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老鼠”
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江起關上診所的燈, 鎖好門,卻沒有立刻離開。他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手裡捏著那張抄錄了匿名簡訊的紙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中村健太郎……突發心臟病……一年前……”這幾個字眼在他腦子裡反覆盤旋。太巧了, 巧得讓人脊背發涼。
一個負責拆除可能涉及有毒物質洩漏的舊倉庫的專案負責人, 在專案結束、自己正當壯年時, 突然就“心臟病”死了。這裡面沒鬼,鬼都不信。
他想起白天在冰帝,跡部景吾那句看似隨意的提醒——“如果有需要,冰帝這邊可以提供臨時的、更安全的地方, 給你或者你的‘特殊’病人。”當時他只覺得是跡部財大氣粗,習慣性地提供庇護。現在想來,那或許不僅僅是一種慷慨。跡部可能也嗅到了某種不尋常的危險氣息,才會給出那樣的暗示。
安全的地方……江起看了一眼自己這間小小的診所。這裡顯然算不上安全。對面街角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 像根刺紮在他心裡。是松田他們嗎?還是那個神秘的“老鼠”,或者其他甚麼人?
他需要了解更多。關於中村健太郎, 關於那個“關西化學原料臨時週轉處”, 關於倉敷舊倉庫拆除前後到底發生了甚麼。直接去大阪找中村的遺孀?太冒失了, 毫無理由的拜訪只會引起警惕,甚至可能將危險引向那對無辜的母女。透過跡部的人脈去查?這或許可行, 但會欠下更大的人情,而且難保不會將跡部也拖進這潭渾水。
他走到桌前,開啟電腦, 開始檢索“突發心臟病中村健太郎大阪”的相關新聞。意料之中, 幾乎沒有像樣的報道,只有一條不起眼的地方小報簡訊,提了一句“長島建設前專案課長中村健太郎先生於家中猝死, 疑似心源性猝死,享年52歲”,連張照片都沒有。網路上的資訊更是寥寥,彷彿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這種級別的資訊封鎖,不是普通家庭能做到的。是長島建設為了掩蓋甚麼?還是……有更強大的力量在抹去痕跡?
江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阿悟蠟黃的臉,西村浩志愁苦的眼神,景光毫無血色的睡顏,還有松田陣平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焦灼又憤怒的眼睛……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只依賴別人遞來的、不知是福是禍的線索碎片。他必須主動做點甚麼,哪怕只是一小步。
他拿起日常用的手機,翻到一個幾乎沒聯絡過的號碼——那是他在一次東大醫學部的學術交流活動上,偶然認識的一位在環境省下屬研究機構工作的研究員,姓高木,對環境汙染與健康影響有些研究,當時聊得還算投機。江起以“進行一個關於歷史遺留工業汙染與神經系統疾病關聯性的小型研究,需要一些非公開的舊檔案查閱渠道”為由,小心翼翼地編輯了一條資訊,詢問對方是否瞭解“關西化學原料臨時週轉處”這個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可能存在過的機構,或者有沒有接觸過類似倉敷、橫濱地區與舊化工倉儲相關的、未被公開的環境健康事件報告。
資訊發出去,石沉大海。這個時間點,對方可能已經休息了。江起也不抱太大希望,這更像是一種試探。
他又登入了一個比較冷門的、專門討論地方歷史和都市傳說的論壇,用新註冊的賬號,發了一個含糊的帖子:“請教各位,有沒有人瞭解大概三十年前,倉敷市靠近港口區域,幾個舊倉庫集中拆除的事情?好像當時有些傳聞……想寫點相關的東西,找點素材。”他將時間模糊化,地點也說得寬泛,希望或許能釣到一兩個知情的本地人,哪怕只是道聽途說。
做完這些,已經接近午夜。城市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江起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這種在迷霧中摸索,與看不見的對手博弈,同時還要應對身邊人關切又懷疑的目光,實在耗費心神。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診所的門窗,關掉電腦,準備離開。就在他拿起外套時,那部老式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不是簡訊,是電話。螢幕上顯示著一串亂碼似的數字。
江起的心跳漏了一拍。這部手機,幾乎只用於接收降谷零或風見裕也的加密簡訊,極少有電話進來。他深吸一口氣,走到裡間,關上門,才按下接聽鍵,但沒有立刻出聲。
電話那頭也很安靜,只有極其輕微的背景噪音,像是風吹過空曠地帶的聲音。幾秒鐘後,一個經過明顯失真處理的、非男非女的聲音響了起來,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得讓人心悸:
“江起醫生。你對歷史的興趣,會給你帶來不必要的關注。中村家的大門,晚上九點後,會有陌生人拜訪。建議你,換個時間表達‘哀悼’。”
話音落下,電話直接被結束通話,只剩下忙音。
江起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冷卻,又猛地衝上頭頂。對方知道他查了中村健太郎!甚至知道他動了去大阪拜訪的念頭!那句“晚上九點後,會有陌生人拜訪”,是警告,還是暗示中村家會出事?或者兩者都是?
是誰打來的?那個“戴帽子的男人”?還是僱傭“老鼠”監視他的人?或者是……“組織”?
“不必要的關注”……是指他調查東洋化工舊事的行為,已經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嗎?
冷汗順著脊背滑下。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暗中調查,卻沒想到早已暴露在別人的視線之下。對方不僅知道他的動向,甚至能對他的想法做出預判和警告!這種被完全看穿、如芒在背的感覺,比正面衝突更讓人膽寒。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分析。這個電話的目的似乎不是直接的威脅,更像是一種“提醒”或“勸阻”,讓他遠離中村家這條線。對方不想他去接觸中村家屬,為甚麼?是怕他問出甚麼?還是為了保護中村家屬?又或者,中村家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中村健太郎的死,絕對不簡單。而這條線,比他想象得更加危險。
他不能再按照原計劃,冒然去大阪了。至少,不能明著去。
江起刪除了剛剛在論壇釋出的帖子,清理了瀏覽記錄。然後,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將“中村健太郎”和“關西化學原料臨時週轉處”這兩項後面,重重地打上了兩個問號,並在旁邊標註:【高危,有監視/警告,暫緩直接接觸。】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無力。敵暗我明,線索看似清晰,實則步步殺機。他就像走在一條漆黑的、佈滿陷阱的走廊上,只有偶爾閃過的一星半點微光,指引方向,卻不知下一步是否會踩空。
他需要盟友,需要資訊,需要保護。但他能信任誰?松田和萩原的關切是真誠的,但他們有自己的立場和行事方式,貿然將他們拖進來,可能適得其反,甚至危及他們自身。降谷零……他代表著官方和任務,首要目標是保護景光和打擊組織,未必會支援,甚至可能會阻止他深入調查這條可能分散精力、打草驚蛇的“歷史毒脈”。跡部景吾有資源,但牽扯過深,可能將整個跡部財團置於險地。
孤獨感和壓力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心頭。但下一刻,阿悟痛苦的面容,西村絕望的眼神,還有筆記本上那一條條串聯起來的、可能意味著更多受害者存在的線索,又像火一樣灼燒著他的理智和良心。
他是醫生。見死不救,是最大的失職。對已知的毒害沉默,是對更多潛在受害者的背叛。
他深吸幾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明路走不通,就走暗路。直接接觸不行,就迂迴調查。大阪暫時不能去,就從別的地方入手。
他重新開啟電腦,這次,他不再搜尋那些敏感的關鍵詞,而是開始查詢公開的學術資料庫、地方誌、老報紙的電子存檔(非敏感時期),尋找任何可能與“倉敷”、“化工原料”、“臨時倉儲”、“神經系統異常”等關鍵詞在時間、地點上能產生微弱關聯的、不引人注意的邊角資訊。同時,他開始思考,如何能更隱蔽、更安全地與那位環境省的高木研究員,或者透過其他學術渠道,旁敲側擊地獲取資訊。
這個夜晚,對江起而言,註定無眠。而對這座城市裡另外幾個同樣無法安睡的人來說,他們也在各自的軌道上,向著風暴的中心,一步步靠近。
松田陣平的公寓裡,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又堆滿了菸頭。他面前的電腦螢幕上,開啟的視窗密密麻麻,有車輛軌跡分析圖,有通訊記錄(脫敏後的片段),還有一份份加密的文件摘要。萩原研二坐在旁邊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膝上也放著一臺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各種建築公司、化工企業的工商註冊資訊變更記錄,以及一些陳年地方新聞的掃描件。
“查到了,‘安室透’這個身份,在過去三個月內,有三條車輛通行記錄指向橫濱港北區方向,時間都在深夜或凌晨。”松田的聲音因為熬夜和抽菸,沙啞得厲害,他指著螢幕上一條用紅線標出的軌跡,“雖然具體目的地被抹掉了,但那個區域……萩,我記得你之前提過,江的病人阿悟,得的可能是環境因素引起的怪病?”
“嗯,西村是這麼暗示的,還說江醫生建議查查是不是中毒。”萩原盯著自己螢幕上一份泛黃的、1986年的地方小報電子版,上面有一小塊不起眼的報道,標題是《港北區三丁目居民聯名投訴異味,疑與附近倉儲區有關》。“而且,我這邊找到點東西。你看這個,‘港北區三丁目’,正好是之前零那輛車頻繁出沒的區域附近。八十年代中後期,那裡就有過居民投訴,說聞到奇怪味道,有人出現頭暈、噁心的症狀,後來不了了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寒意。時間、地點、症狀型別……都對得上!降谷零(安室透)深夜前往那個區域,很可能與那裡遺留的、可能造成阿悟患病的問題有關!他去幹甚麼?調查?處理?還是……
“江接手阿悟這個病人,是零介紹的。”松田一字一頓地說,眼神凌厲,“零在調查那個區域可能存在的‘歷史問題’,然後把這個可能因此生病的工人,介紹給了江。而江,現在很可能也在順著這條線往下查……甚至,他那個‘不能說的病人’,hic……”他猛地頓住,那個可怕的可能性讓他喉頭髮緊,沒能說下去。
萩原的臉色也白了白,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果……如果景光真的是因為接觸了類似的東西才……那零把他交給江,就不僅僅是信任江的醫術,更是因為江可能是唯一能理解、甚至可能找到治療方向的人!”他越想越覺得這個推測合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而江的深入調查,很可能已經驚動了當年掩蓋這些事的人,或者……與這些事有關的、現在的某些勢力。所以,才會有人在診所附近盯梢!”
松田猛地一拳捶在沙發上,低吼道:“那小子!他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就他一個人,帶著他那點醫術,去跟那些能在幾十年前就隻手遮天、現在還不知道藏在哪裡的王八蛋鬥?!”
“他知道,但他可能沒得選。”萩原閉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xue,“他是醫生,看到病人那樣,他不可能不管。而且,如果景光真的也……他更不可能袖手旁觀。”他睜開眼,看向松田,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決絕,“松田,我們得幫他。不能再讓他一個人扛著了。但我們得用我們的方式,不能蠻幹。”
“怎麼幫?”松田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那小子現在防我們跟防賊似的!而且我們一動,說不定反而會暴露他!”
“我們不直接找他。”萩原眼中閃過一絲光,“我們替他掃清一些障礙,提供一些他查不到,或者不方便去查的資訊。比如,查清楚當年在港北區,還有倉敷,到底是誰在負責那些化工原料的倉儲和後續處理,有哪些企業牽涉其中,哪些人可能還在位,或者他們的繼任者是誰。這些商業和行政記錄,我們查起來,比江一個醫生要方便得多。”
“還有那個‘老鼠’。”松田咬牙切齒,“得想辦法弄清楚,是誰僱的他,在盯甚麼。必要時……”他眼中閃過一抹厲色。
“那個交給我。”萩原點頭,“我有門路能‘問問’。現在,我們先分工,把你查到的零的行動軌跡,和我找到的這些陳年舊聞,還有倉敷那邊的資訊,全部整合起來。我們要在江碰到真正的硬釘子之前,儘可能幫他摸清對手的輪廓。”
兩人不再說話,房間裡只剩下噼裡啪啦的鍵盤敲擊聲,和偶爾響起的、壓抑的討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