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章 最後的對話

2026-05-14 作者:冷筆

最後的對話

朱利安是在一個雨天要求見艾莉絲的。雨不大,細細密密,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大把針。艾莉絲接到監獄醫療中心的通知時正在審訊室裡對著白板畫關係圖,電話那頭的護士說得委婉,“情況有變化”,但她的語氣藏不住真正的意思。時間到了。

艾莉絲結束通話電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收拾揹包,穿上外套。經過丹尼辦公室的時候她敲了門,說了一句“我去北邊”,丹尼從文件中抬起頭,看著她的表情,沒有問原因。

四個小時的車程,雨一刻也沒有停。

醫療中心的走廊還是那樣慘白,那樣安靜。獄警帶她經過安檢門,經過那些上鎖的門,經過那段她已經走過好幾次的走廊。每一次來,朱利安的狀況都不一樣。第一次,他是坐在柳溪會客室裡微笑的那個聰明人。第二次,他是給出線索的那個神秘合作者。第三次,他是坦白自己時日無多的那個病人。這一次,他可能是最後一次。

他不在會面室。他在自己的房間裡。

這間病房比她想像的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馬桶,一個洗手檯。牆壁是淡藍色的,窗戶很小,窗玻璃上貼了防碎膜。書桌上放著幾本書、一本筆記本、一個水杯。水杯是空的。

朱利安躺在床上。

他的臉色比以前更黃了,不是曬太陽的那種黃,是從面板底下透出來的、像舊書頁那樣的黃。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他瘦了很多,淺藍色病服像一件袍子掛在他身上。但那雙眼睛沒有變。灰色的、銳利的、看到你心裡的。

他看到她走進來,嘴角上揚,那個動作已經不像微笑,更像是肌肉的習慣性牽動。

“妳來了。”

“你找我了。”

他試著坐起來。動作很慢,先用手肘撐住床墊,然後慢慢往上移動,像是身上綁了無形的重物。艾莉絲猶豫了一下,走過去,伸出一隻手。他看著那隻手,短暫地停頓,然後握住。他的手很燙,面板乾燥,骨節突出。她幫他坐起來,靠在枕頭上,收回手。

“謝謝。”他說。語氣很平,沒有一絲諷刺。

艾莉絲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矮,坐下來之後她的視線比他低了一些。

“醫生說甚麼?”她問。

“說甚麼不重要。”朱利安的聲音比以前輕,沒有了那種從容的、像在朗誦的節奏。“重要的是我還能撐多久。”

“多久?”

“幾天。也許一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比醫生預期的快。肝臟這個東西,壞起來比你想的快。”

房間裡安靜下來。雨打在窗戶上,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外面的世界哭泣。

“妳去過修道院了。”朱利安說。

“去過了。”

“找到甚麼?”

“一面鏡子。背面刻著拉丁文。”艾莉絲停了一下。“還有傑森年輕時的照片。他站在鐘樓前。”

朱利安閉上眼睛。

“那是我拍的。”

艾莉絲沒有說話。

“傑森那時候十八歲。剛從高中畢業,不知道自己要幹甚麼。卡爾把他帶來找我,說這孩子需要一個方向。”朱利安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我帶他去修道院。那是卡爾小時候常去的地方。我們走在院子裡,陽光很好,他站在鐘樓前面,我拍了那張照片。”

“那面鏡子呢?”

“導師的。他用那面鏡子讓每個人看自己。然後問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你看到了甚麼?”

艾莉絲在腦中重複那句話。你看到了甚麼。不是“你是誰”,不是“你想變成誰”。你看到了甚麼。

“我看到了鏡子。”她說。

朱利安微笑。這一次的微笑是真實的。不是面具,不是習慣,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妳總是能看到正確的東西。”他說。“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有些人看到的是自己想要的樣子。有些人看到的是自己害怕的樣子。有些人看到的是空白的、沒有形狀的、需要被別人填滿的樣子。”

“傑森看到的是甚麼?”

“他看到的是一個他不知道的人。他不認識鏡子裡那張臉。他說,那個人看起來很孤獨。”朱利安的聲音變輕。“那時候我就知道,他會變成卡爾。不是因為他想,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不想。”

艾莉絲沉默了一會兒。

“導師到底是誰?”

朱利安看著她。

“妳確定現在要知道嗎?”

“確定。”

“導師是卡爾的父親。沃特維斯特。”

艾莉絲的腦中閃過一個畫面。灰港市自然博物館,礦物展廳,玻璃櫃裡那塊花崗岩。標籤上寫著“採集者:W.V.”。

沃特維斯特。自然博物館前館長。卡爾的父親。傑森的祖父。

“你不是說不知道他是誰?”她問。

“我說不知道他在哪裡。我知道他是誰。”

“他在哪裡?”

“聖克里斯多福。修道院。他一直住在那裡。地下室的鏡子是他的。那些房間是他準備的。那面鏡子用來讓人‘看清楚自己’,那些房間用來關‘背叛者’。他把這一切叫做‘教育’。”

教育。他用的是這個詞。不是懲罰,不是報復,是教育。就像卡爾把殺人叫做“儲存”,就像傑森把跟蹤叫做“學習”。這些人有自己的語言。每一個詞都被重新定義過,扭曲過,變成支撐他們行為的樑柱。

“你見過他嗎?”艾莉絲問。

“見過。一次。”朱利安的語氣變平。“在大衛住院期間,他來過醫院一次。戴著面具,白色的,沒有表情。他說他是大衛的親戚,想了解他的病情。我帶他去大衛的病房。他在門口站了一分鐘,沒有進去。然後轉身走了。”

“你沒有看到他的臉?”

“沒有。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老人的眼睛。眼白混濁,虹膜褪色,但眼神很亮。那種亮不是年輕人的亮,是老到某個程度之後,所有多餘的東西都燒光了,只剩下最核心的東西。”

“核心的東西是甚麼?”

“控制。”朱利安說。“他控制卡爾,控制傑森,控制所有他認為需要被教育的人。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權力。只是為了控制本身。”

窗外,雨小了一些。一滴一滴,慢慢地、不規則地打在玻璃上。

“莉拉說大衛見過導師後跑掉了。”艾莉絲說。“你知道大衛看到了甚麼嗎?”

朱利安低下頭。很長時間,他沒有說話。

“朱利安。”

他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不是淚水,不是悔恨,是某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情感,像是愧疚。

“大衛看到的是卡爾。”他說。“不是後來的卡爾,是年輕的卡爾。卡爾的第一件作品。那時候卡爾還不是‘藝術家’,他只是一個跟著父親學習的學生。他父親叫他做一件事,他做了。大衛看到了那個過程。”

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沉重。

“大衛是第一個目擊者。”艾莉絲說。

“對。所以他必須死。不是因為他做了甚麼,是因為他看到了。”朱利安的聲音很低。“我試著保護他。把他留在醫院,延長他的住院時間,給他安排心理會談。但他出院之後,我沒有辦法了。我被關進柳溪,他在外面,沒有人保護他。”

“你後悔。”

“我後悔很多事。”朱利安抬起頭。“但我最後悔的,是沒有在大衛還活著的時候,把那件事說出來。如果我說了,卡爾早就被抓了,傑森不會走上那條路,莉拉不會被關三年。”

“你為甚麼不說?”

“因為我說不出來。不是不知道怎麼說,是說了就等於承認自己的失敗。我以為我可以處理,用自己的方式。但我處理不了。”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自己做不到。不是不能,是不行。這幾個月的相處,這句話比任何一次對話都讓艾莉絲更接近真正的他。

門被敲了兩下。獄警探頭進來,說時間到了。

艾莉絲站起來。

“朱利安。”

“嗯。”

“你還有甚麼要告訴我的?”

他想了想。

“導師不會離開修道院。那裡是他的王國。他老了,走不動了。妳要找他,去修道院。”

“我找過了。他不在了。”

“他會回去的。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艾莉絲看著他。

“再見,朱利安。”

他微笑。那是最後一個微笑。溫和的,從容的,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再見,艾莉絲。”

她走出病房,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很長。腳步聲迴盪。

她沒有回頭。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