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幻覺?
幸村精市的治療,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枚越來越重的石子,漾開的漣漪逐漸顯現出清晰的輪廓。
第二次服藥並配合調整後的針灸後,幸村的反饋更加明確。
除了持續的內部溫熱感,他提到早晨醒來時,手指和腳趾末端的麻木感,出現了一種“像被微弱電流輕輕刺了一下,然後那片麻木區域似乎縮小了一點點”的奇異感覺。
雖然轉瞬即逝,且無法復現,但對於長期處於麻木狀態的他來說,任何一絲不同的感覺都彌足珍貴。更明顯的是精力,他自述午後那種難以抗拒、彷彿身體被抽空的沉重疲憊感,出現的時間推遲了,程度也似乎減輕了少許。
柳蓮二的資料記錄精確地印證了這些主觀感受。
他將幸村每日的握力(用特製的、靈敏度極高的微型握力計測量)、特定動作(如用手指捏起不同重量的小球)的完成時間和穩定性、以及靜息心率和血壓波動,都納入了監測範圍。
資料顯示,雖然絕對數值的提升微乎其微,但資料的離散度(波動範圍)在服藥後的幾天內呈現收斂趨勢,這意味著身體狀態趨於穩定,而某些反映神經傳導效率的間接指標(如完成簡單指令性動作的反應時間),出現了統計意義上不顯著、但方向積極的微弱改善訊號。
“資料模型顯示,治療方案介入後,系統(指幸村的身體)正在脫離之前的‘穩態平臺期’,進入一個新的、帶有輕微正反饋的‘擾動恢復期’。”
柳蓮二在電話裡向江起彙報,聲音依舊平靜,但江起能聽出其中一絲幾不可查的波動,“擾動源(藥物)的強度和頻率控制是關鍵,目前引數設定,位於模型預測的‘安全-有效’視窗邊緣。需要持續密切觀察。”
“我明白。第三次服藥後,我會根據他的脈象和反應,考慮是否微調鹿茸的劑量和煎煮時間。”江起回答,他清楚,現在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每一步都必須精確到毫厘。幸村身體的任何一點積極變化,都讓他欣喜,也讓他更加警惕。
中醫藥效的積累和身體的修復需要過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石田一郎看著江起每日一絲不茍地記錄、調整、與柳蓮二溝通,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這個年輕人不僅擁有驚世的醫術,更具備頂尖醫者必需的謹慎、耐心和強大的邏輯分析能力。
他將診所裡最好的資源都向江起傾斜,自己則更多地負責起與協會、藥材供應商的溝通,以及擋掉一些不必要的探詢。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天下午,江起剛為一位頸椎病患者做完針灸,正在診室整理病歷,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便推門走了進來。
兩人都穿著便服,但眉宇間帶著一絲外勤歸來的風塵和不易察覺的凝重。
“喲,江醫生,忙呢?”萩原研二笑著打招呼,順手關上了診室的門。
“松田警官,萩原警官。”江起起身,“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喝茶嗎?”
“不用。”松田陣平走到窗邊,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樓下街道,然後轉過身,開門見山,“關於上次說的那個‘雜魚’,還有灰衣人,有點進展。”
江起神色一正,示意他們坐下:“請說。”
萩原研二接過話頭,語氣比平時嚴肅:“我們順著那條線深挖了一下。那個村上組的小頭目,接的‘觀察’你的私活,中間人很小心,用了好幾個殼子。
但技術部門追查支付路徑,最後那個境外賬戶的資金源頭,雖然經過了多次清洗,但大致流向,指向了一個……嗯,帶有半官方背景的離岸投資基金,這種基金,通常用來做一些不太方便放在臺面上的‘投資’或‘服務’。”
半官方背景?離岸基金?江起立刻聯想到了黑田兵衛模糊的警告,以及石田一郎提及的、推動評審資格的“高層關注”。
“意思是,僱傭灰衣人觀察我的,可能是某個……有官方或準官方背景的勢力?”江起問。
“可能性很高。”松田陣平點頭,墨鏡後的目光銳利,“而且目的似乎很單純,就是觀察。記錄你的日常,評估你的行為模式,人際關係,甚至……可能包括你的醫術發揮情況。
沒有惡意行動指令。灰衣人本人我們也透過其他渠道鎖定了,是個有軍方偵察背景、後來幹私家偵探和灰色‘資訊收集’的獨行俠,信譽不錯,拿錢辦事,口風很緊嗎,他只知道僱主來頭大,要求只是‘看’和‘記’,其他一概不知。”
萩原研二補充道:“結合你之前救過的那位‘貴人’,以及突然順暢起來的資格評審,幾乎可以肯定,觀察你的人,和後來在評審中提供‘助力’的,是同一方,或者至少是利益關聯方。
他們在投資你,江君,用一種非常……謹慎且長遠的方式。”
江起沉默,被人如此細緻地觀察、評估,即便沒有惡意,也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和不適,但另一方面,這也解釋了為甚麼一些障礙會被輕易掃清。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黑田兵衛找過你了?”松田陣平忽然問。
江起抬頭,有些驚訝,隨即瞭然,警視廳內部,訊息總是靈通的。
“是,前幾天,他給了我一些警告。”
“那傢伙……”松田陣平哼了一聲,語氣複雜,“雖然脾氣又臭又硬,眼睛還瞎了一隻,但看事情確實又毒又準,他能主動找你,說明他也注意到你被捲進了一些不尋常的事情裡。
他提到的‘深水’和‘獵食者’,不是危言聳聽,你現在有了治病的‘利器’(漢方資格),救了不該死的人,又入了某些大人物的眼,就像黑夜裡的螢火蟲,想不引人注目都難,有些藏在更深處的傢伙,對‘稀缺資源’和‘不確定性’最感興趣。”
萩原研二也收起了笑容:“小陣平說得對,我們調查灰衣人線的時候,還察覺到另一股很隱蔽的、試圖抹掉痕跡的力量。
、不是觀察你的那方,更像是……在觀察‘觀察者’,或者說,在關注‘誰在關注你’。
對方的反偵察能力很強,我們差點被誤導。這說明,對你感興趣的,可能不止一方。後面的水,比我們想的還渾。”
不止一方……江起感到一陣寒意。除了可能的“貴人”勢力,還有誰?組織?還是其他覬覦他醫術,或對他“不合常理”的崛起感到好奇的勢力?
“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松田陣平看著江起,語氣是少見的鄭重,“平時作息、出行儘量規律,但也要有意識地打破規律,診所和學校相對安全,但往返路上,多留意。那個報警器,隨身帶好,有任何不對勁,哪怕只是感覺,立刻聯絡我或者Hagi。”
“我會的,謝謝。”江起由衷感謝。有松田和萩原這樣經驗豐富、立場堅定的朋友在警方內部,是他目前最大的安全保障之一。
“對了,”萩原研二像是想起甚麼,“你們東大醫學部最近是不是和一個甚麼國際生物醫學研究所有交流專案?我好像在內部通報的涉外安保提醒裡瞥見過一眼。”
江起想了想:“好像是有,一個歐洲的研究所,方向是神經退行性疾病和再生醫學,學院裡正在選拔學生參與短期交流,競爭挺激烈的,怎麼了?”
“沒甚麼,就是提醒一下,如果涉及到出國或者與某些背景複雜的國際機構接觸,多留個心眼,那些地方,有時候也是情報和特殊人才爭奪的溫床。”萩原研二擺擺手,“不過你估計也沒空參加那些吧,光診所和幸村君的治療就夠你忙的了。”
又聊了幾句,叮囑江起注意休息後,松田和萩原便離開了,他們總是來去匆匆,身上似乎永遠有處理不完的案件和危險。
江起送走他們,回到診室,卻有些心緒不寧。
松田最後關於“國際研究所”的隨口一提,和萩原提到的“另一股試圖抹掉痕跡的力量”,像兩根細刺,紮在他心裡。
他走到窗邊,眺望遠方,東京的天空下,無數建築玻璃反射著陽光,刺眼而迷離。
這座龐大的都市,在陽光照耀的街道之下,究竟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暗流與視線?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報警器,又想起黑田兵衛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自己只是想治病救人,憑醫術立足,為何會一步步陷入如此複雜的漩渦?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劇烈、完全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感應、甚至超越了面對生命危險時的心悸與惡寒,毫無徵兆地、如同冰錐般狠狠刺入他的心臟和腦海!
這不是被注視的感覺,也不是對危險的預警。
這是一種更原始、更黑暗的生理性厭惡與恐懼,彷彿觸發了某種深植於骨髓和靈魂深處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警報,心臟在瞬間狂跳到幾乎窒息,血液倒流般的冰冷席捲全身,太陽xue突突直跳,尖銳的刺痛讓他眼前猛地一黑。
與此同時,幾個破碎、扭曲、毫無邏輯的畫面和感覺碎片,以爆炸般的強度在他意識中炸開:
一片令人暈眩的、慘白到極致的刺眼光芒(像手術無影燈,又像某種強光照射)。
冰冷堅硬的觸感(是金屬?還是某種特殊的合成材料?)緊貼面板。
一種古怪、高頻、令人牙酸的儀器嗡鳴聲,忽遠忽近。
最可怕的是一股氣味——濃烈到刺鼻的特殊消毒水味,混合著一種難以形容,甜膩中帶著腐朽氣息的古怪味道,這味道讓他胃部劇烈翻騰,產生強烈的嘔吐欲。
這些碎片化的感知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前後不過一兩秒鐘。
但殘留的那種冰冷、噁心、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排斥感,卻久久不散。
江起猛地扶住窗臺,才穩住幾乎要軟倒的身體,臉色煞白如紙,額頭上瞬間佈滿冷汗,呼吸急促。
“江醫生?!您怎麼了?!” 剛推門進來送資料的小林護士看到他這副模樣,嚇得驚叫出聲,手裡的文件夾都掉在了地上。
“……沒、沒事……” 江起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自己都陌生,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劇烈的疼痛讓他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點,但那殘留的恐懼和噁心感,依然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心臟。
又是那種莫名的感應!但這一次,強度、詭異程度、以及帶來的負面感受,都遠超以往!那是甚麼地方?那些感覺是甚麼?為甚麼自己會有如此劇烈、如此……“熟悉”的恐懼和厭惡?他確信自己從未去過那樣的地方,從未接觸過那樣的氣味和聲音,至少在他的記憶裡沒有。
難道……是自己潛意識裡對某些極端醫療環境,產生了過度聯想和恐懼?因為最近壓力太大,精神過於緊繃導致的幻覺?還是說……自己身上,真的有甚麼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深層的、對特定環境或刺激的創傷性反應?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作為一個醫學生,他理論上不應該對醫療環境有如此極端的生理排斥,而且,那混合的古怪甜腥腐朽氣味,絕不是普通醫院或實驗室該有的味道。
“江醫生,您臉色太難看了,我扶您去休息室躺一下,叫石田先生過來看看!” 小林護士焦急地說道。
“不……不用。” 江起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站直,儘管腿還有些發軟,“可能是最近沒休息好,有點低血糖,我坐一下就好。” 他不能驚動石田一郎,無法解釋剛才那詭異的感受。
在小林護士擔憂的目光中,江起緩緩走到椅子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溫水,慢慢喝了幾口。
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稍微壓下了一些翻騰的噁心感,但那股寒意和心悸,卻依舊盤踞不散。
“您真的沒事嗎?要不要取消下午的預約?” 小林護士不放心。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謝謝。” 江起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小林護士將信將疑地離開了,一步三回頭。
診室裡只剩下江起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按著發脹的太陽xue,試圖捕捉和分析剛才那短暫卻恐怖的“幻覺”。
無影燈、冰冷的金屬、儀器嗡鳴、古怪的氣味……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指向性非常明確——一個高度專業、封閉、可能進行某種特殊操作或研究的環境,而自己對此產生的、近乎本能的、劇烈的恐懼和厭惡……
他想起自己偶爾會閃過的、對某些特定場景的輕微不適,以及那種對“黑衣組織”相關事物的模糊“感應”。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敏銳的直覺或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天賦。
但今天這次,強度太大,感受太具體,帶來的負面衝擊也太強烈,絕不僅僅是“直覺”能解釋的。
自己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連自己都不瞭解的謎團?這些莫名的感應和恐懼,究竟從何而來?和那些在暗處觀察自己、覬覦自己的勢力,又有沒有關係?
未知帶來不安,而不安的來源竟是自己,這感覺更加令人窒息。
東京的黃昏,瑰麗而短暫。
當最後一縷餘暉消失在天際,城市便會沉入由燈光與暗影共同織就,更加複雜難明的夜幕之中。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