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的琴絃
舊城區的第三大道是一條被時間遺忘的街道。
灰港市曾經有過輝煌的工業時代,那時候這條街上擠滿了鋼琴行、樂器維修坊和私人音樂教室。但隨著港口貿易的轉移和人口的流失,那些店鋪一間接一間地關閉,只剩下鏽蝕的招牌和破碎的櫥窗。
十七號是一棟三層樓的磚造建築,外牆被塗鴉覆蓋,唯一完好的是一扇黑色金屬門,門旁掛著一塊黃銅銘牌:
「陳氏音樂工作室」
字跡已經模糊,但看得出來曾經被細心擦拭。
艾莉絲按下門鈴。
等待的時間比她預期的長。她站在門廊下,雨滴從屋簷邊緣滑落,在她腳邊匯成一道細流。她看著那水流,想起朱利安說的話
「每一個現場都是一封信,收件人是妳。」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寄件人希望她讀到甚麼?
門開了。
米蘭達陳站在門內,比她記憶中瘦了很多。
三年前那個剛剛畢業的年輕女人,臉上還帶著學生時代的圓潤。但現在站在艾莉絲面前的,是一個削瘦的、眼神銳利的陌生人。她的黑髮剪得很短,露出形狀漂亮的耳朵;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和牛仔褲,手腕上戴著一隻老舊的男表——那是馬庫斯的表。
兩個女人對視了幾秒。
「進來。」米蘭達側身讓出空間。「門關上。」
艾莉絲走進去。
室內比她預期的大。一樓是一個開放的教學空間,擺放著兩架平臺鋼琴和幾排摺疊椅。牆上貼著音樂海報——布拉姆斯、蕭邦、一名艾莉絲不認識的亞洲鋼琴家。角落有一個小廚房和一張堆滿樂譜的書桌。
整個空間整潔、有序,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孤獨感。
「妳一個人住在這裡?」艾莉絲問。
「三樓是我的公寓。」米蘭達走向書桌,將幾本樂譜疊在一起,清出一塊空間。「樓下是教室。我教鋼琴和小提琴,偶爾接一些樂團的演出。」
「妳不在交響樂團了?」
「離開了。」米蘭達的語氣沒有一絲波動。「現在說妳的事。那句『潘多拉的琴絃』是哪來的?」
艾莉絲沒有立刻回答。她在其中一張摺疊椅上坐下,審視著米蘭達的表情。
「在回答之前,我需要先問妳一件事。」
「甚麼?」
「妳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反應很奇怪。妳知道那是甚麼。」
米蘭達靠著書桌,雙手環胸。她的姿勢是防禦性的,但她的眼睛,那雙繼承自馬庫斯的深棕色眼睛——正在進行某種快速的運算。
「一個樂團。」她最終開口。「一個私密的、非法的、專門演奏被禁曲目的地下樂團。」
「被禁的曲目?」
「不是納粹行軍曲那種政治宣傳。」米蘭達走向鋼琴,開啟琴蓋,按下一個鍵。音符在空蕩的空間中迴盪,像一聲嘆息。「我說的是那些,怎麼說...『危險』的音樂。有些曲子據說會引發聽眾的暴力衝動。有些曲子的作曲者下落不明,傳說他們的靈魂被鎖在樂譜裡。有些曲子涉及特定的頻率組合,能夠誘發聽者的大腦產生幻覺。」
她的手指在琴鍵上游走,沒有彈出旋律,只是隨機地、幾乎是無意識地觸碰那些黑白鍵。
「大部分都是胡說八道。」她補充道。「音樂沒有那種力量。但人們相信它有。而相信...」她停下手,看向艾莉絲。「相信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潘多拉的琴絃』相信甚麼?」
米蘭達沉默了幾秒。
「他們相信音樂可以召喚。」她說。「不是召喚惡魔,至少他們不這麼稱呼。他們相信某些古老的旋律能夠喚醒人類意識深處的某種東西。一種……原始的本能。他們的上一個演出主題叫做『俄耳甫斯的地獄之旅』。」
艾莉絲知道俄耳甫斯的故事。希臘神話中,那位用音樂感動冥王的詩人,最終因為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而永遠失去了她。
「他們的演出在哪裡?」
「不固定。」米蘭達從書桌抽屜裡翻出一張摺疊的紙張,開啟,推到艾莉絲面前。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記著灰港市舊城區的幾個地點。「這是過去一年他們用過的場地。廢棄的教堂、地下室、舊工廠。他們每次演出前四十八小時才會釋出地點,只對會員開放。」
「妳是會員?」
「曾經。」米蘭達的嘴抿成一條線。「我幫他們做過一次鋼琴獨奏。然後我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
「甚麼東西?」
米蘭達站起身,走到窗邊。她的背影繃得很直。
「人。」她說。「不是觀眾。是……供應鏈。有人在他們的演出中挑選『材料』。年輕女性,大多是有音樂背景的。然後那些女孩會消失,幾周後被找到——」
她沒有說下去,但艾莉絲已經明白了。
受害者。那些被發現的、被擺成祈禱姿勢的、被移除眼睛的受害者。
「妳為甚麼沒有報警?」
米蘭達轉過身,臉上出現了一絲艾莉絲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羞恥。
「因為他們知道我父親是誰。」她說。「他們知道我認識妳。他們說,如果我報警,他們會讓所有人知道——馮恩探員的搭檔的女兒也在這個圈子裡。他們會問:她是臥底?還是參與者?」
她頓了頓。
「我的職業生涯會結束。我父親會失去他的退休金。而他們...他們會消失,換一個名字,繼續。」
艾莉絲靜靜聽完,沒有打斷。
「現在,」她說,「他們已經開始殺人了。所以妳的安全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阻止他們。」
米蘭達直視她的眼睛。
「妳說得輕鬆。」她說。「妳三年前也是這樣對我父親說的。『再相信我一次』。然後呢?」
傷口被揭開,空氣中瀰漫著沉默的痛。
艾莉絲沒有迴避那道目光。
「然後我失敗了。」她說。「但現在我回來了。不是因為我準備好了,而是因為我別無選擇。」
她將那張地圖摺好,收進口袋。
「我需要妳幫我進入『潘多拉的琴絃』的下一次演出。」
「不可能。」米蘭達搖頭。「他們的審查很嚴格。新成員需要老會員推薦,還要經過面試——」
「那就讓妳推薦我。」
「妳不會彈任何樂器。」
「我不需要上臺。」艾莉絲說。「我只需要進門。妳說妳為他們演奏過一次。告訴他們,妳想回來,帶一個朋友,一個對他們的『哲學』感興趣的記者或作家。用一個假身份。」
米蘭達咬著下唇,那種猶豫持續了很長時間。
「妳這是在把我們兩個都置於危險之中。」
「我知道。」
「如果他們發現妳的真實身份...」
「他們不會。」
「妳憑甚麼這麼確定?」
艾莉絲站起身,走到門邊。她轉頭看向米蘭達,表情平靜得近乎冷酷。
「因為三年來,他們一直在等我。」她說。「如果我躲在暗處,他們永遠不會現身。但如果我走進他們的舞臺...」
她沒有說完。
米蘭達看著她,眼神中的敵意逐漸被另一種東西取代——那是艾莉絲最不想看到的東西。
同情。
「妳這是在拿自己當誘餌。」米蘭達說。
「這是唯一的方法。」
艾莉絲開啟門。
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中仍然瀰漫著潮溼的、帶有鐵鏽味的水氣。她站在門檻上,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米蘭達。
「明天之前告訴我答案。」她說。「如果妳拒絕,我自己想辦法。」
「艾莉絲...」
「謝謝妳的地圖。」
她走進雨中,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米蘭達的目光一直跟著她,直到她消失在轉角。
回到車上,艾莉絲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她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試圖整理腦中紛亂的線索。
「潘多拉的琴絃」,一個演奏禁忌音樂的地下樂團。「俄耳甫斯的地獄之旅」——最近的演出主題。年輕女性的失蹤。被擺成祈禱姿勢的屍體。
還有朱利安說的那句話:「這個人不是模仿,是學習。」
學習甚麼?
學習如何成為「藝術家」?
還是學習如何超越「藝術家」?
她拿出手機,再次閱讀那則沒有號碼的簡訊:
「老師說過,妳會來找我。」
如果朱利安是「老師」,那麼傳送這則簡訊的人,就是他所謂的「繼承人」。但朱利安已經被關在柳溪精神病院四年了——他如何與外界聯絡?如何指導一個「繼承人」?
除非
一個念頭從她的腦海中閃過,冷得像一把刀。
除非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親手殺人。
除非「藝術家」從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品牌、一套方法、一個可以被傳授的「技藝」。
除非朱利安在入獄之前,就已經選定了一個學生。
一個比他年輕、比他更渴望證明自己、比他更容易被操控的學生。
而那個人,現在正在灰港市的某個角落,為她準備下一場表演。
艾莉絲的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丹尼。
「有新發現。」他的聲音急促。「受害者的背景。」
「說。」
「她是一名小提琴手。三個月前從樂團離職。同事說她最後提到過一個詞...『潘多拉』。艾莉絲,那是...」
「我知道那是甚麼。」艾莉絲打斷他。「我正在查。」
「妳已經有線索了?」
「不。」她說。「是線索正在找我。」
她結束通話電話,發動引擎。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規律的、令人昏沉的聲響。她駛出舊城區,朝鄉間的方向前進。
後視鏡裡,一輛深色的廂型車保持著距離,跟在她的車後。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繼續開車。
有些獵物需要逃跑才會被獵人追上。
而她,已經決定不再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