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2章 餘波

2026-05-14 作者:冷筆

餘波

審判結束後的第三週,艾莉絲搬回了鄉間小屋。

說“搬回”並不準確,因為她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過去幾個月,她大部分時間都睡在FBI分部的沙發上,偶爾去米蘭達那裡吃一頓飯,偶爾回小屋拿幾件換洗衣服。小屋裡的灰塵積了很厚一層,廚房檯面上的咖啡杯長了黴,冰箱裡的食物早就不能吃了。

她花了一個上午打掃。擦窗戶、拖地板、倒垃圾、把發黴的東西全部裝進黑色塑膠袋。做完這些之後,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乾淨了,但沒有變得更溫暖。這間屋子從來不溫暖,只是從一個冰冷的混亂變成了一個冰冷的整潔。

她把安眠藥瓶從抽屜裡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不想吃。吃了會做夢,夢到母親,夢到馬庫斯,夢到朱利安坐在床尾微笑。不吃也會做夢,但至少醒來的時候記得自己在哪裡。

下午三點,丹尼打電話來。

“妳還好嗎?”

“還好。”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判斷她有沒有說謊。

“馬庫斯打給我。”

艾莉絲的手握緊手機。“他說甚麼?”

“他說想見妳。”

“……見我?”

“對。他說有話當面說。我問他是甚麼事,他不肯說。只說是私事。”

艾莉絲靠在牆上,閉上眼睛。馬庫斯想見她。三年來他們只透過一次電話,就是諾拉去康復中心找他的那天。他從來沒有主動找過她,從來沒有。

“他有沒有說是甚麼事?”她又問了一次。

“沒有。但他聽起來……不太一樣。不是生氣,也不是難過。我也說不上來。”

“我知道了。”

她結束通話電話,站在客廳裡,看著窗外的樹林。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樹梢上跳動。春天快到了,樹枝上冒出細小的嫩芽,淺淺的綠色,像是不確定的筆觸。

她應該去見他。

她欠他一個面對面的道歉。三年前在醫院走廊上,她站在手術室外面,手上還沾著他的血。護士叫她進去,她進去了。馬庫斯躺在病床上,臉色和床單一樣白。他看著她,說了一句話:“不是妳的錯。”

她沒有回答。她轉身走了出去。再也沒有回去過。

那不是她最好的時刻。那甚至不是她及格的時刻。那是她整個人生中最懦弱的時刻之一。

她拿起車鑰匙,走出門。

康復中心在灰港市東郊,一棟三層樓的淺黃色建築,周圍種了很多樹。三年前她來過一次,之後再也沒有來過。她把車停在停車場,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扇玻璃門。門很乾淨,反射著天空的灰色。

她下車,走進去。

櫃檯後面的護士問她找誰。

“馬庫斯陳。三樓。”

“您是?”

“艾莉絲馮恩。他的……前同事。”

護士打了電話,點頭,告訴她可以上去。

電梯很慢,每一層都停。她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數字緩慢跳動。一樓。二樓。三樓。

門開了。

走廊很安靜,牆壁是淡綠色的,地上鋪著防滑墊。門牌上寫著房間號碼,從三〇一到三一五。三〇二在中間。

她站在門外,深呼吸了一次。

敲門。

“進來。”

那個聲音沒有變。沙啞,平穩,帶著一種不輕易被動搖的堅定。

她推開門。

馬庫斯坐在輪椅上,面對窗戶。窗外的天空還是灰的,但比冬天亮了一些。他穿著深藍色的毛衣,腿上蓋著一條毯子。他的頭髮比以前白了很多,幾乎全白了。但背還是挺直的,肩膀還是寬的,和記憶中一樣。

他轉過身,看到她,沒有說話。

艾莉絲站在門口,也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進來坐。”他先開口了。

她走進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矮,坐下來之後她的視線比他的低了一些。

“妳瘦了。”他說。

“你也瘦了。”

“這裡的飯不好吃。”

她不知道該接甚麼。

馬庫斯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怨恨。

“我叫妳來,不是要怪妳。”

“我知道。”

“我要跟妳說一件事。”

“甚麼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很強壯,可以單手做四十下伏地挺身,可以拆解任何槍枝,可以在幾秒鐘內製服一個成年人。現在它們放在毯子上,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神經損傷。

“我決定停止復健。”

艾莉絲的心臟收縮了一下。

“醫生說我的狀況不會再進步了。這雙手,這雙腳,就是這樣了。再練一年、兩年、五年,還是一樣。”他抬起頭。“我不想把剩下的時間花在不會有結果的事情上。”

“你想做甚麼?”

“我想回家。”

“回家?”

“米蘭達的工作室。三樓。她說那裡有一個房間給我。”他微笑。那個笑容很輕,像是放下了很重的東西。“我可以每天聽她練琴。可以幫她接電話。可以坐在窗前看街上的行人。”

艾莉絲的手指在膝蓋上絞緊。

“馬庫斯……”

“我不是要妳同意。我是要妳知道。”他打斷她。“這件事跟妳沒有關係。是我自己的決定。”

“怎麼會跟我沒有關係?”

“因為三年前的事情,是我自己選的。我選擇擋那一刀,不是因為妳,是因為那是我的工作。”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艾莉絲,妳扛了太多不屬於妳的東西。妳母親的死、我的傷、那些受害者的命。妳把每件事都當成自己的錯。不是的。那不是妳的錯。從來都不是。”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有人經過,腳步聲遠去。

艾莉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左手,縫了七針的那隻,傷口已經癒合了,留下一條淺粉色的疤痕。

“我那天不應該走。”她說。

“哪天?”

“手術室外面。妳說不是我的錯,我沒有回答。我走了。”

馬庫斯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妳為甚麼走。”

“為甚麼?”

“因為妳不相信我說的話。妳覺得我在安慰妳。但艾莉絲,我從不說謊。妳知道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怨恨。三年了,沒有一絲怨恨。只有一種她說不出名字的東西。

不是原諒。原諒的前提是對方犯了錯。他不認為她犯了錯。

那是理解。

“我能不能拜託妳一件事?”馬庫斯問。

“甚麼事?”

“幫我搬家。我這裡的東西不多,但有一些書很重。米蘭達搬不動。”

艾莉絲點頭。

“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樹枝上,那些嫩芽比剛才更綠了一些。

馬庫斯坐在輪椅上,看著她的背影。

“妳還是沒有哭。”他說。

“你怎麼知道?”

“妳的肩膀。哭的時候肩膀會抖。妳的肩膀很平。”

她沒有轉身。

“馬庫斯。”

“嗯。”

“對不起。”

這一次,她不是為三年前說。是為這三年都沒有來說的。

馬庫斯沒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那是這三年來,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接近笑容的表情。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