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居
舊城區的街道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格外荒涼。艾莉絲把車停在第五街和核桃街的轉角,下車步行。丹尼給的地址是核桃街四一二號,一棟三層樓的磚造建築,建於二十世紀初,外牆的紅磚已經被歲月和汙染染成灰黑色。
四一二號在一樓,左側。門面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不同年代殘留的顏色。窗戶被報紙封住,從外面看不到裡面。門口的信箱塞滿了未取的信件,邊緣發黃捲曲,最上面那封的郵戳日期是三年前的。
艾莉絲敲了門。沒有人應。她又敲了一次,這次用拳頭。
隔壁的門開啟一條縫,一個老婦人探出頭來。她的頭髮稀疏,面板像揉皺的紙,眼睛瞇成兩條線。
“找誰?”
“卡爾維斯特。他住在這裡嗎?”
老婦人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聽到一個很久沒人提起的名字。
“搬走了。很久了。”
“您知道他搬去哪裡了嗎?”
“不知道。有一天就消失了,沒跟任何人說。”
“他離開之前,有沒有經常來找他的人?”
老婦人想了想。“有一個年輕人。瘦瘦的,戴眼鏡。來過幾次,每次都待很久。”
“您記得他長甚麼樣子嗎?”
“不記得了。很久了。”
艾莉絲謝過她,拿出手機拍了幾張建築外觀的照片。然後繞到大樓後方。
後巷比前面更窄,牆壁上爬滿了藤蔓,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空罐頭。四一二號的後門是一扇鐵門,深綠色,門鎖生鏽了,看起來很久沒有人開啟過。
她蹲下來檢查門檻。灰塵很厚,但上面有新鮮的痕跡。不是腳印,是某種東西被拖過地面留下的刮痕。大約五公分寬,直線,從門縫下方延伸出來,然後消失。
她拍了照片,傳給丹尼:“這是甚麼?”
一分鐘後,丹尼回覆:“不確定。看起來像金屬邊緣拖行留下的痕跡。行李箱?工具箱?”
艾莉絲站起來,抬頭看向二樓和三樓的窗戶。全部被封死了。
這棟建築沒有管理員,沒有門衛,沒有監視器。卡爾在這裡住了多久?他為甚麼離開?去了哪裡?
她繞回前門,發現信箱裡有一封信沒有被塞到底,露出一小截。她抽出來。
信封是黃色的,沒有署名,沒有回郵地址。郵戳日期是六個月前,蓋的是灰港市中央郵局。她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摺疊的紙,紙上只有一行字,用手寫的:
“石頭會說話,如果你願意聽。”
艾莉絲的心跳加速。她把信封和紙放進證物袋,拿出手機撥給丹尼。
“四一二號門口的信箱,六個月前的信。我需要你查一下寄件來源。雖然很可能查不到。”
“妳在卡爾的舊居?”
“對。我需要搜尋票。”
“我來處理。”丹尼結束通話電話。
艾莉絲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鎖著的門。她可以撬開它。她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權力——在緊急情況下。但現在不是緊急情況,她沒有搜尋票,任何在沒有搜尋票的情況下取得的證據都無法在法庭上使用。
她把手放在門上,輕輕推了一下。
門沒開,但她感覺到門板在她掌心中微微震動。不是風,不是建築沉降。是某種更規律的東西。
她把耳朵貼在門上。
聲音。低頻,持續,像是一臺機器在運轉。
冰箱?暖氣?還是別的甚麼?
她後退一步,拿出手機錄了一段門板震動的聲音,傳給丹尼。
“這個頻率,聽得出來是甚麼嗎?”
幾分鐘後,丹尼回覆:“我問了實驗室。他們說可能是工業用冷凍櫃。”
冷凍櫃。
艾莉絲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醫院太平間的那種不鏽鋼櫃子,拉開來是一具具等待解剖的遺體。
卡爾需要在舊居放一個冷凍櫃嗎?他需要儲存甚麼?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有些答案她寧可等搜尋票下來再面對。
她回到車上,坐在駕駛座裡,把信封拿出來再看了一遍。
“石頭會說話,如果你願意聽。”
這不是卡爾寫給她看的。這是卡爾寫給自己看的。是一個提醒,一個筆記,一個遺忘之前留下來的備忘錄。
石頭會說話。礦物展廳裡的那些石頭。標籤上寫著產地、年代、採集者。石灰石、花崗岩、大理石、石英。灰港市的地質結構是甚麼?她拿出手機搜尋。
灰港市位於花崗岩基底上,市區東側有一座廢棄的花崗岩採石場,二十世紀初停止開採,現在被鐵絲網圍起來,變成了一個無人管理的廢墟。
採石場。
她在地圖上找到那個位置。距離市區大約十五公里,在東邊的山腳下。
那裡可能甚麼都沒有。也可能是卡爾的避難所。
她把地址傳給丹尼,然後發動引擎。
三十分鐘後,艾莉絲站在那座廢棄採石場的入口。
鐵絲網的大門被鎖鏈纏了好幾圈,鎖頭是新的,銀色的金屬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攀爬過去,褲子被鐵絲刮破了一個口子。
採石場比她想像的大。一個巨大的凹坑,深度大約三十公尺,底部積滿了雨水,形成一個渾濁的綠色水潭。坑壁是裸露的花崗岩,層層疊疊,像一本被劈開的書。
她沿著坑邊走,腳下的碎石發出清脆的聲響。風從坑底往上吹,帶著潮溼的氣味和水生植物的腥味。
在坑的北側,她發現了一個洞xue。
不是天然的。是人挖出來的,大約兩公尺高,一公尺寬,往巖壁內部延伸。洞口被帆布簾子遮住,帆布很舊,邊緣破損。
她掀開帆布,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
洞xue大約五公尺深,盡頭是一堵天然的巖壁。地面上鋪著防水布,防水布上放著一張摺疊桌、一把摺疊椅、一個煤氣爐。牆壁上釘著幾張照片。
她走過去,手電筒的光照在那些照片上。
六張照片。六個受害者。不是警方檔案照,是卡爾自己拍的。角度不同,光線不同,構圖也不同。他把它們當成藝術品來拍攝。
照片下方,牆壁上刻著一行字:
“我的博物館。”
艾莉絲的手電筒往下照。摺疊桌上放著一個筆記本,黑色封面,A4大小。
她翻開筆記本。
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記著六個案發地點。每個地點旁邊都有一個小圖示:石頭、羽毛、花、貝殼、種子、昆蟲翅膀。
第二頁是一段文字:
“每個人都是一件作品。不是因為他們做了甚麼,是因為他們是他們。音樂家在演奏時最美,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觀看。”
第三頁是一張表格。
莎拉康納利:小提琴。石頭。花崗岩。硬度7。產地:灰港市採石場。
伊莎貝爾克魯茲:大提琴。羽毛。灰鴿。象徵:和平。來源:市中心廣場。
艾米莉陳:鋼琴。花。鳶尾。象徵:訊息。來源:自然博物館花園。
……
六個人,六筆記錄。
艾莉絲翻到第七頁。空白。
第八頁。空白。
第九頁寫著一行字:
“第七件作品。哺乳類。人類。姓名:”
姓名後面是一個問號。
他還沒有決定下一個受害者是誰。或者他已經決定了,只是還沒有寫下來。
艾莉絲拿出手機拍下每一頁,然後把筆記本放回原位。
她不能拿走。這是證據,需要由丹尼的團隊按照程序處理。但她可以看,可以拍,可以記在腦中。
她走出洞xue,掀開帆布的那一刻,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眼睛適應光線之後,她看到一個人站在坑邊。
距離大約二十公尺。逆光,看不清臉。
她把手伸向腰間。槍不在那裡。她放在車裡了。
那個人沒有動。只是站著,像是等她走近。
艾莉絲往前走。碎石在她腳下發出聲音,每一步都很清晰。
走到距離十公尺的時候,她看清了那個人。
女性。棕發。圓臉。穿著深色的運動外套和牛仔褲。
諾拉維斯特。
失蹤的諾拉維斯特。
“艾莉絲馮恩。”諾拉說。她的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恐懼。“我等妳很久了。”
“妳不是失蹤。”
“我是不想被找到。不一樣。”諾拉微笑,那個笑容和她臉書大頭貼上一模一樣,和善、溫暖、像一個會烤餅乾給鄰居的好人。
“卡爾在哪裡?”
“妳真的覺得我會告訴妳嗎?”
“妳的哥哥是連續殺人犯。妳在幫助他。這叫共犯。”
諾拉的笑容沒有消失,但她的眼睛變了。
“幫助他?我在救他。”
“救他?”
“卡爾生病了。不是感冒那種病,是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頭。“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我能做的就是讓他的‘作品’不那麼……野蠻。我幫他選場地,幫他排除風險,幫他確保不會被發現。如果沒有我,他早就被抓了,或者死了。”
“妳幫他殺人。”
“我幫他活著。”
艾莉絲看著那張圓臉。那張臉上的每一條線條都在告訴她:這個女人真正相信她說的話。
“傑森被抓了。”艾莉絲說。
諾拉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知道。”
“妳不關心?”
“傑森是卡爾的兒子,不是我的。”諾拉的語氣變冷。“他有他自己的路。”
“妳的路是甚麼?”
諾拉抬起頭,看著天空。
“離開這裡。”
她轉身走向坑邊的另一側。
艾莉絲追上去。“妳不能走。”
諾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妳抓不到我。”
她跨過鐵絲網,消失在樹林中。
艾莉絲追到鐵絲網邊緣,停下來。她的右腳踝已經痛到無法再奔跑,手臂上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
她拿出手機,撥給丹尼。
“諾拉維斯特在採石場。往東邊的樹林跑了。”
“我調人過去。”
“來不及了。她已經跑遠了。”艾莉絲喘了一口氣。“但我在這裡找到了卡爾的筆記本。六個受害者的記錄。還有一個空白的第七頁。”
“空白?”
“他在等。或者他已經選好了,只是還沒寫下來。”
丹尼沉默了幾秒。
“傑森開口了。”
艾莉絲的手握緊手機。“他說甚麼?”
“他說:‘第七件作品已經開始了。’”
風從坑底吹上來,帶著水的腥味。
艾莉絲轉身看向那個洞xue。帆布簾子在風中擺動,像一隻手在招手。
第七件作品已經開始了。
她需要在她完成之前找到她。
否則,“藝術家”的博物館裡就會多一個新的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