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
艾莉絲在修道院等了兩天。第一天她睡在車裡,第二天她睡在鐘樓的地板上。灰港市的春天來得晚,山區的夜晚還是冷的,冷到骨頭裡。她把外套裹緊,把揹包當枕頭,躺在那麵灰塵厚厚的木地板上,聽著風從四個方向的視窗灌進來,在房間中央打架。
她睡得不沉。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在等。等待的時候,身體不會讓自己完全睡著。總有一根神經是醒著的,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準備斷裂或彈奏。
第二天傍晚,他來了。
夕陽正在下沉,光線從西邊的視窗斜射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橘紅色。艾莉絲站在東邊的視窗前,正在看山谷裡那些樹影是怎麼被慢慢拉長的,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從樓梯傳來的。是從走廊。有人在修道院裡走動,踩在石板地上,腳步很慢很穩,不急不緩,像是一個知道不會有人來打擾他的人。
她從鐘樓下來。旋轉樓梯很窄,她下樓的時候看到下面的樓梯間有光。
不是手電筒的光。是燭光。
一個老人站在走廊上,手裡拿著一根白蠟燭。他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帽子,帽沿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蠟燭的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像一個沉默的隨從。
“妳在等我。”他說。
聲音很老。沙啞,低沉,像很久沒有用過,又像每一天都在用。每個字都很清楚,但連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節奏,像是在唸一首隻有他自己聽得懂的詩。
“沃特維斯特。”艾莉絲說。
他微微抬起頭。燭光照到他的臉。
那是一張很老的臉。皺紋像乾涸的河床,密密麻麻地刻在面板上。眼睛是淺灰色的,幾乎透明,瞳孔縮得很小,像兩顆被遺忘在抽屜深處的舊彈珠。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微笑,是一種更古老的表情,像是習慣。
“好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他說。“大部分人都叫我館長。”
“導師。”
他聽到這個詞的時候,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年輕人眼睛裡的亮,是老到某個程度之後,所有多餘的東西都燒光了,只剩下最核心的東西。朱利安說得對。
“進來吧。”他轉身,走向走廊深處。“外面冷。”
艾莉絲跟在他後面。
他帶她到一間房間。不在鐘樓,不在地下室,在二樓。這間房間她之前沒有來過,門關著,從外面看不出來和別的房間有甚麼不同。但推開門之後,她看到了。
這是一間書房。
牆壁上是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不是圖書館那種整齊的、按照分類排列的書,是亂的,像是一個人在幾十年裡把他讀過的每一本書都塞到了離他最近的空格里。書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經燒黑了。椅子是木頭的,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
牆角有一面鏡子。
和她在地下室看到的那面一模一樣。長方形,木頭邊框,雕刻著花紋。鏡面很乾淨,沒有一點灰塵。
“坐。”他指了指椅子。
艾莉絲沒有坐。
他也不在意。他把蠟燭放在書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把柺杖靠在桌邊。動作很慢,每一寸移動都像是經過計算,不浪費一點力氣。
“妳想知道甚麼?”他問。
“為甚麼?”
“哪個為甚麼?”
“全部。”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那根白蠟燭在桌上靜靜燃燒,火焰微微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秩序。”他終於說。“這個世界沒有秩序。太亂了。每個人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說自己想說的話,變成自己想變成的人。沒有人問過,這樣對不對。”
“所以你來建立秩序。”
“我只是把亂的東西擺整齊。”
“用殺人來擺整齊?”
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
“有些人需要被擺整齊。”
“誰決定的?”
“自然。”他說。“就像石頭。一顆石頭放在地上,沒有人會覺得它亂。但一萬顆石頭堆在一起,就需要被分類、被排列、被展示。人類也是。人太多了。多到沒有人認識任何人。多到每個人都是陌生人。我只是把那些陌生變成認識。”
艾莉絲沉默了幾秒。“卡爾是你的作品。”
“卡爾是我的兒子。”他的語氣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從小就聰明。比我聰明。但他太軟弱了。他需要被教育。”
“你教他殺人。”
“我教他秩序。殺人只是手段。”
“傑森呢?”
“傑森不需要我教。他有卡爾。卡爾有朱利安。我只需要開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我只是開始。後面的事情,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莉拉呢?她做了甚麼需要被你關起來?”
“她甚麼都沒做。這就是問題。”他的聲音變低了。“她甚麼都沒做。她知道大衛的事情,知道卡爾的事情,知道朱利安的事情。她甚麼都知道,但她甚麼都沒做。她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她只是一個人。一個不選擇的人。這種人最危險。”
“因為她們不能被分類?”
“因為她們不存在。”他說。“不存在的人,沒有位置。”
艾莉絲看著那張臉。那張被燭光照亮的、溝壑縱橫的、像一塊古老岩石的臉。她不害怕他。不是因為她有槍,是因為她終於看清楚了。他只是一個人。一個老了、病了、孤獨了、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世界、然後試圖讓世界按照他的方式運轉的人。
一個做錯了很多事的人。
“沃特。”她說。“我要帶你走。”
他看著她。
“去哪裡?”
“去你該去的地方。”
他微笑。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微笑。不是嘴角上揚,不是表情扭曲,是真正的、從那雙淺灰色眼睛深處浮現出來的微笑。很輕,很短,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漣漪擴散,然後消失。
“我哪裡都不去。”他說。“這裡是我的王國。”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蠟燭。火焰在他手中搖曳。
“妳該走了。”
“我不走。”
“外面很冷。”
“我不怕冷。”
他看著她,看了很長時間。那雙眼睛裡的亮光慢慢暗下去,像煤油燈裡的油快要燒完了。
“妳跟朱利安說的一樣。”他說。
“他說了甚麼?”
“他說,妳不會放棄。”
艾莉絲沒有回答。
沃特把蠟燭放回桌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老,青筋浮起,指甲厚而發黃。
“我累了。”他說。“太久了。我該休息了。”
他閉上眼睛。
艾莉絲站在那裡,看著他。鐘樓的風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走廊、穿過門縫、穿過書架與書架之間的空隙,最後變成一個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安魂曲。
她拿出手機,撥了丹尼的號碼。
“我在修道院。”
“找到他了?”
“找到他了。”
“他還好嗎?”
她看了看那個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呼吸緩慢而平穩的老人。
“他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