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碼
密碼破譯的那天,灰港市下了入春以來第一場大雨。雨水從屋簷傾瀉而下,在地面上砸出無數個小坑,又迅速被新的雨水填滿。艾莉絲站在FBI分部的窗前,看著窗外那條被洗刷得發亮的馬路,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丹尼在會議室裡,面前攤開大衛留下的那張紙條,旁邊圍著三個密碼分析員。他們已經討論了整整一個上午。
艾莉絲沒有參與討論。她不懂密碼。她懂的是人。大衛不是密碼專家,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被捲入不該捲入的事情的年輕人。他留下的暗語不會太複雜,不會需要專業的解碼裝置或數學知識。他用的應該是某種他自己能記住、但別人不容易猜到的規則。
她喝完最後一口咖啡,走進會議室。
紙條被裝在證物袋裡,壓在透明的壓克力板下。那些混雜的字母和數字整整齊齊,沒有空格,沒有標點符號,像一條無限延伸的鐵軌。
“試過了。”最年輕的分析員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凱撒密碼、維吉尼亞密碼、二進位制轉換、經緯度轉換。都沒有意義。”
“也許不是密碼。”另一個分析員說。“也許是某種編碼。比如說,書籍編碼。每一個數字對應一本書的頁數、行數、字數。”
“大衛會用書籍編碼嗎?”丹尼看著艾莉絲。
艾莉絲想了想。“他大學讀的是工程。不是文學。他不太看書。莉拉說他的床頭從來不放書,只放筆記本。”
“那可能是筆記本編碼?”
“他不會隨身帶著筆記本去見導師。”
會議室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嘩嘩的,像有人在天上倒水。
艾莉絲走到壓克力板前,低頭看著那行字。
7N3E4S2W
五組。數字和字母交替。沒有重複的字母。N、E、S、W。
她的心跳了一下。
“這是方位。”她說。
丹尼走過來。“方位?”
“N是北,E是東,S是南,W是西。數字是距離。”
她把那行字寫在白板上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簡單的十字軸,北在上,南在下,東在右,西在左。
“從某個起點出發。往北七個單位,往東三個單位,往南四個單位,往西兩個單位。”
丹尼盯著白板看了幾秒,然後拿出手機開啟計算機。
“北七減南四,等於北三。東三減西二,等於東一。最終的位移是北三、東一。”
“從哪裡開始?”
“大衛見過導師的地方。修道院。”
艾莉絲把修道院的地圖投影到螢幕上。修道院在畫面正中央,灰色的建築被綠色的樹林包圍,像一顆心臟被肋骨護在裡面。她在地圖上找出修道院的座標,然後按照丹尼算出來的最終位移往上移動。
北三、東一。
地圖上的游標停在一個位置。
不是空地,不是建築。是一片樹林。
“放大。”她說。
丹尼把地圖放大。樹林的輪廓變得清晰。在密集的綠色之間,有一個很小的、不規則的形狀。不是樹,不是岩石,是人造的。
“那是甚麼?”
艾莉絲盯著螢幕。
“不知道。但大衛去過那裡。也許看過之後,就跑了。”
她轉頭看著密碼分析員。“幫我查這個地點的歷史。衛星影像、地形圖、任何相關的記錄。”
然後她看向丹尼。“我們去現場。”
雨還在下的時候,他們出發了。丹尼開車,艾莉絲坐在副駕駛座,腿上攤開地圖和 GPS 導航。路面很滑,丹尼開得很慢,車輪不時打滑,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節奏很快,像一個心臟病患者的脈搏。
修道院從車窗右側掠過。灰色的、沉默的、窗戶像空洞的眼眶。艾莉絲沒有轉頭看。她已經看夠了。
GPS 帶他們偏離主要道路,拐進一條碎石路。路面狀況很差,大小不一的石頭混雜在泥濘中,車子顛簸得很厲害。幾分鐘後,碎石路也到頭了。車子停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樹。樹很高,枝葉交錯,遮蔽了大部分天空。雨滴穿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變得稀疏了,像篩子篩過的水。
兩人下了車,穿上雨衣,拿出手電筒。
丹尼對照 GPS,確認方向。往東北走,大約三百公尺。樹林很密,沒有現成的路。他們撥開樹枝,踩過落葉和泥濘,一步一步往深處走。空氣很潮溼,帶著腐葉和泥土的氣味,偶爾混雜著一絲花香。
走了大約十分鐘,艾莉絲聞到了另一種氣味。
不是腐葉。不是泥土。是煙。
很淡,很舊,像是很久以前燒過甚麼東西,氣味殘留在樹木和石頭裡,每一次下雨就會被潮溼的空氣帶出來。
他們循著氣味往前走,穿過一排特別密的灌木叢,眼前的景象突然開闊起來。
一片空地。不大,大約二十坪。地面鋪著石板,石板縫裡長出青草和苔蘚。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個石臺。
不是祭壇。至少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種。沒有雕刻,沒有裝飾,只是一塊平整的、長方形的石板,架在兩塊較小的石頭上。高度大約到她的腰部。
石臺上面是空的。但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東西。灰燼。黑色的、被雨水浸透的灰燼。灰燼旁邊,有幾塊木頭的殘骸,燒到一半就熄了。
她蹲下來,用手電筒照那些灰燼。不是普通的木頭。太細了,太整齊了,像是某種器具的碎片。
“這裡發生過火災?”丹尼站在她身後。
“不是火災。是燒東西。很小規模。”
她撥開表面的灰燼,看到下面的石板。石板上有痕跡。不是燒出來的,是刻出來的。
她用手套擦掉灰塵。
一個圖案。
兩條線交叉,中間一個圓圈。
導師的標誌。
艾莉絲站起來,退後兩步,重新看這片空地。石板鋪成的地面,中央的石臺,周圍的樹林。沒有牆壁,沒有屋頂,沒有門窗。這不是一個房間,這是一個開放式的空間。大衛來的就是這裡。
他看到了甚麼?導師在這裡做甚麼?
她環顧四周。樹木很密,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如果有人站在空地上,他可以看到任何從樹林裡走進來的人。反過來,如果有人站在樹林裡,他也可以看到空地上發生的一切。
一個舞臺。
沒有觀眾席的舞臺。
“大衛說這是祭壇。”她說。“也許不是宗教的祭壇。”
丹尼看著那些灰燼。“那燒的是甚麼?”
“不是甚麼東西。”艾莉絲蹲回石臺邊,用鑷子從灰燼中夾出一小塊沒有完全燒盡的碎片。白色,很薄,邊緣有弧度。“是人。或者人的一部分。”
丹尼沉默了。
她把碎片放進證物袋。動作很輕,像在移動一件隨時會碎裂的古董。
雨慢慢變小了。從傾盆大雨變成綿密細雨,再從細雨變成若有若無的水霧。樹林裡的氣味變了。不再是潮溼和腐敗,而是清新和乾淨,像整個世界被重新洗過一遍。
艾莉絲站起身,把證物袋遞給丹尼。
“帶回去化驗。如果是人類骨骸,我們就知道大衛看到甚麼了。”
“他看到導師在這裡燒一個人?”
“他可能看到導師在這裡燒某個人。”
艾莉絲走向空地邊緣,用手電筒照那些樹。樹幹上有痕跡,不是刻字,是綁東西留下的勒痕——繩子或鐵鏈長時間摩擦樹皮,把表面磨得光滑發亮,樹木生長的時候試圖癒合傷口,但痕跡永遠留下了。
她數了數。四棵樹。每一棵都有類似的勒痕。四棵樹的位置不是隨機的,它們圍成一個半圓,面向石臺,像四個沉默的觀眾。
“這不是一個人的舞臺。”她說。“這是很多人曾經被帶來的地方。”
丹尼走過來,看著那些勒痕。
“妳覺得導師在這裡做了多少場?”
“不知道。但每一個來過這裡的人,要嘛變成他的學生,要嘛變成灰燼。”
雨霧中,樹林的輪廓變得模糊。遠處的修道院看不見了,近處的石板也看不見了。艾莉絲站在那片灰白色的霧氣裡,感覺自己像站在一幅被水暈開的鉛筆畫中央。
她拿出手機,沒有訊號。
“收隊。”她說。“等天氣好一點再來。”
他們走回車上。雨衣溼透了,鞋子踩滿泥濘。丹尼發動引擎,暖氣開啟,車窗上的霧氣慢慢散去。
艾莉絲看著窗外那片被雨霧籠罩的樹林。
大衛來過這裡。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然後一輩子都在跑,跑到車禍,跑到出院,跑到那封信寫完,跑到那瓶過量的藥物送他離開。
他一直跑到最後。
她閉上眼睛。
車子駛離碎石路,開上主要道路。雨刷停了,雨也差不多停了。天空還是灰的,但西方出現了一小塊淺色的雲,像有人在厚重的灰布上剪了一個小洞,露出背後的光。
手機響了。米蘭達。
“艾莉絲。”
她的聲音不對。不是驚慌,不是哭泣,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情緒之後,剩下的那個空殼。
“米蘭達,怎麼了?”
“我爸爸摔倒了。”
“甚麼時候?”
“昨天晚上。他從輪椅上摔下來,撞到頭。我早上才發現他。”
艾莉絲的心臟像被人用手捏住。
“他現在在哪裡?”
“灰港市總醫院。急診室。他們說他還在昏迷。”
“我馬上到。”
她結束通話電話,轉頭看丹尼。
“馬庫斯。送我去醫院。”
丹尼沒問原因。方向燈一打,車子在路口迴轉,輪胎濺起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