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 105 章 看診
與此同時, 在診所的江起手機震動了起來,他拿起手機,是一個陌生的東京本地號碼。
“您好,請問是江起醫生嗎?”一個彬彬有禮、略顯蒼老的男聲傳來。
“我是, 您是哪位?”
“冒昧打擾。我是鈴木史郎先生的助理, 鈴木社長的一位至交好友, 前田弘一先生,近日身患怪疾,遍訪名醫未見好轉,鈴木夫人極力推薦您, 不知江醫生近日是否方便,前往前田先生的宅邸出診?診金方面,絕不讓您失望。”
前田弘一……江起迅速回憶,這是日本關西地區極有影響力的老派財閥領袖, 產業遍佈重工、金融,近年深居簡出。
他的“怪疾”……
“不知前田先生具體是甚麼症狀?”江起問。
“呃……情況比較複雜, 涉及神經系統和一些……難以解釋的體徵變化, 家庭醫生和幾位專家都束手無策, 鈴木夫人說,或許需要您這樣不拘泥於常法的醫者來看看。”助理的語氣謹慎而恭敬。
一個位高權重、患有現代醫學難以解釋的“怪疾”的老人……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江起心中微動, 這或許是“神醫”之名開始滲入更高圈子的契機。至於這“怪疾”是否與某些陰暗面有關,需要親眼所見才能判斷。
“我明白了,請將前田先生的地址和方便的時間發給我, 我會安排時間前去拜會。”江起平靜地回答。
前田弘一的宅邸坐落在東京都心難得的靜謐之地, 高牆深院,氣派的日式庭園與現代主義風格的建築巧妙融合,透出老派財閥的低調與厚重。
空氣中飄散著名貴羅漢松與苔蘚的清新氣息, 但隱隱的,江起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了一絲被大量昂貴薰香竭力掩蓋的……衰敗與藥石混雜的氣味。
在管家恭敬的引領下,江起穿過靜謐的廊道,他能感覺到暗處有不止一道審視的目光掃過自己,訓練有素,不帶感情。
是保鏢,而且素質極高。
會客室並非傳統的和室,而是一間採光極好、擺放著舒適沙發和現代藝術品的寬大房間。
鈴木朋子夫人已經等在那裡,看到江起,立刻起身迎上,臉上帶著真切的笑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江醫生,您來了!真是太感謝您能抽出時間。”鈴木朋子壓低聲音,“前田叔叔他……情況確實不太好,西醫那邊已經沒甚麼辦法了,人也不太願意見外客,我提了好幾次,他才答應讓您看看。拜託您了。”
“夫人客氣,我盡力而為。”江起點點頭,能讓鈴木朋子如此稱呼,足見前田弘一與鈴木家關係之深厚,也讓這次出診的分量更重了幾分。
很快,前田弘一在私人護士和一名身穿傳統和服、氣質精幹的老者陪同下,坐著輪椅被推了進來。
老人大約七十多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茍,穿著質料上乘的居家和服,面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威嚴,但此刻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眼窩深陷,眼神雖然依舊銳利,卻難掩深處的疲憊與……一絲揮之不去的驚疑。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被他自己用意志強行壓制著。
“前田叔叔,這位就是我提過的江起醫生,醫術非常了得。”鈴木朋子介紹道。
前田弘一抬起眼皮,打量了江起幾秒,目光如鷹隼,帶著久居上位的審視壓力。
江起坦然回視,不卑不亢。
“江醫生,這麼年輕。”前田弘一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中氣不足,但語調平穩,“朋子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坐吧。”
“前田先生,過譽了,醫者本分而已。”江起在對面沙發坐下,放下隨身攜帶的出診箱。“可否讓我先為您診脈?”
前田弘一沒說話,只是將右手伸了出來,放在沙發扶手上,那名和服老者立刻上前,在老人手腕下墊好軟枕。
江起三指搭上脈門,屏息凝神。
脈象剛一觸及,他心中便是一凜。
這脈象……極為古怪!沉細欲絕,卻又在某些特定、不規律的間隔,猛地彈起一下,如同死水微瀾,或垂死之人的最後掙扎。
這絕非簡單的年老體衰或某種慢性病。
左寸(心)脈尤其虛弱紊亂,右關(脾)脈濡弱不堪,但奇怪的搏動感,卻隱隱與肝經、腎經的某些異常躁動相關聯。
“系統,掃描。”
【掃描中……目標生命體徵異常,檢測到多重複雜病理狀態疊加:1.重度神經性厭食及吸收障礙導致的營養不良、電解質紊亂、多器官功能儲備下降(符合高齡及長期應激狀態)。
2.中樞神經系統存在不明原因的功能性抑制與間歇性異常放電,疑似外源性神經調節物質殘留影響。
3.內分泌系統,特別是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HPA軸)反饋機制出現嚴重紊亂,伴有皮質醇等激素水平異常波動。
4.檢測到微量的、結構未知的脂溶性化合物殘留,分佈於脂肪及神經組織,代謝極其緩慢。
警告:該殘留物與資料庫中“慈心會”部分樣本檢測出的未知代謝物有7.3%的結構相似性,但更為複雜。綜合評估:目標處於持續消耗狀態,病因複雜,涉及神經、內分泌、代謝及潛在毒物影響。】
外源性神經調節物質?未知脂溶性化合物殘留?與“慈心會”樣本有微弱相似?
江起眼神微凝,這不是普通疾病。
“前田先生,除了食慾不振、乏力、睡眠障礙,您是否還經常感到毫無來由的恐慌、心悸,或是對某些特定氣味、聲音、甚至光線產生難以忍受的煩躁和逃避感?夜間是否有多夢、驚醒,且夢境常常混亂不堪,甚至帶有強烈的……被窺視或被迫害感?”江起收回手,緩緩問道,聲音平穩,卻直指核心。
前田弘一原本平靜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難掩飾的震動,他灰白的瞳孔微微收縮,猛地看向江起,那銳利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驚愕,以及更深沉的警惕。
旁邊的和服老者身體也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鈴木朋子則掩口低呼:“江醫生,您怎麼知道?前田叔叔他最近確實……”
“朋子。”前田弘一抬手,制止了鈴木朋子的話,他緊緊盯著江起,沉默了幾秒鐘,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帶上了一種複雜的意味:“看來朋子沒有誇大,江醫生僅憑診脈,就能看出這些?”
“脈象是身體的語言,它不會說謊。”江起平靜道,“您的問題,根源恐怕不在簡單的臟腑失調。
西醫的檢查,想必查不出器質性病變,但您的身體和精神,卻像是在持續對抗某種……看不見的‘侵蝕’或‘干擾’。這種干擾,可能來自於您接觸過的某些東西,或者……某些經歷。”
他沒有點明“毒物”或“實驗”,但話語中的暗示已經足夠清晰。
前田弘一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他揮了揮手,示意護士和那名和服老者暫時退下。
鈴木朋子見狀,也識趣地說去庭院看看,離開了房間。
房間裡只剩下江起和前田弘一兩人。
老人靠在輪椅上,似乎耗盡了力氣,那股上位者的強勢氣場消退了不少,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與……一絲深深的疑慮。
“江醫生,”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剛才說的那些症狀,分毫不差,我看了國內外不下十位頂尖專家,做了所有能做的檢查,結果都告訴我,除了衰老和輕度焦慮,我的身體‘很健康’。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天都在往下沉,像掉進一個冰冷的泥潭,越掙扎,陷得越深。那些感覺……糟糕透了。”他閉了閉眼,“你說,是接觸了甚麼東西?”
“只是推測。”江起謹慎道,“您最近一兩年,是否服用過一些非醫院開具的‘保健品’、‘滋補品’,或者接受過某些非主流的‘健康療法’、‘活力提升’課程?尤其是那些承諾效果顯著,但來源有些特殊的。”
前田弘一眉頭緊鎖,陷入回憶,最終緩緩搖頭:“我這把年紀,對來歷不明的東西很謹慎,吃的用的,都是家庭醫生把關,或者知根知底的渠道,硬要說的話……
大約一年半前,一次私人俱樂部的小型聚會,主辦方提供了幾種據說來自瑞士、能‘最佳化細胞能量代謝’的新型保健飲料樣品,成分聽起來很高科技,當時在場的幾位老朋友都嚐了,我也喝了一點。味道有點怪,但沒甚麼特別感覺,後來也沒再接觸。
除此之外……”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最終還是說道:“大概八九個月前,我名下一家生物科技研究所的負責人,給我推薦過一個還在概念階段的‘神經舒緩輔助系統’測試,說是一種無創的聲光刺激,幫助放鬆大腦,改善睡眠。
我試用過幾次,在一個很私密的放鬆室裡。
當時覺得有點用,但後來因為專案資金問題,那項測試好像暫停了,我也沒再繼續。”
新型保健飲料?神經舒緩輔助系統測試?
江起立刻將這兩條資訊與“系統”掃描結果聯絡起來,飲料可能是載體,而那個“輔助系統”,很可能就是施加“外源性神經調節”的裝置。
這手法,與“慈心會”那種廣撒網的維生素不同,更加精準、高階,針對的是前田弘一這個級別的特定目標。
“您還記得那家研究所的名字,或者那個專案負責人的資訊嗎?”江起問。
前田弘一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江醫生,你似乎對我的病因,有些超出普通醫生的……猜想。”
“醫者治病,需究其根。根若不明,藥石罔效。”江起坦然回應,“您的狀況,尋常方藥難以奏效,我需要知道病根可能埋在哪裡,才能設法拔除。這關乎您的健康,也關乎……是否能避免其他人重蹈覆轍。”
前田弘一沉默良久,終於緩緩報出一個名字:“研究所叫‘新星生物前沿研究所’。專案負責人……是個年輕人,很有才華,也很有野心的樣子,叫神野慶。我記得他,是因為他提起自己研究時的那種狂熱,讓人印象深刻。”
神野慶?不是“J”。但這顯然是條重要線索。
“我明白了。”江起點點頭,“前田先生,您目前的狀況,需要系統調理。我先為您施針,穩定心神,調和紊亂的氣血與內分泌,緩解那些痛苦的感覺。
同時,我會開一個方子,一方面固本培元,改善您的營養吸收和基礎狀態;另一方面,嘗試幫助身體代謝掉那些……不應存在的殘留物。
但這個過程會比較慢,也需要您的全力配合,尤其是飲食和休息,必須嚴格遵循醫囑。最重要的是,”他目光湛然,看向老人,“在您痊癒之前,請務必遠離任何非我同意的藥物、保健品,以及類似的‘健康輔助裝置’。”
前田弘一看著江起清澈而堅定的眼神,那裡面沒有諂媚,沒有畏懼,只有醫者對病患的負責與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權威。
許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了某種重擔,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這條老命,就交給江醫生你了。”
接下來一個小時,江起在前田弘一的書房內,為其進行了第一次治療。
取xue以百會、神庭、本神、神門、內關安神定志;足三里、三陰交、太溪健脾補腎、扶助正氣;
並結合其肝經異常,加刺太沖。
行針時,江起將一絲微不可查的“氣”隨針度入,引導其紊亂的經絡之氣歸位,並嘗試沖刷那些附著在神經和脂肪組織中的頑固殘留。
施針過程中,前田弘一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一直輕微顫抖的手也平穩下來,竟在針灸後半程沉沉睡去,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這是許久未曾有過的深度放鬆睡眠。
守在外面的和服老者和鈴木朋子進來看到這一幕,都面露驚詫與喜色。
江起寫下詳細的藥方和調養注意事項,交給和服老者,又低聲囑咐了鈴木朋子幾句,才婉拒了共進午餐的邀請,告辭離開。
坐進回程的車裡,江起揉了揉眉心。
前田弘一的病,幾乎可以確定與組織脫不開干係,而且是比“慈心會”更針對性強、技術含量也更高的手段。那個“新星生物前沿研究所”和“神野慶”,必須查。
他拿出加密手機,準備聯絡綠間真,但想了想,先撥通了阿笠博士的號碼。
“博士,是我,那邊後續有訊息嗎?另外,想請你幫忙查一個名字和一家研究所……”
電話那頭,阿笠博士的聲音有些興奮又有些凝重:“江醫生!你電話來得正好。
降谷先生那邊有訊息了,關於深海座標的初步水下偵察已經完成,聲吶成像顯示,在指定位置的海床淤泥下,確實埋藏著一個約一點五米長、零點八米寬的金屬密封箱!
但周圍佈設有複雜的水壓和振動感應裝置,疑似連線著箱體本身或更遠處的□□。打撈難度和風險極高,他們正在制定周密方案。”
金屬密封箱……“琥珀之棺”?裡面就是“火種”?
“另外,你讓我查的那個化學分子式,”博士繼續道,“我嘗試了更多種轉換和破解思路。雖然沒能完全解開‘J’留下的全部謎語,但我發現那個分子式的一個衍生拓撲結構,與大約五年前,國際上一家知名生物醫藥公司(後來被某神秘基金收購)洩露的部分實驗中間體結構,有高度相似性!那家公司的研究方向,正是神經退行性疾病與端粒酶活性調節!”
神經退行性疾病……端粒酶……前田弘一的症狀,也涉及神經系統和異常的代謝消耗……
“那家公司叫甚麼名字?收購它的基金呢?”江起追問。
“公司叫‘’。收購它的基金,註冊在開曼群島,名字是……”阿笠博士敲擊鍵盤,“……‘’!”
Jupiter!朱庇特!又是“J”!
江起握著手機,看向車窗外飛逝的街景。前田弘一的怪病,“J”留下的深海秘藏,神秘的朱庇特生命科學基金,還有那個令人隱隱在意的化學分子式……
散落的線索之間,彷彿有無形的絲線開始串聯。
而這一切的核心,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個代號“J”,以及他背後所代表的、對生命進行禁忌干預的黑暗之手。
“博士,再幫我查一個人,神野慶,可能與前田弘一接觸過,或許也與‘新星生物前沿研究所’有關。”江起沉聲道。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阿笠博士幹勁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