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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失敗

2026-05-14 作者:殘局破君

第44章 第 44 章 失敗

肺像破風箱一樣嘶鳴, 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河灘淤泥和血腥的冷冽,左胸的舊傷不再僅僅是鈍痛,隨著每一次奔跑,和跌倒而瘋狂撕扯的灼燒感。

江起幾乎是被松田陣平半拖半拽著, 在黑暗的河灘亂石和倒伏的蘆葦叢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腳下的爛泥溼滑冰冷, 不斷有尖銳的碎石或折斷的蘆葦杆絆住腳踝。

身後的槍聲,和叫喊聲被風聲和距離拉得斷斷續續,忽遠忽近,無法判斷是追擊還是萩原他們的阻擊。

腎上腺素在最初逃出窩棚的幾分鐘內瘋狂分泌, 壓過了身體的劇痛和疲憊,但此刻,隨著奔跑的距離拉長,體力的急劇消耗和傷勢的惡化開始顯現, 江起的眼前開始陣陣發黑,腳步越來越虛浮。

“堅持住!快到公路了!”松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同樣帶著粗重的喘息, 但抓著他手臂的力量依然穩定有力, 墨鏡不知何時跑掉了,在偶爾掠過雲層的慘淡月光下, 江起能看到他側臉上混合著汙泥、汗水和一種近乎猙獰的決絕。

“風戶……”江起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喉嚨裡滿是血腥味。

“閉嘴!跑!”松田低吼,猛地將他往旁邊一扯, 幾乎同時, 幾發子彈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從他們剛才的位置掠過,打在不遠處的水面上, 發出“噗噗”的悶響。

追兵比預想的更近,他們竟然這麼快就擺脫了萩原和阿誠的阻擊,或者……根本就沒被完全拖住?!

松田不再直線奔跑,開始帶著江起在河灘的亂石堆,和廢棄的沉船殘骸間做不規則的折返跑,利用一切可用的障礙物遮擋。

子彈不時打在附近的石頭或朽木上,濺起碎屑。

對方顯然訓練有素,即使在快速移動和射擊,也保持著壓制和包抄的態勢。

江起感覺自己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肺部的灼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左胸的傷口每一次牽動都像有把鈍刀在裡面攪動,溫熱的液體正不斷滲出,浸溼了裡層的衣服,他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耳鳴尖銳。

就在這時,前方河灘的盡頭,隱約出現了公路護堤的輪廓,以及更遠處,城市稀疏的燈火,生的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松田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衝上護堤旁的緩坡時,前方坡頂的陰影裡,突然站起了一個人影,那人影端著長槍,槍口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冷光,穩穩地指向他們。

松田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將江起撲倒,但江起透支的身體已經無法做出有效反應,被松田一拉,腳下猛地一軟,兩人一起失去平衡,順著溼滑的斜坡滾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一片礫石和垃圾堆上。

劇痛從全身各處傳來,江起悶哼一聲,感覺左胸的傷口處傳來一陣清晰的、令人心悸的撕裂感,隨即是更洶湧的溫熱液體湧出,他想要掙扎起身,卻發現半邊身體幾乎使不上力氣。

松田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額角被石塊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流了半邊臉,但他反應極快,在倒地的瞬間已經拔出手槍,朝著坡頂人影的大致方向連開兩槍,不求命中,只為壓制。

坡頂的人影顯然沒料到他們會滾下來,槍口追下來慢了一線。子彈打在坡沿,濺起泥土。

“走這邊!”松田來不及檢視江起的傷勢,拖著他滾進旁邊一個被雨水衝出的、半人深的土溝,土溝通向護堤下方一個被雜草掩蓋、直徑約半米的排水涵洞。

“鑽進去!快!”松田將江起往涵洞口推,涵洞內漆黑一片,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和鐵鏽味,不知通向哪裡,但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江起咬緊牙關,用盡最後的力氣,忍著左胸幾乎要炸開的劇痛,手腳並用地向涵洞裡爬去。

松田緊隨其後,倒退著進入,槍口始終指向洞口方向。

就在松田的身影即將完全沒入涵洞的陰影時,坡頂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幾句模糊的咒罵,手電光在洞口附近掃過,但顯然,對方對鑽這個臭氣熏天、不知深淺的涵洞有所猶豫。

“媽的,跑哪兒去了?”

“下面有個洞!”

“你,下去看看!”

“操,這麼臭……”

短暫的爭執和猶豫,為江起和松田爭取了關鍵的十幾秒,他們不顧一切地向涵洞深處爬去。

涵洞內部比想象中更長,也更曲折,地面是黏滑的淤泥和垃圾,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

爬行了大概二三十米,前方隱約傳來了水流聲,還有一絲來自另一個出口的光亮。

是通往另一側河岸或者某個地下管網的出口。

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們繼續前進。身後並沒有追兵跟進來,對方似乎放棄了。

但江起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左胸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冰冷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他只能憑著本能,跟著前方松田模糊的身影,一點點挪動。

終於,前方出現了較為明亮的光線,是一個更大、被鐵柵欄半封住的出水口,外面是另一段荒僻的河岸,遠處有橋樑的燈光。

鐵柵欄年久失修,鏽蝕嚴重,松田用腳猛踹了幾下,踹開一個勉強能容人透過的缺口。

兩人狼狽不堪地鑽出涵洞,滾倒在冰冷的岸邊草地上,夜風一吹,江起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裡滿是血腥味,他低頭看去,胸前淺色的衣服已經被暗紅色的血跡浸透了一大片,而且還在緩慢擴散。

“你中彈了?”松田撲過來,聲音帶著驚恐。

“舊傷……崩開了……”江起虛弱地說,每一次呼吸都帶來肺部的刺痛,可能還伴有肋骨骨裂。

松田二話不說,撕開自己的襯衫下襬,疊成厚厚的一塊,用力壓在江起左胸的傷口上。

“按住!用力!”他自己也受了些擦傷和撞傷,但比起江起顯然好得多,他拿出手機,發現進了水,已經無法開機,他低罵一聲,環顧四周,試圖辨別方位。

這裡應該是荒川更下游的某處,遠離剛才的事發地點,周圍一片寂靜,只有河水流動的聲音,最近的燈光在幾百米外的公路橋上。

“能站起來嗎?我們必須離開河邊,太顯眼了。”松田架起江起。

江起試了試,雙腿發軟,眼前陣陣發黑。

松田幾乎是用肩膀扛著他,一步步朝著公路橋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伴隨著江起壓抑不住的痛苦聲。

短短几百米,如同跋涉了整個地獄。

當他們終於踉蹌著走上公路輔路,看到偶爾有車輛飛馳而過時,江起幾乎要虛脫過去。

松田站在路邊,嘗試攔車。

但深夜,兩個渾身汙泥、血跡斑斑、狼狽不堪的男人,沒有一輛車願意停下。

就在松田幾乎要絕望,準備冒險去公路上強行攔車時,一輛老舊、漆面斑駁的白色小貨車慢悠悠地開了過來,司機似乎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好奇地打量了他們一眼。

松田立刻衝上前,掏出自己溼漉漉的警官證,用盡可能清晰但急切的聲音喊道:“警察!有重傷員!需要立刻送醫!請幫忙!”

老司機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松田血跡斑斑但焦急的臉,又看了看靠在路邊幾乎昏迷的江起,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開啟了車門。“上來吧,去哪家醫院?”

“最近的!拜託了!”松田將江起扶上副駕,自己擠進後座。

小貨車顛簸著駛向最近的區立醫院,車廂裡瀰漫著魚腥味和機油味,但此刻卻是救命的方舟。

江起靠在椅背上,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冰冷中沉浮,松田一邊用撕下的布條徒勞地試圖加壓止血,一邊不斷跟江起說話,不讓他睡過去。

“堅持住,江起!就快到了!”

“Hagi他們……風戶……”江起喃喃道,視線模糊。

“別管他們!你先管好你自己!”松田的聲音嘶啞,“你要是死了,這一切就真他媽全完了!”

是啊,如果他死了……風戶的線索,森川的秘密,還有那神秘的“帽子男人”和今晚冷酷的追兵……所有的一切,可能都會隨著他的死亡,重新沉入黑暗。

他不甘心。

胸口撕裂的疼痛,血液流失的冰冷,都不及那種被陰謀籠罩、被迫倉皇逃竄、連累同伴、未能救下目標的巨大挫敗感和憤怒。

他要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小貨車衝進區立醫院急診部的停車場,松田幾乎是踹開車門,背起已經意識模糊的江起,衝進了燈火通明的急診大廳。

“醫生!急救!槍傷復發!大出血!”

尖銳的警鈴聲,雜亂的腳步聲,擔架床滾動的軲轆聲,醫生護士急促的指令聲……

一切嘈雜的聲音如同潮水般湧來,又迅速遠去,江起被放上移動擔架,氧氣面罩扣上,冰涼的液體注入血管,各種儀器連線到身上。

視野最後殘留的,是松田那張沾滿汙泥和血汙、寫滿焦慮和疲憊的臉,以及他對著手機咆哮的聲音:“對!區立醫院!江起中槍舊傷崩裂,大出血,正在搶救!Hagi和你們聯絡上沒有?!那邊情況怎麼樣?!風戶呢?!……”

然後,是無邊的、冰冷的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如同沉船後的碎片,在深海中緩緩上浮。

首先恢復的是聽覺——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嘀嗒聲,遠處隱約的談話聲,還有自己沉重而艱難的呼吸聲。

然後是嗅覺——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最後,是觸覺——身體各處傳來的、被藥物壓制後依然頑固存在的疼痛,尤其是左胸,被層層包裹,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悶痛,還有喉嚨裡乾渴欲裂的感覺。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逐漸對焦。

視線轉動,看到坐在床邊椅子上的人——是松田陣平,他已經換掉了那身沾滿泥血的髒衣服,穿著簡單的T恤和夾克,臉上的汙跡洗去了,但額角和顴骨的瘀青清晰可見,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佈滿血絲,正抱著手臂,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但睡得很淺,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依然緊鎖。

江起動了動手指,想抬手,卻牽動了胸口的傷,一陣刺痛讓他悶哼出聲。

這細微的聲音立刻驚醒了松田,他猛地睜開眼,看到江起醒了,眼中瞬間爆發出如釋重負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憊和陰霾覆蓋。

“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起身倒了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江起嘴邊,“慢慢喝,別嗆著。”

溫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真實的活著的感知。江起喝了小半杯,才緩過氣,聲音微弱:“我……昏迷了多久?”

“差不多二十個小時。”松田坐回椅子,揉了揉臉,“失血過多,傷口崩裂伴有感染,加上體力嚴重透支和輕微肋骨骨裂,醫生給你輸了血,重新清創縫合,用了強效抗生素,命是撿回來了,但得躺一陣子。”

“風戶……?”江起最關心這個。

松田沉默了片刻,眼神黯淡下去。“死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兩個字,江起的心臟還是猛地一縮,胸口的傷痛似乎也隨之加劇。

“我們撤退後不久,河堤那邊就發生了原因不明的‘火災’,把那個窩棚和周圍一片蘆葦燒得乾乾淨淨。”松田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情,“消防隊趕到時,火已經快滅了,在灰燼裡……發現了一具嚴重碳化的屍體,體型、殘存的衣物碎片,還有……旁邊燒變形的那個破手機,初步確認是風戶京介,死亡原因,火災導致的窒息和燒傷,甚麼有用的線索都沒留下。”

假死……終究還是變成了真死。

不,或許從一開始,當風戶掙脫便衣衝入黑暗時,結局就已經註定了,他們的倉促營救,不過是延緩了片刻,或者,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

“那幫追我們的人……”

“消失得無影無蹤,黑色豐田海獅是□□,最後被遺棄在十幾公里外的另一個區。車上很乾淨,沒留下任何指紋或DNA。路口監控拍到的幾個人影也都戴著帽子和口罩,無法辨認。”松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專業,高效,冷酷。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萩原警官和阿誠先生呢?”

“Hagi肩膀被子彈擦傷,不嚴重,阿誠小腿中彈,需要手術,但沒有生命危險,他們成功拖住了對方一部分人,為我們逃跑爭取了時間,然後也找機會撤了,現在都在別的醫院,保密治療。”松田頓了頓,看著江起,“這次……我們輸得很慘,目標死亡,線索中斷,多人受傷,還差點把你也搭進去,對手比我們想象的更難纏,反應也更快。”

病房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也不是全無收穫。”松田忽然又開口,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光,“風戶在極度恐慌下,還是留下了一點東西,Hagi在接應我們之前,趁亂摸回那個窩棚附近,在風戶最初躲藏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塊鬆動的磚頭,後面藏著一個用防水袋包著的微型儲存卡。應該是風戶在決定聯絡我們之前,就藏在那裡的,他或許也預感到自己可能逃不掉。”

“儲存卡里有甚麼?”

“還沒來得及看,需要最高階別的解密環境,而且不確定有沒有病毒或追蹤程序,我已經透過最安全的渠道送出去了,等專家處理。”松田看向江起,“另外,關於你……”

“我怎麼了?”

“你這次傷上加傷,而且捲入了這麼危險的槍戰,雖然對方的目標很可能是風戶,但你已經是明確的關聯人物了。”

松田語氣嚴肅,“上面,包括公安那邊,對你的‘關注度’會進一步提升,聯合調查組那邊,我和Hagi會盡量斡旋,但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有人來找你問話,或者提出更嚴密的‘保護’措施。

在你傷好之前,就老實待在這裡,哪裡也別去,甚麼人也別見,除了我和Hagi,還有你絕對信任的醫生護士。”

“我需要一部絕對安全的手機,和一臺可以訪問加密學術資料庫的電腦。”江起忽然說。

松田挑眉:“你想幹甚麼?都這樣了還……”

“風戶提到鳥取,提到長生製藥的高管,提到他偷拍的照片。”

江起的聲音雖然虛弱,但眼神卻異常清明,“既然明面上的線索斷了,也許可以從側面,從學術、從商業、從地域關聯的角度,重新梳理。風戶冒死藏起來的儲存卡是未知數,我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那上面。

我需要知道更多關於長生製藥、關於鳥取縣那個時期可能存在的生物或化學研究機構、關於……‘宮野’這個名字可能發表過的所有公開,或半公開的研究資訊。”

松田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嘆了口氣:“我會想辦法,但前提是,你得先能坐起來,不再咳血。”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一個穿著護士服、但氣質幹練的年輕女子推著護理車進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江先生,該換藥了,松田警官,探視時間差不多了,您也受傷了,需要休息。”

松田站起身,對江起點了點頭:“好好養著,別亂來,外面的事,有我和Hagi。”

他離開了病房,護士開始熟練地拆開江起胸前的繃帶,檢查傷口,消毒,換藥。

冰涼的藥液和紗布接觸傷口帶來刺痛,但江起面無表情,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作者有話說:後面幾章會輕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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