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新線索
急救室裡, 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呼吸機單調的嘶鳴。
三枝守依舊深度昏迷,像一具被高科技管線勉強維繫的蒼白軀殼。
江起再次為他診脈,那脈搏依舊微弱而混亂,但相比最危險的時刻, 多了一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根氣”在頑強搏動。
“自主神經功能有所恢復, 但仍極度脆弱。HPA軸受損嚴重, 可能需要長期激素替代。大腦皮層活動極度抑制,但腦幹基本功能在藥物和針灸支援下勉強維持。”
椿醫生看著最新的腦電圖和各項生化報告,語氣凝重,“他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 但能恢復到甚麼程度,會不會留下永久性植物狀態或嚴重後遺症,完全未知。而且,他體內那些被‘啟用’釋放的物質, 我們雖然緊急用上了最廣譜的拮抗劑和清除手段,但仍有未知成分殘留, 代謝和清除需要時間, 期間可能造成二次傷害。”
“他體內植入的訊號接收器殘骸, 以及血液中特殊的脂質體殘留,分析有新進展嗎?”江起問。他更關心那些“非生物”的部分。
“有, 很驚人。”椿醫生調出另一份報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分子結構式和晦澀的資料,“植入物的自毀機制非常精妙, 幾乎沒留下可追蹤的硬體資訊, 但殘留的微量生物相容性塗層中,我們檢測到了一種極其罕見的、產自南美特定流域的樹蛙面板毒素衍生物。
這種毒素本身是強效的神經傳導抑制劑,但經過修飾後, 變成了觸發植入物自毀的‘鑰匙’之一。這需要非常專業的生物毒素知識和化學修飾能力。”
“至於血液中的脂質體,阿笠博士那邊有突破性發現。”風見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他正在另一間安全屋遠端協調分析工作,“博士設法從殘留的膜結構碎片中,反向推匯出了其大致的合成路徑和幾種關鍵‘原料’。其中一種‘原料’,是一種經過多重加密修飾的信使RNA片段。
博士正在嘗試破解其編碼資訊,但他說,這種加密方式非常古老,但又混合了最前沿的演算法,像是……某種傳承自上世紀冷戰時期、又被現代技術升級過的間諜編碼技術。”
“間諜編碼?”江起眉頭緊鎖。
“嗯。博士懷疑,這些脂質體不僅是‘毒藥’的載體,可能還是一種‘資訊儲存器’或‘生物簽名’。
裡面包裹的mRNA,一旦進入特定細胞被翻譯表達,可能會產生具有特定功能的蛋白質,或者……改變宿主細胞的某些特性,甚至表達出特定的‘標記’。”風見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這聽起來像是科幻小說,但博士認為,以現有最前沿的基因編輯和靶向遞送技術,理論上是可能的。
如果真是這樣,三枝守,以及那些襲擊者,他們可能不只是被下毒或控制,他們本身,可能就是某種……活體資訊載體,或者生物實驗的‘記錄終端’。”
活體資訊載體?生物記錄終端?
江起感到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
這比單純的毒藥或控制,更加毛骨悚然。組織不僅在用活人做實驗,還在用最尖端的技術,將實驗體本身變成可讀寫的“生物硬碟”?
“那個符號呢?那個三條線分割圓圈的標誌,能查到更多嗎?”江起問。
這次回答的是降谷零,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監控室,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幾乎要凝固空氣的壓抑感:“‘原液’。這是組織內部對其科研部門的稱呼,知道的人極少。
標誌的含義不明,但可以確定,這個部門獨立於組織的常規行動體系,直接對最高層負責。
他們研究的,都是最前沿、也最禁忌的領域:新型毒藥、生物武器、精神控制、人體改造、基因編輯……不計代價,無視倫理。
過去幾年,公安和其他情報機構零星獲得的一些關於‘神秘藥物’、‘無法解釋的猝死或怪病’、‘失蹤的頂尖科研人員’的線索,背後或多或少都有‘原液’的影子。但他們的行蹤比組織的行動組更加詭秘,幾乎不留下任何可追蹤的痕跡。
三枝守,是我們捕獲的第一個,可能與‘原液’有直接關聯的活體。”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沉:“而且,從三枝守體內發現的技術,以及襲擊者使用的裝備來看,‘原液’的科技水平,可能比我們之前預估的,還要可怕。他們不僅僅是在‘研究’,他們很可能已經將某些成果,‘應用’在了特定目標的身上,比如三枝守,比如松平健太郎,甚至可能……更多我們尚未察覺的人。”
病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無形的壓力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他們面對的,是一個掌握著超越時代生物科技、行事毫無底線、並且已經將觸角伸向政經界要害人物的龐然怪物。
“當務之急,是讓三枝守醒來,並確保他的安全。”江起打破沉默,“只要他能開口,哪怕只說出一星半點,都可能是撕開‘原液’偽裝的關鍵。
我需要阿笠博士那邊關於mRNA序列破解的任何進展,以及那種樹蛙毒素的更多資訊。
同時,我需要知道,除了針灸和藥物支援,是否有可能透過外部刺激,比如特定的神經電訊號或藥物組合,嘗試‘喚醒’他被壓抑的意識?”
“破解和毒素資訊,我會持續跟進。
外部刺激喚醒……”椿醫生沉吟,“理論上可行,但風險極高。
我們不清楚他大腦的確切受損狀態,任何不當刺激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損傷,甚至觸發潛在的‘後門’或‘自毀’程序。需要非常謹慎,最好能先建立更精確的腦功能圖譜。”
“用功能性磁共振(fMRI)和腦磁圖(MEG)做聯合掃描,配合神經電生理深度監測。”江起提議,“在全面遮蔽的環境下進行,實時監控他的腦活動,尋找可能殘留的、相對完好的功能網路或意識‘孤島’。
如果存在,或許可以嘗試用經顱磁刺激(TMS)或經顱直流電刺激(tDCS)進行靶向干預,配合促醒藥物。”
“可以嘗試,但需要時間準備,而且需要最高階別的安保和醫療遮蔽。”椿醫生看向降谷零。
“去做。呼叫最高許可權資源,確保絕對安全。”降谷零毫不猶豫,“同時,加強所有關聯人員的安全等級。
松平健太郎那邊,以‘健康療養’名義,將他轉移到我們控制的另一處安全屋。江起,你暫時留在這裡,集中精力處理三枝守。
另外,風見會給你一份名單,上面是一些近期被記錄在案的、有類似‘不明原因神經系統症狀’或‘突發怪病’的敏感人物。
你從醫學角度看看,有沒有可能也與‘原液’有關。我們需要評估他們的滲透範圍和潛在威脅。”
名單很快傳到江起手上。
不長,但觸目驚心。
一位負責尖端材料審批的前議員,一位曾主導調查某跨國洗錢案的資深檢察官,一位在人工智慧倫理領域頗具影響力的學者,一位退休的防衛省前技術高官……症狀各異,但共同點是都“查無實據”,最終歸於“壓力過大”、“罕見病”或“原因不明”。這些人,是否也都曾像松平健太郎那樣,收到過“特別的禮物”,或者接觸過“特別的人”?
“原液”的毒牙,究竟已經悄無聲息地刺入了多少要害?
接下來的兩天,江起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加強版的生命維持和監控裝置旁。
他配合椿醫生的團隊,為三枝守進行了最全面的腦功能成像和神經生理評估。
結果顯示,三枝守的大腦皮層大面積功能抑制,但邊緣系統和腦幹的某些古老核團,以及一小片與記憶編碼相關的顳葉內側區域,仍保留著微弱但可探測的活動。
“就像是……他的大部分意識被‘關閉’或‘隔離’了,但一些本能反應和深層記憶的‘種子’還在。”椿醫生指著螢幕上那些稀疏但存在的啟用點分析道。
“可以嘗試用低頻重複經顱磁刺激(rTMS)靶向刺激這片顳葉區域,同時聯合使用多巴胺受體激動劑和膽堿酯酶抑制劑,看能否‘啟用’這些記憶節點,或者至少,誘匯出一些本能的、與記憶相關的反應,比如做夢時的快速眼動(REM)異常,或者對特定氣味、聲音的生理反應。”江起提出方案,這是他結合現代神經科學和傳統中醫“醒腦開竅”理論想出的策略。
治療方案在嚴密監護下開始。
效果並不立竿見影,但到第二天晚上,一直昏迷的三枝守,在rTMS刺激的間歇,眼球在緊閉的眼皮下開始了快速的、無規律的轉動——這是REM睡眠的典型特徵,但在深度昏迷狀態下出現,極不尋常。
同時,他的手指出現了輕微的無意識抓撓動作,嘴角偶爾會抽搐一下,彷彿在忍受痛苦,或是在無聲地吶喊。
“有反應!雖然是無意識的,但這是好跡象!說明刺激可能觸及了某些殘存的神經迴路!”負責神經監測的醫生興奮地報告。
江起卻沒有那麼樂觀。
他注意到,在三枝守出現這些無意識反應的同時,他腦電圖(EEG)的某些導聯上,會同步出現一種極其短暫、幾乎難以捕捉的、高頻低幅的尖波放電。
這種放電模式,與常見的癲癇波或藥物反應波都不完全相同,更像是一種……被預設程序觸發的、短暫的資料流釋放。
難道,那些植入的“生物金鑰”和“資訊載體”,不僅會在外部訊號觸發下釋放毒藥,還會在特定神經活動刺激下,釋放儲存的“資訊”?而這些“資訊”,以生物電訊號的形式表現出來?
“立刻記錄下所有異常腦電波出現的精確時間點和對應的刺激引數!同步記錄他所有的生理指標變化,包括最細微的面板電反應、心率變異性和激素水平波動!”江起立刻下令,“阿笠博士那邊,mRNA的破解有進展嗎?還有那種樹蛙毒素,有沒有已知的、可人工誘導的特異性生物電發放模式?”
“博士那邊還沒有突破性進展,mRNA的加密很複雜。樹蛙毒素的資料找到了,它確實能特異性阻斷某些離子通道,改變神經元的興奮性,但誘導特定放電模式……沒有先例,不過博士說理論上可以嘗試逆向建模。”風見很快回復。
“把三枝守的異常腦電波資料打包發給阿笠博士,讓他嘗試匹配!尤其是注意那些尖波是否具有某種編碼規律!”江起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某個關鍵的邊緣。如果三枝守的大腦真的被改造成了“生物硬碟”,那麼這些異常的腦電活動,會不會就是“讀取”其中資訊的“電流”?
時間在緊張的監測和分析中流逝。第三天的凌晨,當又一次rTMS刺激後,三枝守的異常腦電尖波出現得比以往更加密集,甚至連線成了一段持續約兩秒的、有規律起伏的波形。
幾乎是同時,阿笠博士那邊傳來了激動到幾乎破音的訊息:“小江起!波形!你發來的那段最密集的異常波形!我試著把它轉換成了聲波頻率,然後做了頻譜分析和特徵提取……
你猜怎麼著?它和摩爾斯電碼的編碼節奏有高度相似性!雖然內容被進一步加密了,但基本編碼邏輯很像!而且,這種編碼節奏,和我當年在一個非常古老的、已經廢棄的間諜通訊手冊裡看到的一種生物訊號偽裝編碼的底層邏輯幾乎一致!那種編碼就是用來把資訊藏在看似無意義的生物電訊號裡的!”
摩爾斯電碼節奏?生物訊號偽裝編碼?
江起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立刻讓技術團隊將那段異常腦電波形提取出來,按照阿笠博士提供的古老編碼手冊裡記載的轉換規則,嘗試進行初步“翻譯”。
轉換出來的,是一串看似雜亂無章的數字和字母組合。
“看起來像亂碼……等等,這種排列……像是某種座標,或者……資料庫索引碼?”椿醫生皺著眉頭。
“嘗試用我們內部資料庫的幾種常見加密方式進行初步反向解析。”降谷零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技術團隊飛快操作。
幾分鐘後,一段經過初步解碼的資訊,出現在螢幕上。依舊不完整,充滿了亂碼和缺失,但幾個關鍵短語,卻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耳邊:
“……專案‘銜尾蛇’……階段三……活體載體適應性測試(部分)成功……記憶干擾協議(MIP)穩定性不足……需最佳化遞送系統(見附件A-7)……樣本(編號#094)出現不可控排異……建議……清理……”
“……目標(松平健太郎)……長期低劑量暴露a)……效果符合預期……神經認知功能(持續)退化……無明顯器質性病變證據……適合作為‘靜默清除’範例……報告提交‘格拉巴’……”
“……新化合物(代號‘幻夢’)……精神依賴性(極強)……潛在控制價值(高)……人體試驗(需更多‘志願者’)……合作方(東南亞渠道)興趣(強烈)……”
“……‘花園’需擴大……更多‘品種’(指實驗體)……‘園丁’(指研究人員)……招募(謹慎)……安全屋(B-13)……備用(方案)……”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儀器執行的嗡嗡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雖然資訊支離破碎,但透露出的內容,已足夠駭人聽聞。
“專案‘銜尾蛇’……記憶干擾協議(MIP)……活體載體適應性測試……” 江起喃喃重複,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三枝守,就是那個“部分成功”的活體載體?MIP,就是讓他變成現在這樣的元兇?
“目標(松平健太郎)……長期低劑量暴露a)……靜默清除範例……” 降谷零的聲音冰冷刺骨。松平健太郎的“怪病”,果然是“原液”的手筆,而且是作為一種“清除範例”在實施!
“‘花園’……‘品種’……‘園丁’……” 椿醫生的臉色發白。這是在用培育植物的比喻,來描述他們用活人進行的實驗!
“‘格拉巴’……這是‘原液’部門內部的一個層級?還是某個負責人的代號?”風見的聲音有些乾澀。
“安全屋(B-13)……備用方案……” 江起捕捉到這個地名,“這可能是一個地點!”
“立刻追查所有可能與‘B-13’相關的房產、倉庫、實驗室!”降谷零立刻下令,眼中寒光四射,“通知外勤組,提高警戒,目標可能擁有我們尚未知曉的安全屋網路!另外,將‘銜尾蛇’、‘幻夢’、a’、‘MIP’、‘格拉巴’、‘花園’、‘園丁’等所有關鍵詞,錄入最高優先順序監控列表,關聯所有已知情報進行交叉比對!”
“那……三枝守現在這個狀態,是因為‘記憶干擾協議’?”江起看著病床上那個無知無覺的男人,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他是一個受害者,一個被用作實驗品的可憐人,但同時,他也曾是“原液”的一員,是那些可怕技術的研發者或參與者。他殘破的大腦中,還藏著多少這樣的秘密?
“繼續嘗試讀取!但必須謹慎,控制刺激強度,絕不能觸發可能的自毀程序或對他造成進一步傷害!”降谷零命令道,“我們需要知道更多,關於他們的研究內容,技術細節,人員結構,行動目標,以及……那個隱藏在背後的‘J’或者‘格拉巴’,到底是誰!”
讀取在小心翼翼的繼續。
但接下來的刺激,再沒有產生如之前那樣密集、可被部分解讀的異常腦電。
三枝守的大腦,似乎啟動了某種更深層的保護或損毀機制。那些破碎的記憶和資訊,如同被撕碎後又投入火中的紙片,只殘留了只言片語。
然而,僅僅是這些碎片,已經足夠沉重,足夠黑暗,也足夠指明方向。
“原液”不再是一個模糊的代號,一個傳說中的部門。它有了具體的專案(“銜尾蛇”),具體的行動方案(a”),具體的產品(“幻夢”),具體的實驗場(“花園”),以及一個冷酷的稱謂——“靜默清除”。
而他們,終於在無盡的黑暗中,捕捉到了這個怪物的一鱗半爪。儘管只是冰山一角,但暴露出來的猙獰,已足以讓任何知情者感到徹骨的寒意。
江起走到窗邊,望向虛擬的、一成不變的“夜空”。
他知道,從三枝守大腦中讀取出的這些碎片,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公安,乃至整個國家機器,都會將更多的力量投向這個隱藏在陰影中的毒腺。
而他,江起,這個意外的闖入者,如今已深陷其中,無法抽身。他不僅是醫生,是“讀碼者”,更成了這場圍剿“原液”的戰爭中,一把刺向黑暗最鋒利、也最特殊的解剖刀。
前路,必將更加兇險。但已經,沒有退路。
通訊器響起,是降谷零。
“江醫生,”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決斷,“準備一下,我們需要你參與接下來的行動簡報。有些情況,需要你的專業判斷。另外,關於你自身的安全等級,需要重新評估。‘原液’一旦察覺三枝守可能洩露資訊,你的優先順序,可能會提到一個非常危險的高度。”
江起無聲地點了點頭,他早已有了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