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7章 第 67 章 網

2026-05-14 作者:殘局破君

第67章 第 67 章 網

東大醫學部圖書館的閱覽區, 時間彷彿被書籍和紙張吸附,流淌得緩慢而滯重。

江起坐在靠牆的角落,攤開的《神經毒理學前沿》成了最好的掩護。干擾器在掌心持續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嗡鳴,在他周圍營造出一小片資訊的真空地帶。

這短暫的寧靜彌足珍貴, 卻也無法驅散心頭那沉甸甸, 被多重視線聚焦的粘膩感。

松田和萩原就在附近, 或許仍在校園某處徘徊。

工藤新一剛剛離開,帶著他敏銳的觀察和那個主動遞出的電話號碼。而圖書館之外,那些如影隨形的跟蹤者,降谷零布下的無形之網, 以及下毒者背後那未知的陰影,都未曾遠離。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書本上,大腦卻像一臺過載的計算機,同時處理著多條執行緒:阿笠博士何時能拿到樣本?分析需要多久?阿悟的身體能否撐到那時?松田和萩原給的“工具”該如何有效利用?工藤新一的介入會帶來變數還是助力?而最核心的問題是——這步步緊逼的危機, 源頭究竟指向何處?是東洋化工遺留的毒瘤?是“長生製藥”的非法實驗?還是那個在風戶京介筆記裡若隱若現、連降谷零都諱莫如深的龐大黑暗組織?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跳出眼前的困局, 從更高的維度去審視這些碎片。然而, 他手頭可用的棋子太少, 棋盤對他而言,大半籠罩在迷霧之中。

就在他思緒紛亂之際, 口袋裡的那個不記名手機再次震動。不是電話,而是一條新的加密簡訊,來自另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內容只有簡短的一句:

【樣本已安全取得。分析中。博士說, 結構異常點與‘舊瓶裝新酒’吻合度增高。保持頻道清潔。勿回。】

傳送時間就在幾分鐘前。是阿笠博士!或者,是工藤新一代為傳送。訊息用語謹慎,“舊瓶裝新酒”——這很可能指的是阿笠博士之前提到的, 毒素結構像是基於某種古老配方進行拙劣“改良”或“嫁接”的特徵。

吻合度增高,意味著在阿悟的樣本中,這種特徵更加明顯?這是否暗示,阿悟所中的毒,是某個“改良”配方更“成熟”或更具危害性的版本?

江起的心微微提起。這既是進展,也意味著毒素可能比他預想的更復雜、更棘手。他迅速刪除了這條簡訊,將手機調至靜音,重新塞回內袋。阿笠博士正在工作,他不能打擾,只能等待。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書本,手指無意識地劃過一行關於“有機磷化合物神經毒性遲發性效應”的文字,腦海中卻浮現出風戶京介那些雜亂資料裡,一些被反覆標註,關於“代謝產物穩定性”與“神經突觸可塑性長期抑制”的實驗記錄片段。如果……如果這種“嫁接”毒素的目標不僅僅是急性中毒,而是旨在造成某種特定,難以逆轉的神經功能損傷呢?如果阿悟,乃至之前那些可能的受害者,不僅僅是“中毒”,而是某種更可怕目的的“實驗品”或“犧牲品”?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他合上書,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寒意。這不是簡單的投毒滅口,這背後隱藏的惡意,可能遠超想象。

他需要更具體的線索,關於“舊瓶”是甚麼,“新酒”又是甚麼,以及是誰在“裝”。

他再次看向那本《神經毒理學前沿》,目光落在參考文獻列表裡,幾個關於“日本戰後特定工業化合物殘留健康影響”的研究標題上。東洋化工的歷史,或許能從這些公開的學術研究中找到一些旁證?

他起身,走向圖書館深處的過刊文獻區,那裡收藏著更早年份的學術期刊和行業報告。在充斥著陳舊紙張氣味的書架間穿梭,他按照索引,找到了幾本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日本產業衛生學雜誌》和《環境與健康》合訂本。這些發黃的紙頁上,或許記錄著那個經濟高速發展、環境代價被忽視的年代,一些被塵埃掩埋的真相。

他搬下一摞厚重的合訂本,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坐下,開始快速而仔細地翻閱。時間在泛黃的書頁間悄然流逝。他過濾掉大量無關的資訊,專注於尋找與“有機砷化合物”、“特殊配方殺蟲劑/防腐劑”、“未公開新增劑”、“職業性群體性神經損傷”、“不明原因中毒”等關鍵詞相關的內容。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本1978年的《環境與健康》雜誌中,他發現了一篇篇幅不長的調查報告,標題是《關於鳥取縣黑曜山地區部分居民出現不明神經系統症狀的初步調查》。

文章提到,當地一些居民(尤其是曾參與過礦山或周邊零星化工作業的工人及家屬)在數年間陸續出現肢體麻木、震顫、視力下降、認知障礙等症狀,病因不明,懷疑與當地歷史遺留,未經妥善處理的工業廢棄物汙染有關。報告提及了“多種複雜有機汙染物混合暴露的可能性”,但受當時技術條件所限,未能明確具體毒物,後續似乎也不了了之。

鳥取黑曜山!風戶京介筆記裡的關鍵詞之一!江起精神一振,立刻掏出手機(謹慎地確認干擾器仍在工作),將這篇報告的關鍵段落拍攝下來。雖然報告沒有直接提及東洋化工或具體化合物,但時間、地點、症狀,都與風戶京介資料中的線索隱隱吻合。

緊接著,在1985年的一期《日本產業衛生學雜誌》上,他又找到一篇更簡短的通訊,提到橫濱市某個舊碼頭倉庫區(報告中模糊稱為“B區”)在拆除清理時,發生工人接觸不明化學物質後出現急性中毒事件,症狀包括劇烈嘔吐、腹痛、痙攣及短期記憶喪失。通訊稱“疑似為戰爭時期或戰後初期遺留,標識不明的化工原料洩漏所致”,同樣沒有後續詳細報道。

橫濱B區……會不會就是風戶京介筆記裡的“B-7庫”?江起再次拍照留存。這兩篇陳年報道,像兩塊不起眼的碎片,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幾十年前,某些與特殊化工品相關的地點,曾發生過原因不明,造成神經系統損傷的健康事件,但都被輕描淡寫或不了了之。

他繼續翻找,試圖找到與倉敷地區相關的記錄,但直到把這幾年相關的合訂本粗略翻完,也沒有發現直接記載。或許倉敷的事情發生得更晚,或許被掩蓋得更徹底。

儘管如此,手中的發現已經讓江起心跳加速。這不是孤證。風戶京介筆記裡那些零散的地點,在塵封的學術記錄中找到了模糊的對應。這意味著,他所追蹤的這條毒脈,並非空xue來風,而是有著真實的歷史殘留和受害者。

那麼,阿悟呢?他是這條跨越了幾十年的毒害鏈條上,最新的一個受害者嗎?他的中毒,是歷史的迴響,還是新一輪毒害的開始?下毒者急於滅口,是為了掩蓋阿悟可能知曉,關於倉敷舊倉庫汙染的秘密,還是為了掩蓋這毒素本身、以及其背後可能仍在進行,更可怕的“改良”與“應用”?

線索在腦海中碰撞、組合。東洋化工的“WS-2731”,風戶京介那些指向不明的人體實驗資料,阿笠博士所說的“舊瓶裝新酒”的毒素結構,鳥取、橫濱的陳年舊案,以及倉敷阿悟的中毒和緊隨其後的滅口……所有這些,似乎都隱隱指向一個可能性:有人,在利用、改進、甚至“發展”著某種源於東洋化工時期,危險而特殊的毒物配方,並將其用於不可告人的目的。

會是誰?“長生製藥”?還是降谷零警告中那個更危險的組織?

江起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如果他的推測方向正確,那麼阿悟的病例,就不僅僅是一個孤立的刑事案件,而可能是揭開一個巨大黑暗陰謀的微小裂隙。而他自己,正因為試圖救治阿悟、追查毒素來源,而不知不覺地,站在了這個裂隙的邊緣,窺見了其中令人戰慄的陰影。

他必須更加小心。他接觸到的,可能是一個綿延數十年、牽扯甚廣的巨大秘密,而任何試圖窺探這個秘密的人,都可能面臨滅頂之災。

他將拍下的照片加密儲存,將借閱的期刊小心地歸還原位。離開過刊區時,他注意到之前坐在不遠處的一個男生已經離開,換成了一個戴著厚厚眼鏡、正在埋頭苦讀的女生,一切如常。但他不敢放鬆,藉著書架和廊柱的遮擋,悄無聲息地移動到另一個區域的閱覽座位,再次確認周圍環境。

時間在無聲的警惕和高速運轉的思考中流逝。直到圖書館響起晚間閉館的預備音樂,江起才恍然驚覺,自己已經在這裡待了幾乎一整天。

他混在離開的學生人群中,走出圖書館。夜幕已經降臨,校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他摸了摸口袋裡松田和萩原給的“工具”,那張手繪地圖上的幾個“備用安全屋”地點在腦海中閃過。他需要找一個地方過夜,一個比膠囊旅館更安全、更不易被追蹤的地方。

他決定去地圖上標註,距離東大不遠的一個地點——“可緊急聯絡點(24小時便利店,店主可信)”。萩原標註這個點時,特意寫了“店主可信”,這意味著這裡可能不僅僅是落腳點,或許還能獲得一些有限的資訊或幫助。

他繞了幾條小路,確認沒有尾巴跟著,才朝著那個便利店的方向走去。夜晚的街道比白天更加空曠,也似乎更加危機四伏。他能感覺到,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或許從未離開。

而在他看不見的網路與暗巷中,博弈也在同步進行。

同一時間,某處不為人知的安全屋內。

降谷零面前的螢幕分割成數個畫面,實時顯示著風見小隊傳回的監控摘要、通訊攔截摘要,以及資料分析報告。江起在圖書館查閱舊期刊並拍照的動作,被清晰地記錄下來。

“目標在圖書館過刊區,重點查閱了1978年《環境與健康》關於鳥取黑曜山不明神經症狀報告,以及1985年《日本產業衛生學雜誌》關於橫濱B區倉庫中毒事件的通訊。”風見的聲音彙報著,“他拍攝了相關內容。推測他正在嘗試從公開學術渠道,追溯毒素的可能歷史來源。”

降谷零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很好,魚兒不僅在水面掙扎,還開始試圖探究水的來源和深度了。這正是他想要的。江起的主動調查,會驚動更多藏在水下的生物。

“他接觸過的期刊,在歸還後,是否有人再次查閱或關注?”降谷零問。

“暫時沒有發現異常。但我們監測到,在目標離開圖書館後約十五分鐘,有一個經過偽裝的訊號源,曾嘗試遠端接入東大圖書館的內部索引系統,查詢記錄似乎與目標查閱的期刊範圍有部分重疊,但未能獲取具體內容,被系統防火牆攔截。訊號源特徵初步分析,與昨晚嘗試定位目標不記名手機的訊號源,有相似的技術痕跡。”風見回答。

“相似的技術痕跡……”降谷零眼中閃過一道冷光,“也就是說,除了我們,除了松田他們,還有第三股勢力,也在關注江起,並且對他的調查方向感興趣,甚至試圖獲取他查閱的具體內容。而且,這股勢力,很可能與潛入他公寓的,是同一批人。”

“可能性很高。對方很謹慎,技術手段不低,但似乎對東大圖書館系統的內部防禦預估不足。”

“繼續追蹤這個訊號源。另外,對江起接下來可能前往的地點,加強預測和布控。松田和萩原給他的那份‘地圖’,標註了幾個點。重點關注那幾個‘安全屋’和‘聯絡點’。”降谷零的目光落在另一個分屏上,那裡顯示著江起正朝著某個方向移動的軌跡,“看看,他會選擇去哪裡,而那裡,又會引來哪些‘客人’。”

“明白。還有,降谷先生,關於阿笠博士那邊……我們監測到,今天下午有一份來自東大醫學部區域的加密包裹,被簽收,收件人化名,但派送地址指向米花町2丁目22番地。派送員是正規公司員工,背景乾淨。包裹內容無法確認,但體積和重量,與常規的生物樣本低溫運輸盒相符。”

“樣本交接完成了。”降谷零微微頷首。江起的動作很快,阿笠博士那邊也已經開始工作。這很好。餌料已經就位,就等各方反應了。

“對阿笠宅周邊的監控提升一個等級,但務必隱蔽,不要干擾博士的正常研究和生活,尤其注意那個叫工藤新一的少年,避免不必要的接觸。重點記錄所有異常訪客和訊號活動。”降谷零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啟動對‘長生製藥’近五年所有公開及非公開研究專案、原材料採購、廢棄物處理記錄的深度挖掘,同時,以‘歷史環境汙染排查’為名義,秘密調取鳥取黑曜山、橫濱相關舊碼頭倉庫區,以及倉敷那個舊工廠區域,所有能找到,涉及化學品儲存、洩露或異常健康事件的官方及非官方記錄。注意,所有調查必須透過多重掩護渠道進行,絕不能直接關聯到公安或當前案件。”

“是!”風見領命,稍作遲疑,又問,“降谷先生,如果目標選擇的落腳點遭遇危險,我們是否……”

“非致命威脅,記錄,觀察。致命威脅,確保目標存活,必要時可清除威脅來源,但儘量留活口。”降谷零的聲音冰冷而精確,“記住,江起現在是重要的誘餌和線索提供者。他的安全要保證,但他的行動自由和‘自然’狀態,更要保證。我們要看的,是圍繞著他,都會出現哪些人,發生哪些事。”

“明白。”

通訊結束。降谷零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裡,螢幕的微光映亮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紫灰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江起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擴散。松田和萩原是關心則亂的友方漣漪,工藤新一是意外捲入的偵探漣漪,而下毒者及其背後的勢力,則是充滿惡意的危險渦流。他要做的,就是穩住釣竿,看清每一道漣漪的源頭和走向,然後,在合適的時機,將隱藏在最深處,最大的那條魚,一舉釣出。

至於江起在這過程中可能遭遇的危險、承受的壓力,在降谷零的棋盤上,是必要的代價,也是淬鍊這把“刀”的火焰。他要的,是一把足夠鋒利、足夠堅韌,也能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的刀。

夜色漸深,東京的霓虹在窗外流淌。江起按照地圖指引,走近了那家24小時便利店。便利店的燈光溫暖明亮,透過玻璃窗,能看到一箇中年店主正在櫃檯後整理貨物。

而在便利店的斜對面,一輛深色的廂式貨車靜靜停在陰影裡。更遠處的街角,松田陣平那輛黑色的RX-7熄滅了車燈,如同蟄伏的獵豹。更遠,更高的某處,或許還有更多雙眼睛,在注視著這盞看似普通,深夜便利店的燈火。

無形的網,正在悄然收緊。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