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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默契

2026-05-14 作者:殘局破君

第60章 第 60 章 默契

接下來的幾天, 江起的生活彷彿被切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上課、去診所、整理筆記、研究醫案。他甚至接診了兩個普通感冒的病人,開了些方子,語氣溫和, 有條不紊, 彷彿那些深夜的電話、紙條上的警告、筆記本里勾連的毒脈, 都只是他疲憊時產生的幻影。

但內裡,每一根神經都繃緊了。他不再在診所待到太晚,每天離開前必定仔細檢查門窗,留意街角巷尾是否有不熟悉的面孔或車輛長時間停留。他暫停了所有對“中村健太郎”和“關西化學原料週轉處”的直接探尋, 連對高木研究員的後續詢問也暫時擱置。那個神秘電話裡的警告,像一根冰冷的針,懸在他的後頸。

他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對阿悟病例的病理推演上。根據西村斷斷續續提供的、關於倉敷舊倉庫拆除現場的零星描述(灰塵很大,有股說不清的刺鼻味道, 但很淡,工人們都沒太在意), 結合東洋化工歷史上可能涉及的有毒原料(砷化物、有機溶劑、某些重金屬化合物等), 以及風戶京介資料中那些實驗動物呈現的神經症狀, 他嘗試著構建幾種可能的中毒模型。這很難,沒有明確的毒物檢測結果, 一切都只是基於症狀和暴露史的推測。但他必須做點甚麼,至少,在阿悟下一次來複診時, 他能有更多的準備, 能提供更精準的建議——比如,建議他去哪類專科醫院,做哪些特異性的檢查。

然而, 最先到來的不是阿悟的複診,而是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在西村浩志近乎崩潰的哭腔中,將江起從書桌前猛地拽起。

“江、江醫生!求求你,救救阿悟!他、他突然抽起來了,吐得厲害,眼睛也看不見了!我們在來診所的路上,馬上就到!”電話那頭是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和西村語無倫次的呼喊。

病情急性加重!江起的心猛地一沉:“別慌,西村先生!你們還有多久到?我正在診所,馬上準備!儘量讓他側躺,防止嘔吐物嗆到,注意他呼吸!”

結束通話電話,江起以最快速度衝進診所的處置室,手微微發抖,但動作迅捷而準確。開啟急救箱,檢查氧氣袋、簡易吸痰器、急救藥品(雖然中醫藥為主,但為防萬一,診所也備有西地泮注射液等基礎急救藥械),鋪好診療床,調亮燈光。他大腦飛速運轉,猜測著可能的原因:顱內壓急劇升高?急性中毒反應發作?還是誘發了其他基礎疾病?

不到十分鐘,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和慌亂的呼喊,西村和一個看起來是工友的壯碩男人,半扶半抱著已經意識模糊、四肢仍在輕微抽搐的阿悟衝進了診所。阿悟臉色青紫,口角有白沫,呼吸急促而不規則。

“放平,側臥!”江起厲聲道,同時手指已搭上阿悟的腕脈。脈象弦急而滑數,如按琴絃,又似滾珠,是肝風內動、痰熱閉竅的危重之象!舌苔雖被汙物遮擋看不真切,但氣息灼熱,口中穢濁。

“按住他,別讓他傷到自己!”江起一邊吩咐,一邊飛快取出銀針,酒精棉球消毒後,手起針落,先刺入水溝、內關、合谷、太沖、豐隆等xue,手法快、準、穩,力求開竅醒神、平肝熄風、豁痰清熱。幾針下去,阿悟劇烈的抽搐肉眼可見地緩了下來,呼吸也稍微順暢了一些。

“他今天都做了甚麼?吃了甚麼?接觸了甚麼特別的東西?”江起一邊繼續行針,一邊語速極快地問西村。

“沒、沒做甚麼特別的啊!”西村急得滿頭大汗,“就在家躺著,說頭暈得厲害,午飯就喝了點粥。下午我想扶他起來走走,他就突然說眼前發黑,然後就吐了,接著就開始抽……”

“之前有沒有發燒?有沒有說哪裡特別疼?”

“沒有發燒……就是說頭疼,渾身沒力氣,看東西越來越模糊……江醫生,他、他會不會……”西村的聲音帶了哭腔。

“別慌,穩住!”江起喝道,手上不停,又加刺了百會、神庭以寧神定志。他大腦飛快分析:急性發作,無明顯外感誘因,症狀集中在神經系統(抽搐、視力障礙、嘔吐),且是原有基礎上的急劇惡化。這高度指向某種毒物的急性毒性發作,或者長期低劑量暴露後的臨界點突破。

必須儘快明確毒物性質,否則後續治療如同盲人摸象,甚至可能延誤搶救。可眼下,連送去醫院都來不及做詳細的毒物篩查。

“西村先生,你仔細想想,阿悟先生最近有沒有接觸過甚麼以前沒碰過的東西?哪怕是很小的,比如家裡新換了甚麼,或者別人給過甚麼?”江起換了一種問法,同時觀察阿悟的反應。針刺後,阿悟的抽搐停止了,但意識仍未恢復,呼吸依然急促。

西村拼命回憶,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啊!有!昨天,有個不認識的人來工棚,說是以前也在倉敷那個倉庫幹過活,聽說阿悟病了,送來一包說是‘老家偏方’的草藥,讓泡水喝,能解毒強身!阿悟覺得是以前工友的好意,昨晚就泡了一點喝,今天好像就說頭疼得更厲害了……”

偏方草藥!江起瞳孔一縮:“草藥呢?還有嗎?裝藥的袋子還在嗎?”

“在!在工棚!我這就去拿!”西村旁邊的工友立刻反應過來,轉身就往外衝。

“等等!”江起叫住他,快速從桌上撕下一張紙,寫了幾行字,“你回去,找到那包草藥和裝藥的任何東西,用乾淨的袋子或紙包好,不要用手直接碰!然後立刻去最近的警察局,把這個交給值班警察,就說可能涉及不明藥物中毒,需要緊急化驗!告訴他們病人在這裡,情況危急!”

工友接過紙條,重重點頭,飛也似的跑了。

江起的心沉到了谷底。“老家偏方”?“以前也在倉敷那個倉庫幹過活”?哪有這麼巧的事!阿悟的病情突然惡化,絕對和這包來路不明的“草藥”脫不了干係!是有人想滅口?還是想阻止阿悟開口,或者阻止他繼續接受治療?這和他收到的警告電話,是否來自同一方?

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施針穩定阿悟的生命體徵,同時吩咐西村:“幫我按住他,我要檢查一下他的瞳孔和眼底。”他需要更多的臨床資訊。

就在江起俯身,小心地翻開阿悟眼皮,用手電觀察其瞳孔對光反射時(對光反射遲鈍,瞳孔略有散大),診所外,一輛黑色的馬自達RX-7一個急剎,停在路邊。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推開車門,大步流星地衝了進來。他們原本是打算“路過”診所,看看情況,卻正好撞見了工友慌慌張張跑出來,又聽到診所裡傳來的動靜。

“怎麼回事?!”松田一眼就看到診療床上昏迷不醒、口角還有汙漬的阿悟,以及正在緊急施救的江起,臉色驟變。

“病人急性發作,疑似中毒,情況危險。”江起頭也沒回,聲音緊繃,全神貫注在手中的銀針和阿悟的反應上。他快速將剛才瞭解到的情況,包括“偏方草藥”的來歷,言簡意賅地告知了兩人。

松田和萩原交換了一個驚怒的眼神。果然!這條線比他們想的更危險,對方已經開始滅口了!

“西村先生!”萩原立刻轉向嚇得魂不守舍的西村,語氣沉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那個送藥的人長甚麼樣?多大年紀?有甚麼特徵?甚麼時候送的?詳細告訴我!”

西村結結巴巴地描述:一個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的男人,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臉,說話帶著點關西口音,昨天下午來的,放下藥說是“聽說阿悟病了,一點心意”,沒多留就走了。

“關西口音,鴨舌帽……”松田低聲咒罵了一句,立刻拿出手機,走到診所門口,壓低聲音開始打電話,顯然是動用關係,緊急追查這個送藥人的線索,並聯系可靠的、能處理此類事件的警方醫療單位。

萩原則留在室內,一邊協助江起觀察阿悟的情況,一邊快速而低聲地對江起說:“江,聽著,這事不簡單。送藥的人可能是衝著滅口來的。阿悟如果醒來,可能會是關鍵證人。你這邊……”他看了一眼江起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和沉穩施針的手,“你能穩住他嗎?我們需要時間。”

江起的手指穩穩地撚動著阿悟合谷xue上的銀針,感受著針下氣血的微妙變化。“我在盡力。針刺可以暫時穩定他的內風痰熱,但病因是外邪內侵,毒入心肝。必須儘快拿到那包‘草藥’化驗,同時需要針對性的解毒和支援治療。我這裡條件不夠,必須轉院,但轉院途中風險很高,他現在經不起顛簸。”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萩原,眼神是醫者面對危重病人時的絕對專注和不容置疑的堅持:“我需要至少半小時,讓他情況再穩定一些。另外,聯絡醫院,準備好血液淨化裝置和可能的特異性解毒劑,懷疑是混合性神經毒物中毒,可能涉及重金屬或有機磷類,但需要化驗確認。還有,通知接診醫院,做好隔離防護,接觸他嘔吐物和分泌物的人員要注意。”

萩原看著江起在緊急情況下依然冷靜清晰的指令,心中稍定,立刻點頭:“好,我讓松田協調醫院和防護。你只管救人,其他的交給我們。”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小心,對方可能不止這一手。”

江起目光微凝,點了點頭,手下行針更快,又加了足三里、三陰交等xue以固護正氣。他知道萩原的意思。對方既然敢公然下毒,就可能還有後招。診所現在,就像一個暴露在外的靶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無比漫長。阿悟的呼吸在針刺和江起不斷調整手法下,逐漸趨於平穩,雖然仍未清醒,但生命體徵暫時穩住了。江起稍稍鬆了口氣,但精神依然高度緊繃,他必須維持住這個狀態,直到救護車到來。

松田打完電話回來,臉色陰沉:“聯絡好了,特殊救護車十分鐘內到,直接送去我們有合作關係的大學醫院特殊診療部,那邊會準備好隔離和化驗。送藥人的特徵已經發下去排查了,但這傢伙很可能是職業的,未必好抓。”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氣息微弱的阿悟,又看了看額髮被汗水打溼、卻依然眼神沉靜、手法穩健的江起,到了嘴邊的關於降谷零和景光的質問,又硬生生嚥了回去。現在不是時候。眼下,救人,揪出下毒的黑手,才是第一位的。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街道的寂靜。江起快速起針,和趕來的急救人員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阿悟轉移到擔架上,並快速交代了病情和已實施的急救措施,特別強調了可能的毒物型別和需要警惕的併發症。

看著救護車載著阿悟和陪同的西村呼嘯而去,江起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溼。他扶著診療床的邊緣,深深吸了幾口氣。

松田和萩原沒有立刻離開。松田走到診所門口,警惕地觀察著外面的街道。萩原則來到江起身邊,遞給他一瓶水。

“謝了。”江起接過,聲音有些沙啞。

“應該的。”萩原看著他,眼神複雜,“江,今天這事,不是意外。阿悟是因為捲進了某些事情,才被人滅口。你因為治他,也被捲進來了,而且可能已經引起了對方的注意。”他頓了頓,語氣嚴肅,“那包‘草藥’是關鍵證據,我已經讓那位工友兄弟直接送去警視廳的鑑識課,走特殊通道加急化驗。結果出來前,你這裡,還有你自己,都要加倍小心。”

江起點點頭,他當然明白。今天這場突如其來的急救,像一記警鐘,狠狠敲響在他耳邊。對方的觸手,比他想象的更長,動作也更快,更狠辣。這不再僅僅是隱藏在歷史塵埃裡的毒害,而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正在進行中的謀殺。

“我知道。”他低聲道,目光落在剛才阿悟躺過、還殘留著汙漬的診療床上,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但我不能停。阿悟需要治療,他背後的真相,也需要有人去揭開。”

松田從門口轉過身,盯著江起,臉上沒了平日的暴躁,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嚴肅:“小子,逞英雄也要看時候。今天要不是我們正好過來,要不是你還有點本事,那工人可能就交待在這兒了。下次呢?對方既然敢直接下手,就說明他們已經急了,或者覺得你礙事了。”

“我知道危險。”江起迎上松田的目光,不閃不避,“但我是醫生。見死不救,我做不到。明知道有更多的人可能受害而無動於衷,我也做不到。”

萩原拍了拍松田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對江起說:“我們不是在勸你收手,江。是想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有些事,你一個人查,太危險,也太慢。我們可以幫你,用我們的方式。”

江起看著他們,從松田強壓著怒火的眼中,從萩原沉穩而堅定的眼中,他看到了真誠的擔憂,也看到了刑警面對罪惡時那種不容退縮的決心。他明白他們的意思。他們依然想知道降谷零和景光的事,但此刻,他們更想保護他這個可能被捲入危險的朋友,並和他一起,揪出那個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謀害病人的黑手。

沉默了幾秒,江起緩緩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阿悟的病例,和‘東洋化工’可能有關。我懷疑,他,還有其他人,包括……某些特殊病例,可能是某種歷史遺留毒害,或者是其延續的受害者。”

他沒有提鳥取,沒有提橫濱倉庫,更沒有提那個匿名電話和神秘的“戴帽子的男人”。但這有限的資訊共享,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也是一種表態。

松田和萩原的眼神瞬間變了。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了然。“東洋化工”——這個名字,與他們查到的那些陳年舊聞,完美地對上了。

“明白了。”萩原深吸一口氣,“我們會順著這條線往下挖。你自己千萬小心。診所這邊,我們會安排人暗中盯著點。另外,”他看了一眼江起,“那個給你遞紙條、打電話警告你的人……如果能想起來任何特徵,任何線索,告訴我們。那可能是關鍵。”

江起點了點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松田、萩原之間,達成了一種新的默契。他們各有各的秘密和立場,但在揭露真相、阻止罪惡這件事上,他們暫時站在了同一戰線。

松田最後看了一眼診所,對江起說:“收拾一下,這幾天沒事別在這兒待太久。走了。”說完,便和萩原一起離開了診所,RX-7的引擎發出一陣低吼,迅速消失在街道盡頭。

診所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藥味。

江起獨自站在空曠的診療室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疲憊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裡面混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以及一絲微弱卻堅實的支撐。

風暴,已經開始掀開序幕。而他,不再是一個人站在風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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