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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冥府的邀請

2026-05-14 作者:冷筆

冥府的邀請

邀請函來了之後的那個晚上,艾莉絲終於睡了三個小時。

沒有噩夢。或者說有,但她不記得了。醒來的時候她躺在客廳地板上,身上蓋著一條米蘭達放的毯子,頭枕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筆記本上她最後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夢遊時留下的:“回頭不是方向,是陷阱。”

米蘭達已經醒了,坐在廚房裡喝咖啡,面前放著一臺艾莉絲沒見過的筆記型電腦。

“那是誰的?”

“我的。”米蘭達頭也不抬。“我讓鄰居從工作室寄來的。順豐快遞,早上七點就到了。”

“妳在查甚麼?”

“諾拉維斯特。”

艾莉絲走過去,站在米蘭達身後。螢幕上是一個音樂教師的臉書頁面,大頭貼是一張她在鋼琴前的照片,笑得燦爛。三十五歲,棕發,圓臉,看上去像那種會在週末烤餅乾送給鄰居的好人。

“妳認識她?”

“不認識。但我知道她。”米蘭達往下滑動頁面。“她在灰港市教了十年鋼琴,學生大多是小孩。三年前開始辦小型沙龍音樂會,邀請業餘音樂家演出。‘潘多拉的琴絃’就是從那些沙龍發展出來的。”

“妳參加過她的沙龍嗎?”

“沒有。我參加的時候已經是樂團形式了。那時候諾拉不太露面,主要是一個叫‘策展人’的人在負責。”

“策展人?”

“大家都這麼叫他。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他負責選場地、定主題、邀請觀眾。他說話的方式很像……大學教授。用詞很精確,聲音很低,穿西裝打領帶,在一群穿黑色衣服的音樂家中間顯得很突兀。”

艾莉絲在心中勾勒這個形象。大學教授,精確的用詞,低調的西裝。這和朱利安的描述重疊了,但不是完全吻合。朱利安更像醫生,不像教授。

“他長甚麼樣子?”

“我沒見過他的臉。他都戴面具。”

“甚麼面具?”

“希臘戲劇面具。悲劇的那個。”米蘭達的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輪廓。“下垂的嘴角,皺眉的額頭。很簡單,白色,沒有任何裝飾。”

悲劇面具。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安提戈涅。那些關於命運無法逃脫的故事。

“他說話有口音嗎?”

米蘭達想了想。“沒有。標準的奧克維亞口音,像新聞主播那樣。”

“身高?”

“大概比我高一個頭。我一百六十五,他可能一百八左右。”

“體型?”

“偏瘦。不是那種健身的瘦,是天生骨架小的那種。”

艾莉絲把這些資訊記在腦中。又是一個與朱利安不同的人。朱利安身高大約一百七十五,體型中等,有長期坐辦公室的痕跡。

策展人不是朱利安。策展人是另一個人。

可能是繼承人。

“下週六的演出,策展人會在嗎?”她問。

“通常都在。他不演奏,只開場和閉場。”

“我需要妳帶我進去。”

米蘭達關上電腦,轉頭看著艾莉絲。

“他們會檢查身份。妳需要一個假名字、一個背景故事、一個和音樂有關的理由。”

“那就編一個。”

“不是編一個那麼簡單。”米蘭達站起身,走到窗邊。“他們會問問題。音樂術語、作曲家的生卒年份、某個曲子的調性。妳需要真的懂一點,否則五分鐘就會被識破。”

艾莉絲沉默了幾秒。

“妳能教我嗎?”

米蘭達轉過身,表情有些意外。

“一週內學會基礎樂理?”

“不需要精通。只需要讓我看起來像一個懂音樂的人。”

米蘭達看著她,像是在評估一件樂器的潛力。

“每天八小時。”她說。“沒有捷徑。”

“我每天只睡三小時。剩下二十一小時都給妳。”

米蘭達嘆了口氣。“妳真是一個麻煩的人。”

“我知道。”

當天的課程從上午十點開始。

米蘭達在白板上畫了一張鋼琴鍵盤,標出C大調的音階。

“這是中央C。這是Do、Re、Mi、Fa、Sol、La、Ti。記住它們的位置。”

艾莉絲坐在摺疊椅上,像一個認真聽講的學生。她從來不擅長音樂。小時候學過一個月的鋼琴,老師說她“沒有節奏感”,母親笑著說沒關係,不是每個人都需要會彈琴。

那是母親死前六個月的事。

“專心。”米蘭達用指揮棒敲了敲白板。“Do、Re、Mi。跟我念一遍。”

“Do、Re、Mi。”

“很好。現在看這個。”她在鍵盤上標出黑鍵。“升記號和降記號。升記號是把音高提高半音,降記號是降低半音。”

“為甚麼要有黑鍵?”

“因為不是所有的音之間距離一樣。Do到Re是兩個半音,Mi到Fa是一個半音。鋼琴就是按照這個規律設計的。”

艾莉絲在筆記本上畫下鍵盤的形狀,標出每一個音。

“如果我是音樂系的學生,我應該會甚麼?”

“至少會一種樂器。”

“那我選鋼琴。”

“為甚麼?”

“因為妳會。如果有需要示範的地方,妳可以直接彈給我聽。”

米蘭達揚起眉毛。“妳倒是很會利用資源。”

“那是側寫師的基本功。”

上午的課程結束時,艾莉絲已經記住了十二個大調的音階結構。她的大腦像一塊海綿,瘋狂吸收那些陌生的名詞:小二度、大三和絃、屬七和絃、終止式。

下午的課程是音樂史。

“巴洛克時期。1600年到1750年。代表人物:巴赫、韓德爾、韋瓦第。”

艾莉絲快速筆記。

“古典時期。1750年到1820年。代表人物:莫劄特、海頓、貝多芬。”

“浪漫時期。1820年到1900年。代表人物:舒伯特、蕭邦、李斯特、布拉姆斯。”

“現代。1900年以後。不開玩笑,真的有人把四分三十三秒的沉默當作一首曲子。”

“那是甚麼?”

“約翰凱吉的《4分33秒》。鋼琴家坐在鋼琴前,四分三十三秒不彈任何一個音。整首曲子就是演奏廳裡的聲音。咳嗽聲、椅子的嘎吱聲、外面的風聲。”

“聽起來像行為藝術。”

“那就是行為藝術。但對外宣稱是音樂。”

艾莉絲在筆記本上寫下“4分33秒”,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也許有用。也許沒用。但她不想漏掉任何東西。

晚上七點,丹尼來了。

他帶來了新資訊。

“諾拉維斯特的背景查到了。”他坐在沙發上,面前攤開一個資料夾。“父母都是音樂教師,在灰港市長大,馬里蘭大學音樂碩士。十年前回到灰港市開工作室。沒有結婚,沒有子女,沒有犯罪記錄。”

“太乾淨了。”艾莉絲說。

“我還沒說完。”丹尼翻到下一頁。“她有一個哥哥,名叫卡爾維斯特。卡爾是個麻煩人物。大學讀了兩間都退學,二十三歲因為傷害罪被判緩刑,二十八歲因為跟蹤罪入獄十八個月。出獄後失蹤,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卡爾和諾拉有聯絡嗎?”

“財務記錄顯示諾拉每個月匯一筆錢到一個境外帳戶,金額不大,大約兩百到三百元。不是很難跟蹤的那種,但也不會留下明確的紀錄。”

“那個帳戶誰在使用?”

“不知道。需要 subpoena 才能查,但我沒有足夠的理由說服法官。”

艾莉絲思考了一下。

“諾拉的學生呢?有沒有特殊的?”

“有一個。”丹尼翻出另一張紙。“去年,一名十七歲的男學生從她的工作室輟學。家長說孩子變得很奇怪,整天關在房間裡聽重金屬音樂,牆上貼滿了希臘神話的圖片。後來轉學到外州,情況才好轉。”

“那男生叫甚麼名字?”

“傑森米勒。已經跟他的家長聯絡過了,他們不願意多談,只說‘那個工作室有問題’。”

艾莉絲把這些名字寫下來:諾拉維斯特,卡爾維斯特,傑森米勒。

一條可能的食物鏈。諾拉是招募者,卡爾是執行者,傑森是潛在的受害者或者加害者。

“繼續查卡爾維斯特。”她說。“我需要他的照片、他的習性、他可能出沒的地點。”

“妳覺得他是兇手?”

“我覺得他是鑰匙。”

丹尼闔上資料夾。“下週六的演出,妳真的要進去?”

“對。”

“太危險了。”

“我知道。”

“那我跟妳一起。”

“不行。”艾莉絲搖頭。“他們認識妳。妳的臉出現在太多公開場合。進去的瞬間就會被認出來。”

“那妳認識的人裡面,誰可以進去?”

艾莉絲想了一會兒。

“沒有人。”

“那妳不能一個人——”

“我可以。”她打斷他。“而且我必須一個人。這是他們給我的邀請函,不是給FBI的。”

丹尼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

“妳這是在賭命。”

“不是賭。”艾莉絲說。“是交換。用我換他們現身。”

那天晚上,丹尼離開之後,艾莉絲和米蘭達繼續上課。

午夜過後,米蘭達終於撐不住了,倒在沙發上睡著。

艾莉絲沒有睡。她坐在書桌前,開啟從不離身的黑色筆記本。那是她的側寫筆記,從她進入FBI的第一天開始使用,已經寫滿了十幾本。這一本是第十本,記錄的全是“藝術家”。

她翻到朱利安那一頁。

上面寫著:

朱利安布萊克。34歲。前精神科醫師。三起“懺悔式謀殺”。受害者均為法律無法制裁的施暴者。現場留下拉丁文懺悔詞與精確的切割痕跡。被判定為反社會人格與救世主情結混合。自願入獄。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自願。這是最關鍵的詞。

沒有人自願被關進精神病院。除非待在裡面比待在外面更有價值。

甚麼價值?

她寫下幾個可能性:

逃避更嚴重的刑罰。(但他原本可能被判無期徒刑或死刑,“精神異常”讓他免除刑責,卻換來不確定的關押時間。不合邏輯。)

保護某人。(誰?同夥?家人?)

等待某事。(她。他在等她。)

繼續創作。(監獄內的條件限制更嚴格,怎麼創作?除非他不需要親自動手。)

她圈起第四點。

繼續創作。透過繼承人。

那繼承人是誰?

她翻到諾拉維斯特那一頁,在旁邊畫了一條線連到朱利安的名字。

諾拉維斯特——音樂教師,“潘多拉琴絃”的創辦人。但她不是核心人物。核心人物是策展人。

策展人——戴悲劇面具的男性,大學教授氣質,精確的用詞,低調的西裝。

繼承人——朱利安的學生,比他年輕,更飢餓,更沒有底線。

策展人等於繼承人?

可能。但不是百分之百。

她繼續寫:

卡爾維斯特——諾拉的哥哥,有暴力前科,跟蹤罪入獄。出獄後失蹤。可能是策展人,也可能是執行者。

傑森米勒——諾拉的學生,被工作室“改變”,轉學後復原。屬於可以被塑造的年紀。可能是下一個繼承人,也可能是受害者。

三條線。三個方向。其中一條會通到真相。

凌晨三點,她闔上筆記本,走到窗邊。

外面一片漆黑。今晚沒有月亮,雲層很厚,星光透不過來。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著這扇窗。

不是直覺。是證據。

昨天下午,她在窗臺外側灑了一層薄薄的麵粉。今天傍晚檢查的時候,麵粉上有鞋印。不大,大約九號半。男性。鞋底花紋是某種運動品牌的基本款,到處都有賣。

她沒有告訴米蘭達,沒有告訴丹尼。

這是他和她之間的遊戲。

她站在窗前,不拉窗簾,不關燈,讓自己的影子投射在玻璃上。

你在看嗎?

我就在這裡。

下週六,我會走進你的舞臺。

到時候,看誰先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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