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0章 第 40 章 新病人

2026-05-14 作者:殘局破君

第40章 第 40 章 新病人

日子在傷口癒合的鈍痛, 東大繁重的課業中,被切割成忙碌的碎片。

臨到期末,江起現在優先身份是東京大學醫學部的學生,所以只能穿梭在醫學部古老的磚石建築與現代化病棟之間, 筆記本上除了顱神經解剖圖譜和藥代動力學公式, 偶爾也會無意識地勾勒出幾個分子結構式——屬於森川圭一報告中那些令人不安的神經肽類似物。

課堂、圖書館、實驗室、病院見習。

他強迫自己沉浸在“學生”的角色裡, 用繁重的醫學知識填滿思維的每一處空隙,以對抗那種如影隨形,被無形目光窺視的寒意,以及更深處, 對自身“異常”的隱憂。

只有傍晚踏入石田診療所,嗅到熟悉的、混合了艾草與當歸氣息的空氣時,他才能短暫地卸下“學生江起”的殼,找回“醫生江起”的錨點。

這天下午, 是神經外科的臨床案例分析高階課。

陰沉的天空將光線濾成灰白色,透過高大的拱窗, 灑在階梯教室深色的木質桌椅上面,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舊書的混合氣味。

主講的是系裡德高望重的秋山孝之教授, 一位頭髮銀白,眼神銳利如手術刀的老派醫者, 他正在分析一例複雜的臂叢神經損傷術後功能重建失敗案例,幻燈片上展示著精細的術野照片和肌電圖波形。

“……所以,神經吻合的精度, 只是第一步。術後粘連、血供、以及患者自身的神經再生潛力, 才是決定最終功能恢復程度的關鍵,尤其是在這種陳舊性、二次損傷的病例中。”秋山教授的聲音平穩而富有穿透力,目光緩緩掃過臺下或專注或沉思的面孔, 在江起身上略微停頓了半秒。

課程在密集的提問與討論中結束。

學生們收拾書本,三三兩兩地離開。江起正準備將膝上型電腦收進揹包,秋山教授的聲音從講臺方向傳來:“江君,稍等一下,跟我來辦公室。”

周圍幾個同學投來或好奇或瞭然的目光,江起在系裡本就因學業出眾和“石田診療所神醫弟子”的名聲而備受關注,近期請假又隱約與某個案件牽連的傳言,更讓他成了某種意義上的焦點。

他面色平靜地應了一聲,拎起揹包,穿過逐漸空曠的教室,跟上教授略顯遲緩但依舊穩健的步伐。

教授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房間不大,塞滿了頂到天花板的書架,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陳年咖啡和淡淡樟腦丸的混合氣味。

秋山教授示意江起在對面那張皮面有些龜裂的舊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則繞過堆滿文獻和模型的書桌,沉吟了片刻,從鎖著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江君,”秋山教授沒有立刻開啟檔案,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透過老花鏡片,帶著一種沉重的審視,“我知道你最近經歷了很多,學業、診所,還有……外界的一些麻煩,按理說,我不該在這個時候,再用別的事打擾你。”

江起微微頷首,沒有接話,等待教授的下文。

“但是,有個人,我思考再三,還是覺得應該介紹你認識一下,或許,也只有你現在的能力和視角,能給他一點不一樣的評估。”秋山教授嘆了口氣,抽出檔案裡的文件,推向江起。“風戶京介,三十四歲,四年前,是東大附屬醫院外科,不,是整個東京外科界都公認的、十年一遇的天才,手法穩、準、快,解剖結構爛熟於心,對手術有種近乎藝術家的直覺和掌控力,我們都認為,他遲早會站到日本顯微外科的頂峰。”

江起接過那份病歷影印件和幾張泛黃的手術照片。

照片上的年輕醫生穿著手術衣,無影燈下的眼神專注而自信,握著器械的手指修長穩定,病歷上的診斷卻冰冷刺眼:“左手腕掌側尺側腕屈肌、尺側腕伸肌及部分指淺屈肌腱聯合撕裂傷,伴尺神經深支不完全性斷裂。致傷物:手術刀(汙染),致傷原因:術中意外(爭議)。”

“一次胸外手術,他是三助,主刀是當時另一個鋒芒正盛的傢伙,仁野保。”秋山教授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壓抑的怒氣與遺憾,“手術中發生器械碰撞,仁野保手裡的手術刀,劃過了風戶的左腕,位置、深度、角度……巧合得令人難以置信,風戶的手,就這麼毀了。雖然經過緊急修復,保住了基本功能,但外科醫生最依賴,那微米級的穩定性和精妙觸感,再也沒有回來。”

江起仔細閱讀著後續的治療記錄和康復評估,手術本身堪稱完美,但神經和肌腱的損傷太過嚴重,且位置關鍵,術後的康復漫長而痛苦,效果卻有限。

持續的麻木、無力、精細動作失控、肌肉萎縮……對於一個將雙手視為生命的外科天才而言,這無異於凌遲。

“後來呢?”

“後來?”秋山教授苦笑,“仁野保堅稱是意外,但手術室裡的流言從未停息,風戶性情大變,消沉,偏執,他無法再拿手術刀,又不甘心離開醫學界,最後轉去了心療科,在米花葯師野醫院謀了個職位,但也只是活著罷了,他試過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國內的,國外的,正規的,偏門的……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希望卻一次次破滅。”

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前幾天,他來找我,喝得半醉,他說他聽說我們系裡有個中國留學生,用漢方和針灸,治好了幾個西醫束手無策的神經損傷病人,其中甚至包括幸村家的公子,他求我,無論如何,給他一個機會,哪怕只是讓手不再每夜抽痛,讓他能睡個整覺也好。”

秋山教授重新戴上眼鏡,目光直直看向江起:“江君,我知道你的本事,不止在課堂上,我也知道,你現在自身難保,捲入的麻煩恐怕比風戶的手傷要複雜危險得多,我本不想開這個口。但是……作為一個老師,我實在沒法看著曾經最耀眼的學生,就這麼在黑暗裡爛掉,哪怕只是一點光,哪怕只是告訴他‘到此為止了’,給他個痛快,也好過現在這樣不死不活地吊著。”

他將一張寫著聯絡方式和工作地址的便籤,輕輕推到檔案上。“見不見他,治不治,怎麼治,全由你決定,我只負責傳遞這個請求。不要有壓力,就算你拒絕,我也完全理解。”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校園鐘聲,和舊空調低沉的嗡鳴。

江起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風戶京介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又移到那張寫著絕望診斷的病歷紙,最後停留在便籤略顯潦草的字跡上。

一個被同僚摧毀了職業生涯和人生希望的天才醫生,一個在漫長絕望中掙扎,抓住任何一根稻草都不肯放手的偏執靈魂,他的經歷,他的痛苦,他此刻尋求“非常規醫療”的舉動,都充滿了悲劇性和合理性。

這不僅僅是一個病例,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被殘酷命運碾壓後留下、佈滿裂痕的殘骸。

而“仁野保”這個名字,與“手術刀”、“爭議”、“天才隕落”聯絡在一起,本身就散發著痛苦的氣息。

“我明白了,教授。”江起收起便籤,聲音平穩,“我會聯絡風戶醫生,至少為他做一次詳細的評估,但我必須事先說明,他的損傷是陳舊性的,神經再生本身是世界性難題。我能做的,最多是基於中醫理論,嘗試改善症狀、提高部分功能、延緩萎縮,不可能讓他恢復到可以重新執掌手術刀的程度,這一點,必須讓他有清醒的認識。”

秋山教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中流露出感激和如釋重負:“這樣就夠了,江君,謝謝你。對他而言,或許有人能認真對待他的傷,認真給出一個‘可能’或‘不能’的答案,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治療了。”

兩天後的傍晚,石田診療所瀰漫著淡淡的艾灸餘味。

預約的患者都已離開,小林護士在做最後的整理。

江起在診療室裡,重新細讀了風戶京介的全部病歷資料,並在筆記本上勾勒出可能用到的針灸取xue思路和方劑配伍方向,治療這樣的陳年舊傷,如同在乾涸板結的土地上試圖重新引水,需通補兼施,耐心至極。

門被輕輕敲響,小林護士引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風戶京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原本可能英俊的面容被長期的失眠、焦慮和或許存在的酒精侵蝕,刻上了深深的紋路,頭髮有些蓬亂,西裝不算髒,但皺巴巴的,透著一股疏於打理的頹喪。

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曾經在手術照片裡如星辰般閃亮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渾濁的陰翳,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不肯熄滅的微弱火焰,左手習慣性地縮在袖口裡,右手則緊緊抓著一個陳舊的公文包,指節泛白。

“您、您好,江醫生,我是風戶,風戶京介,打擾了。”

作者有話說:可能會改成一天兩章,不太確定。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