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降谷零
從阿笠博士家出來, 暮色四合,街燈次第亮起,在江起腳下拖出長長的、搖曳的影子。口袋裡裝著阿笠博士給的隨身碟,裡面是初步的毒素分析資料和那個充滿奇思妙想的“分子海綿”吸附劑設計草圖。心頭沉甸甸的責任感稍微被一絲微弱但清晰的希望所替代, 但緊隨其後的, 是更深沉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警覺。
他知道, 自己今天的行為,很可能已經落在了某些人的眼裡。阿笠博士家附近的環境相對僻靜,但並非無人注意。那個半路上被他甩掉的跟蹤者,是風見的人, 還是別的勢力?降谷零的警告言猶在耳,自己幾乎是立刻“頂風作案”,後果難料。但想到阿悟那了無生氣的臉,想到阿笠博士和工藤新一純粹而專注的眼神, 他又覺得,這個險, 值得冒。
他沒有直接回家, 也沒有回診所, 而是再次走向地鐵站。他需要去一趟醫院,看看阿悟的最新情況, 並且,要設法從野村醫生那裡,爭取到更多不同時間點的血液樣本——這是阿笠博士進行研究疊代所必需的。
醫院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寂靜,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疾病與等待的沉重氣息。特殊診療部的走廊裡燈光蒼白, 只有護士站傳來低低的儀器提示音和翻閱紙張的窸窣聲。
野村醫生還沒下班,看到江起,臉上露出些許疲憊但理解的神情。“江醫生, 這麼晚還過來?”
“不放心,過來看看。也……想再和您商量一下樣本的事情。”江起低聲道,和野村一起走到醫生值班室,關上門。
“阿悟先生的情況,從指標上看,算是初步穩定住了。血液淨化的效果在顯現,砷和汞的濃度持續下降,但速度依然不理想。神經系統損傷的標誌物……沒有繼續惡化,但也沒有明顯好轉的跡象。”野村將最新的檢查報告遞給江起,“至於那種未知化合物,濃度下降極其緩慢,幾乎處於平臺期,似乎很難被常規的血液淨化有效清除。這很麻煩。”
江起快速瀏覽著報告,資料和阿笠博士的分析初步吻合。那種未知毒素,就像頑固的膠體,牢牢吸附在組織深處。“野村醫生,關於那種未知化合物,我透過一些私人關係,找到了一位在微量分析和材料學方面很有建樹的專家,他提出了一種可能的新型吸附清除思路,但需要更完整的、動態的毒素代謝資料來最佳化設計。所以……”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野村的表情,“我想再次申請,獲取阿悟先生從入院到現在,不同時間點的、剩餘的微量血清和腦脊液樣本,用於這項可能對他治療有幫助的分析研究。我保證,所有分析都在嚴格的實驗室安全規範下進行,僅用於本研究,且絕不洩露病人任何身份資訊。如果可能,我也希望能同步獲取樣本,用於驗證。”他沒有提阿笠博士的名字,只說是“專家”。
野村醫生眉頭緊鎖,手指敲著桌面,顯然在權衡。提供更多樣本給院外人員,尤其是進行未經完全立項的、探索性極強的研究,這違反常規流程,存在風險。但江起的醫術和人品,這兩天他已經有所瞭解,而且阿悟的病例確實棘手,常規手段似乎走到了瓶頸。
“江醫生,”野村緩緩開口,“你的為人,我信得過。這個病例的複雜程度,我也清楚。但是,醫院有醫院的規矩,尤其是涉及病人生物樣本的外送研究,手續非常嚴格。你需要提交正式的研究合作申請,經過倫理委員會審批,還要家屬簽署額外的知情同意書……”他看著江起,“而且,你提到的這位‘專家’,他的實驗室資質如何?有沒有可能,讓他的研究以我們醫院合作課題的形式進行?這樣程序上會順暢很多,也能更好地保證樣本安全和使用合規。”
江起心中一沉。以醫院合作課題的形式?這意味著阿笠博士的身份、實驗室情況都需要報備,研究過程需要接受醫院監督,而且研究成果很可能需要共享甚至受到一定限制。這無疑會增加暴露阿笠博士的風險,也可能讓本已複雜的局面更加複雜。但野村的提議合情合理,也是最正規、最能保護病人權益和醫生自己的方式。
“我明白您的顧慮,也感謝您為我著想。”江起誠懇地說,“那位專家……情況比較特殊,他更多的是獨立研究者,與機構合作的經驗不多,可能不太適應太正式的合作框架。而且,這項研究思路比較新穎,目前還處於非常初步的探索階段,能否成功還未可知。正式立項,恐怕週期會很長,阿悟先生等不起。”
他看著野村醫生,“我知道這很讓您為難。但我可以以個人名義擔保,樣本只用於此項研究,所有資料嚴格保密,研究結果會第一時間、無償與您和醫療團隊共享。如果……如果將來有任何問題,一切責任由我個人承擔。”他必須爭取到樣本,這是阿笠博士進行研究、也是阿悟可能獲得一線生機的關鍵。
野村醫生看著江起眼中不容錯辨的堅持和懇切,又想到病床上那個昏迷的工人和門外守候的、絕望的工友,沉默了良久,最終重重地嘆了口氣。
“江醫生,你這是在拿自己的職業生涯冒險。”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櫃前,拿出鑰匙開啟一個抽屜,取出幾張表格,“我可以‘暫時’以‘院內疑難病例多學科會診’的名義,為你申請一批‘用於進一步院外專家諮詢’的備份樣本,數量會嚴格控制,而且需要你簽署嚴格的保密和樣本使用承諾書。這算是打了個擦邊球,最多隻能申請到三次不同時間點的微量樣本。而且,必須絕對保密,不能有絲毫洩露,否則你我都會有**煩。至於那位專家……他的分析結果,必須第一時間、完整地反饋給醫療團隊,作為我們制定下一步治療方案的參考。能做到嗎?”
“能!”江起毫不猶豫地回答,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三次,雖然不多,但對於阿笠博士的初步驗證和疊代設計,應該夠了。“太感謝您了,野村醫生。我保證,一切按您說的做。”
野村搖搖頭,開始填寫表格:“不用謝我,我是為了病人。江醫生,希望你的這位‘專家’,真的能帶來奇蹟。”他填好表格,簽上名,又讓江起簽署了幾份文件,然後親自帶著江起去了檢驗科,在嚴格的登記和監督下,領取了三個標有不同時間點的、極其微量的冷凍樣本管。
接過那個小小的、冰冷的低溫運輸盒,江起感到分量沉重無比。這裡面裝的,不僅是阿悟的血液,更是一線生機,一份沉重的信任,以及他自己肩上更重的責任。
離開醫院時,已是深夜。街道空曠,行人寥寥。江起將運輸盒小心地收好,裹緊外套,快步向地鐵站走去。夜風很冷,吹在臉上,讓他因連日勞累和緊張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他沒注意到,在醫院對面街角的一輛黑色轎車裡,一雙眼睛透過深色的車窗,一直目送著他走進地鐵站。松田陣平咬著沒點燃的煙,臉色在車內儀表盤微光的映照下晦暗不明。
“他拿到了。”松田對著耳麥低聲道,“從醫院拿了東西出來,很小心的樣子。是那個病人的樣本?”
耳麥裡傳來萩原研二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應該是。看來他找到了新的分析渠道,等不及警視廳那邊的排隊了。膽子不小,也夠執著。”
“零那邊有動靜嗎?”松田問。
“沒有明確指令。風見的人還在,但似乎只是常規監視,沒有干預跡象。”萩原頓了頓,“不過,我這邊查到點有意思的東西。那個下毒的‘關西口音、鴨舌帽’男人,雖然沒有直接線索,但我排查了最近一段時間所有進出倉敷那片區域的可疑車輛記錄,發現一輛租來的麵包車,在阿悟中毒前一天,在那裡停留過。租車人用的是假身份,但監控拍到了司機半個側臉,我讓交通課的朋友幫忙做了模糊匹配,發現和五年前一宗發生在神奈川的、與地下錢莊有關的暴力傷害案在逃嫌犯,面部特徵有七成相似。”
“地下錢莊?暴力傷害?”松田眼神一厲,“能確定嗎?”
“不能完全確定,照片太老了,而且只有側臉。但如果是同一個人,那這個下毒者就不是普通的打手,很可能是個有案底、行事狠辣的職業罪犯,受僱於人。”萩原的聲音嚴肅起來,“僱主能驅動這種人,來頭恐怕不小。而且,時間點卡得這麼準,阿悟剛有起色,能開口說點話,就立刻下手,說明僱主對阿悟的情況,甚至對江起的治療進展,都非常清楚。有人在盯著醫院,或者……盯著江起。”
松田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汽車喇叭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鳴叫,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突兀。他立刻反應過來,低罵一聲,伏低了身體。
“媽的!”他對著耳麥低吼,“那小子身邊現在就是**桶!他自己還到處亂跑!聯絡零,必須讓他知道,他護著的這個醫生,快被人盯死了!”
“我已經把初步發現透過加密渠道發給零了,但他還沒回復。”萩原說,“另外,松田,關於江起今天下午去見的那個‘阿笠博士’,我也簡單查了一下。背景很乾淨,民間發明家,有點名氣,但和任何勢力都扯不上關係。倒是他那個鄰居,工藤新一,帝丹初中二年級,最近在幾個小案子裡出了點風頭,被媒體稱為‘高中生偵探’,腦子是挺靈光。江起找他,估計是看中了他的技術,想從毒素分析上找突破口。只是……把那個小偵探捲進來,真的好嗎?”
松田沉默了一下,看著車窗外空無一人的街道,江起早已消失在夜色中。“那小子自己有主意。他現在是走投無路,抓到根稻草都會試試。至於那個小偵探……”他哼了一聲,“能被叫成偵探,多少有點本事,也未必怕事。關鍵是,零到底怎麼想?他到底是在保護江起,還是在利用他釣魚?如果他真想護著,就不該只是遠遠看著!”
萩原在電話那頭也沉默了。這正是他們最擔心的。降谷零的態度和行為,始終隔著一層迷霧。他給予江起一定的保護和資源(比如風見),卻又嚴格控制著資訊的流向,將江起隔絕在核心之外。現在江起自己找到了突破方向,甚至可能將無關者(阿笠博士,工藤新一)捲入,降谷零會作何反應?是加大控制,還是……放任,甚至利用?
“先盯著吧。”良久,萩原才說,“保護為主,必要時……我們得自己出手。總不能真看著那小子出事。另外,神奈川那個在逃犯的線索,我繼續追。如果能找到他,或許就能揪出背後的僱主。”
通話結束。松田發動汽車,緩緩駛離醫院街角,融入夜色。他透過後視鏡,看到另一輛不起眼的轎車,在不遠處的路口悄然啟動,跟了上去。是風見的人。松田撇了撇嘴,踩下油門,朝著與江起公寓相反的方向駛去。既然都在盯,那就讓水更渾一點吧。
江起回到公寓樓下時,已經接近午夜。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圈。他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租住的樓層窗戶,一切如常,漆黑一片。
然而,就在他拿出鑰匙,準備開啟公寓樓大門時,動作卻微微一頓。門把手上方,靠近鎖孔邊緣的位置,有一道非常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劃痕。很新。這不是他早上離開時留下的。他早上出門時,曾因為手裡拿著垃圾袋,鑰匙不小心在門框上磕碰了一下,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凹痕,他記得很清楚。但現在,那個凹痕旁邊,多了一道極淺的、平行的細痕,像是某種堅硬的薄片試圖探入鎖縫時留下的。
有人試圖開過這扇門。或者,已經開過了。
江起的心跳驟然加速,背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沒有立刻開門,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只是像往常一樣,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然後自然地轉身,走向旁邊的自動販賣機,投幣買了一罐咖啡。藉著彎腰取咖啡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迅速掃過四周。街道安靜,對面的便利店還亮著燈,但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影。停在路邊的幾輛車裡,也似乎都空著。
是風見的人?他們就算監視,應該也不會貿然闖入他的公寓。是松田或萩原?更不可能。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
那夥下毒的人,或者他們背後的僱主,已經把手伸到了他的住處。
江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慢慢喝著咖啡,大腦飛速運轉。對方是已經進去了,還是嘗試失敗?如果是進去了,目的是甚麼?搜查?安裝竊聽或監控裝置?還是更危險的埋伏?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個裝著樣本的低溫運輸盒,又想起自己藏在臥室暗格裡的、那個存有風戶京介資料的加密隨身碟。這兩樣東西,絕不能落入對方手中。
咖啡喝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將罐子扔進垃圾桶,然後再次走到公寓門前,用鑰匙開了門,走了進去。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一切如常。他走上樓梯,腳步不疾不徐,但耳朵全力捕捉著周圍的任何一絲異響。
來到自己租住的房門前,他再次檢查門鎖。這次,在門框與門接縫的頂端,一個非常隱蔽的角落,他早上離開時故意夾在縫隙裡的一根不到一厘米長的、極細的透明魚線,不見了。
有人進去過。而且,很可能是專業人士,清除了他設定的簡易警報裝置。
江起的手心滲出了汗。他站在門口,深吸了幾口氣,從帆布包的夾層裡,摸出了一支平時用來練習指力、筆身是實心硬木的舊鋼筆,緊緊握在手中,然後,用鑰匙輕輕開啟了門。
屋內一片漆黑,寂靜無聲。他沒有立刻開燈,而是側身閃進門內,背靠牆壁,屏息凝神,感受著屋內的氣息。空氣中,除了他熟悉的、淡淡的書籍和藥材混合的味道,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屬於這裡的陌生氣息——像是某種廉價空氣清新劑,又像是……金屬和塑膠長時間密閉後產生的、淡淡的“新機器”味道。
他等了大約一分鐘,眼睛逐漸適應黑暗,能模糊看到客廳傢俱的輪廓。一切似乎都原位未動,但那種被侵入過、被仔細“整理”過的違和感,揮之不去。對方很小心,儘量復原了現場,但細微的差別,對於一個極度熟悉自己領地、且心懷警惕的人來說,依然存在。
江起沒有冒險去檢視臥室或暗格,而是輕輕挪動腳步,無聲地退出了公寓,重新關好門,但這次,他沒有鎖死。然後,他快速下樓,沒有離開公寓樓,而是轉向了地下室——那裡是公用洗衣房和住戶的腳踏車、雜物存放處。
他在一堆廢棄的舊傢俱後面,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積滿灰塵的舊行李箱。這是他剛搬來時,為了以防萬一藏在這裡的應急包。裡面有一些現金、幾件換洗衣物、一個備用的、不記名的廉價手機和充電器,以及一些基本的急救用品和防身工具(一根可伸縮的登山杖,一瓶強效防狼噴霧)。
他拿出備用手機和防狼噴霧,又將低溫運輸盒和記錄著阿笠博士分析資料的隨身碟,用防水袋小心包好,放進行李箱夾層,然後將行李箱推回原處,用其他雜物蓋好。那個存有風戶京介核心資料的加密隨身碟,他從不離身,此刻正貼胸藏在衣服內袋裡。
做完這些,他悄無聲息地離開地下室,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公寓樓側面的安全通道(平時鎖著,但他以前發現鎖壞了,一直沒修)溜了出去,來到了樓後的小巷。
他不能回公寓了。至少今晚不能。對方既然能悄無聲息地潛入一次,就能潛入第二次。而且,他們很可能還在附近監視,等著他回去。
去哪裡?旅館?不行,需要登記身份。朋友家?他不想連累任何人。阿笠博士家?更不行,剛剛離開,再把危險引過去,他做不到。
夜風凜冽,吹得他渾身發冷。他站在昏暗的小巷裡,抬頭望向自己那扇漆黑的窗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無形的漩渦邊緣,稍有不慎,就會被徹底吞噬。
他拿出那個備用手機,開機,沒有插入SIM卡,但可以連線某些開放的Wi-Fi熱點傳送資訊。他手指懸在按鍵上,猶豫了很久。打給松田?萩原?還是……
最終,他點開了通訊錄裡唯一儲存的號碼——那個屬於“綠川光”的號碼。資訊很短,只有一行字,透過一個臨時註冊的加密匿名郵件服務發出:
【公寓被侵入,暫安,樣本已另存,勿回原處。】
他沒有等回覆,迅速關機,取出電池。然後將手機和SIM卡分開,扔進了兩個相隔很遠的、不同分類的公共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他緊了緊衣領,將防狼噴霧握在手中,縮在口袋裡,然後低著頭,快步融入了東京深夜稀疏的人流中。他需要找一個安全的、可以過夜的地方,然後再做打算。
在他離開後不久,他公寓的窗戶裡,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閃動了一下,隨即又陷入徹底的黑暗。街道對面,一輛一直停著的廂式貨車,緩緩啟動,悄無聲息地駛離了街區。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降谷零看著手機上剛剛收到、經過數次轉發、來自未知匿名郵箱的簡簡訊息,紫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和冰冷。公寓被侵入?江起自己發現的?還知道通知風見?他比預想的更警覺,行動也更果決。但這也意味著,對方的觸手,比他預想的伸得更長,動作也更快。
他拿起另一部手機,撥通了風見的號碼,聲音平靜,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風見,立刻核查江起公寓及其周邊監控,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所有異常。排查他可能接觸過的所有人員。另外,啟動二級預案,擴大對‘醫生’的防護圈。我要知道,是誰,這麼急著想動我的人。”
作者有話說:小標題是隨便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