她蹲下來,從揹包裡拿出工具。這把鎖比修道院的複雜,但她花了不到兩分鐘。
門開了。
裡面不是臥室,不是書房。是一個暗房。很小,沒有窗戶,牆壁漆成黑色。水槽、放大機、幾排晾照片的繩子。空氣中還殘留著化學藥劑的氣味,很淡,但還在。繩子上沒有照片。水槽裡沒有工具。放大機上沒有底片。但那臺相機在桌上。
一臺很舊的、很大臺的、需要用底片的那種相機。黑色的,皮革有些磨損,鏡頭蓋不見了。她走過去,沒有碰。先看。相機的旁邊有一個盒子,木頭的,雕刻著花紋。她開啟盒子,裡面是底片。一卷一卷,整整齊齊,每一卷都用橡皮筋綁著,標籤上寫著日期和地點。最早的一卷是三十年前。最後一卷是去年。去年,朱利安已經死了。死的人在去年不可能拍底片。
相機不只一臺。或者,拍照的人不只一個。
她站在那間暗房中央,聽著這棟空房子的聲音。風穿過破損的門窗,從某個看不見的縫隙鑽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她伸出手,拿起那臺相機。很重,金屬的,冰冷。她把相機舉起來,眼睛貼在觀景窗上。鏡頭對著對面的牆壁。觀景窗裡是一個模糊的世界,暗的,不太清楚。
她放下相機,把它放回桌上。那些底片、那臺相機、這間暗房——它們一直在這裡。從來沒有人來過,從來沒有人問過。
她拿出手機,拍下那些標籤。一個一個拍,日期、地點、編號。然後她走出那個房間,走下樓梯,經過客廳,經過廚房,從後門出去。院子裡的雜草在風中搖晃,那棵松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翻過鐵門,落在人行道上。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小片光亮。她站在那裡,握著那臺不屬於她的、記錄了太多東西的、被遺忘在暗房裡的相機。
她沒有帶走它。
但她記住了它。
每一卷底片、每一個日期、每一個地點。她要去找那些地方。那些底片上的人。那些被記得、不被拯救的人。
那隻鳥飛過天空。
現在她知道了。不是天空記住了它。是那臺相機。
她上車,發動引擎。駛向那些底片標籤上的第一個地址。三十年前。某個她從未去過的城鎮。某個她從未見過的人。鏈還在。只是換了方向。而她選擇繼續走,不是因為想追到終點,是因為有些人需要被看見。
不只是被相機看見。被她看見。
作者有話說
卷五第七章到此結束。
本章字數:約4800字。
本章看點
艾莉絲找到菲奧娜生前的唯一朋友
菲奧娜失蹤前曾收到被偷拍的照片,懷疑是朱利安
她保留那張照片作為“證據”,但失蹤後所有物品被醫院清空
朱利安有一臺老式相機,他說:“相機不是用來記錄的,是用來記得的。”
艾莉絲前往朱利安老家,在三樓發現隱藏的暗房
那臺相機還在,旁邊有木盒裝著底片,標籤日期到去年——朱利安已死,拍照的人在朱利安死後仍繼續拍
艾莉絲沒有帶走相機,但記住了底片標籤上的每一個地址
她要去那些地方,找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