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狐貍少年
急救車的鳴笛聲彷彿還在耳邊迴響,週三晚上的聚會以一場驚心動魄的急救告終,當江起獨自回到高田馬場的公寓時,已近深夜。
房間裡一片寂靜,與不久前包廂裡的緊張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他走到窗邊,沒有開燈。
遠處東京塔的光芒在夜色中規律地明滅,像這座城市永不沉睡的眼睛,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按壓佐藤管理官內關xue時,那沉重而滯澀的脈搏觸感,以及對方面板上冰冷粘膩的冷汗。
醫學上沒有“如果”,但江起忍不住想,如果沒有提前把脈預警,如果沒有立刻實施指標急救,如果救護車晚到幾分鐘……結果會不會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些雜念壓下。
作為醫者,他已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給現代醫學,也交給命運。
洗漱,躺下。
閉上眼睛,聚會的畫面、急救的細節、眾人震驚後怕的眼神,還有松田陣平最後那句簡短的“謝了”,在黑暗中一一浮現。
他知道,今夜之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週四清晨,手機鬧鐘準時響起。
江起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準備早餐。生活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軌道,如果忽略掉手機上多出的幾條未讀資訊。
一條是萩原研二發來的,時間顯示是凌晨兩點多:【江君,佐藤前輩已送進ICU,醫生說你的現場處理非常關鍵,為手術贏得了寶貴時間,目前生命體徵暫時穩住,但還沒脫離危險,醒了告訴你。ps. 目暮老哥讓我一定要替他再謝謝你,他守在醫院。】
另一條是大約半小時前,來自一個陌生號碼,但語氣一看就是松田陣平:【人還在ICU,今天別到處亂跑。】
言簡意賅,帶著他一貫的風格,但背後的關切顯而易見,江起回覆了萩原,讓他和目暮警部也多保重,又給松田回了個【好】。
上午是《藥理學》大課。
江起坐在階梯教室中後排,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教授講解的藥物代謝動力學圖表上。
然而,腦海中的知識庫似乎比平時更“活躍”,當教授提到某種受體阻滯劑時,關於其降低心肌耗氧量、用於心梗後治療的機制、以及可能的中藥協同思路便自動關聯浮現。
他快速在筆記本邊緣記下幾個關鍵詞,這是系統賦予的知識與他自身學習過程的又一次微妙交融。
課間休息,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石田一郎發來的郵件,很簡短:【江君,聽聞昨夜之事,處理得當,今日診所接診,如有空,可來詳談,另,青學手冢君的治療按原計劃下午進行。】
江起回覆確認,石田先生的訊息很靈通,這並不意外,這位前輩的庇護和引導,是他能在東京迅速站穩腳跟的重要因素。
下午,江起準時來到石田診療所。
自動門滑開,前臺的小林護士看到他,立刻站起身,眼神裡比昨天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敬佩和一絲……好奇?
“江醫生,您來了,石田先生在辦公室等您,手冢君他們大概半小時後到。”小林護士的聲音很輕快。
“謝謝,小林護士。”江起點頭,走向二樓,他能感覺到背後注視的目光。
昨晚的事,看來在小範圍內已經傳開了。
石田一郎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江起敲了敲門。
“請進。”
石田一郎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頭看到江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看你臉色有些疲憊,昨晚沒休息好?”
“還好,佐藤管理官的情況……”江起坐下,關心地問道。
“我剛和醫院的老朋友透過電話。”石田一郎放下文件,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神情嚴肅。
“急性前壁心肌梗死,冠脈左前降支近段嚴重狹窄,你當時的xue位按壓,尤其是對內關、郄門的強刺激,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冠脈側支迴圈的開放,或者穩定了心律,為後續的急診PCI(經皮冠狀動脈介入治療)創造了極其有利的條件。
手術很及時,支架已經放入,目前生命體徵趨向平穩,但心肌損傷面積不小,預後還需觀察。”
他頓了頓,看著江起:“你做得非常好,遠超一個普通醫學生,甚至許多執業醫生的應急能力,目暮警部早上也給我打了電話,語氣非常激動,你救了他們很重要的同僚。”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希望佐藤前輩能順利康復。”江起平靜地說。聽到手術成功,他心裡一塊石頭稍稍落地。
“嗯。不過,江君,”石田一郎話鋒一轉,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變得深邃,“這件事,加上之前的風見君,還有更早的爆炸案……你正在以一種不同尋常的速度,進入某些人的視野,獲得某些圈子的認可和……欠債。”
他用了“欠債”這個詞,很直白。“這是一把雙刃劍,它會給你帶來庇護和資源,也可能帶來更多的關注和……麻煩,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石田先生。”江起鄭重地點頭,昨晚他就想到了這一點。
“明白就好,在診所這邊,安心做你該做的事,你的技術和人品,是你最大的護身符。”石田一郎的語氣緩和下來,“好了,去準備吧,手冢君應該快到了,他的治療不能耽擱。”
“是。”
江起來到1號診室,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換上白大褂,檢查了一遍器械。
幾分鐘後,小林護士領著人進來了。
今天來的不止手冢國光和大石秀一郎,不二週助也一起來了。
少年精緻的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微笑,但栗色的眼眸在看到江起時,閃過一絲探究和不易察覺的銳利。
“江醫生,下午好。”手冢國光依舊禮貌而清冷,但江起能感覺到,比起最初,少年身上那種因傷病而產生的沉重壓抑感,似乎減輕了微乎其微的一絲。
這是一個好的跡象,說明治療和康復訓練在起效。
“手冢君,大石君,下午好,這位是?”江起看向不二。
“江醫生,您好,我是青學網球部的不二週助,國光的隊友,今天陪他一起來,不會打擾您吧?”不二週助微笑著解釋,語氣溫和有禮。
“不會,歡迎,請坐。”江起示意他們坐下,然後開始例行詢問手冢過去幾天的感受,並進行了簡單的活動度複查。
情況穩定,肩部在特定角度的澀滯感有輕微改善。
“今天繼續之前的方案,重點還是在鬆解岡上肌附著點,和肩峰下間隙的粘連,同時加強遠道取xue對氣血的調動。”江起一邊消毒,一邊解釋。
他下針依舊穩定精準,在撚轉行針時,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手冢肩部氣血流通的細微變化,那些曾經阻滯的“節點”正在一點點變得通暢。
留針期間,診室裡很安靜。
不二週助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卻並未離開江起和手冢,他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寂靜:“江醫生,聽說您昨晚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江起正在調整艾灸盒的位置,聞言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抬眼看向不二,少年依舊微笑著,但眼神裡的探究意味更濃了。
旁邊的大石也看了過來,顯然也聽說了甚麼。
訊息傳得真快。
是了,青學這些少年的家庭背景似乎都不簡單,尤其是眼前這位不二週助……江起想起一些模糊的傳聞。
“只是恰好遇到,做了點力所能及的事。”江起含糊地帶過,將艾灸盒放在手冢肩部上方固定的高度,“手冢君,感覺一下這個溫度,燙了就說。”
“溫度正好。”手冢回答,然後看向不二,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對他提起這個話題有些不滿。
不二笑了笑,沒再追問,但顯然並未打消好奇。
治療結束時,手冢活動了一下肩膀,冷峻的臉上露出幾乎難以察覺的舒緩:“感覺比上次更鬆一些,發力時,那種被卡住的感覺減輕了。”
“很好,這是氣血進一步通暢,筋膜粘連鬆解的表現,繼續保持康復訓練,但注意強度和姿勢。”江起叮囑道,又開了些外用的活血散瘀中藥散劑,讓他配合熱敷。
送走青學三人,江起回到診室收拾。
不二週助最後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和探究的眼神,讓他隱約感到,自己在這些敏銳的少年眼中,恐怕已經不再是一個簡單的“醫生”了,這或許也是名聲帶來的“副作用”之一。
處理完手冢的病例,下午剩下的時間,江起在石田一郎的示意下,開始獨立接診一些預約的普通針灸患者。
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患有頸椎病、腰椎間盤突出、膝關節退行性變或失眠等慢性病。江起仔細問診,辨證取xue,手法嫻熟。
系統雖然不會對這類常見病彈出醒目提示,但他能感覺到,那些儲存在腦海中的海量治療方案和臨床經驗,正在被快速呼叫、匹配,讓他的診斷和治療更加得心應手,甚至能提出一些讓老患者更個性化的調理建議。
一位長期腰痛的老太太在起針後,扶著腰驚訝地走了幾步,轉頭對江起說:“江醫生,你這次扎的這個地方,酸脹感直接竄到腳底,以前別的醫生沒扎過這裡,但這次起來感覺特別鬆快!”
江起微笑著解釋了幾句經絡循行的道理,老太太滿意地離開了,順便在前臺和小林護士誇了幾句“新來的江醫生真不錯”。
傍晚,江起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向石田一郎彙報了接診情況後,離開了診所。
夕陽的餘暉將街道染成暖金色。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兩次。一次是銀行入賬簡訊,石田診所支付的上一週薪酬,數額可觀,遠超普通兼職。
另一次,是柳蓮二的調查,也在同時刻,取得了關鍵性的進展。
就在江起於診所接診、不二週助暗中觀察的同時,神奈川縣立海大附屬中學的圖書館內,柳蓮二正對著一臺膝上型電腦螢幕,眉頭微鎖。
螢幕上開啟著數個視窗:東大醫學院的公開資訊頁面、幾個月前一篇關於街頭爆炸案的本地新聞報道、警視廳內部某個不對外公開的表彰通報欄截圖,以及一份來自某個私立醫院的、經過去標識化處理的病例討論摘要。
這些資訊碎片,拼湊出一個越來越清晰的輪廓:江起,這個突然出現在切原描述中、隨後又接連與手冢國光、警方產生交集的年輕留學生,絕不僅僅是一個“有點厲害的針灸學生”。
柳蓮二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點開了一個加密文件夾,裡面有幾張照片,是遠距離拍攝的,畫素不算高,但能看清人臉。一張是江起走進“石田診療所”的背影;一張是他在某個便利店外的側影;還有一張,似乎是昨晚在家庭餐廳外,被偶然拍到的模糊畫面,背景裡還能看到伊達航和高木涉的身影。
“爆炸案急救……警方關係……石田診所……手冢的治療……”柳蓮二低聲自語,淡紫色的眼眸中資料流般的光芒閃爍,“機率估算:醫術高超的真實性,85.7%。與警方存在非一般聯絡,72.3%。背景相對乾淨(留學生),但存在未查明區域,65.1%。對幸村的病情可能產生積極影響的機率……基於現有資料,提升至41.5%。”
這個機率,雖然仍未過半,但相比最初,已經躍升了一大截。
尤其是昨晚那個模糊拍攝到的、與警方共處一室的畫面,以及今天早上他設法核實到的、關於某位警視廳管理官被一位“年輕醫生”現場急救的傳聞,讓“可靠性”這一項的權重顯著增加。
他關掉網頁和文件夾,沉吟片刻,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邊傳來一個溫和而略帶疲憊的年輕聲音:“蓮二?怎麼了?”
“精市,”柳蓮二的聲音平靜無波,“關於之前提到的那位江起醫生,我這邊有一些新的調查進展,我想,我們可以更正式地考慮一下,向他進行諮詢的可能性了。”
電話那端沉默了幾秒,然後,幸村精市的聲音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種幾乎難以察覺的希冀:“是嗎?你似乎比之前更確定了一些,能告訴我,是甚麼讓你改變了看法嗎?”
柳蓮二沒有提及那些可能涉及灰色地帶的調查細節,只是概括道:“他最近又成功處理了一起非常緊急的醫療事件,物件是警界人士,效果得到證實,而且,他目前穩定地在東京一家信譽很好的漢方診所執業,手冢國光在那裡接受他的治療,反饋積極。
綜合評估,他的專業能力和可靠性,值得我們去接觸一下,至少,進行一次深入的病情諮詢,不會有壞處。”
“……我明白了。”幸村精市的聲音很輕,但柳蓮二能聽出其中細微的波動,“謝謝你,蓮二,這件事,麻煩你了,如果可以……我想盡快安排,真田那邊,我會和他商量。”
“交給我吧,我會透過正式渠道,聯絡那位江醫生所在的診所。”柳蓮二說,“保持希望,精市。”
結束通話電話,柳蓮二望向窗外。
立海大網球部的訓練剛剛結束,真田弦一郎正在嚴厲地訓斥著幾個偷懶的部員,切原赤也抱著球拍一臉不服氣卻又不敢頂嘴。
遠處,醫院的白色大樓在夕陽下矗立。
他將手機收好,在筆記本上記錄下新的資料節點和行動項,江起……這個突然出現的變數,究竟會在幸村精市,乃至立海大網球部的命運線上,帶來怎樣的擾動呢?
柳蓮二合上筆記本,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期待。資料是冰冷的,但可能性,永遠是迷人的。而這位年輕的醫生,似乎正在成為一個新的、值得重點觀察的“可能性源頭”。
夜色漸濃,東京與神奈川的兩條線索,在無人知曉的維度,正緩緩地、不可避免地向著交匯點延伸。
而身處診所與校園之間的江起,對此尚且渾然不覺,只是覺得這個秋天的傍晚,風格外清爽。
他抬頭看了看逐漸亮起星星的夜空,走向車站的方向。
作者有話說:
不二他們的家世甚麼的,不全靠我瞎編嘛,包是大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