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慶賀
晚上七點,高田馬場那家熟悉的拉麵店裡,暖黃的燈光和濃郁的湯頭香氣混在一起。江起推開掛著暖簾的木門,風鈴叮噹作響。
店裡坐滿了七八成,大多是剛下班的上班族和附近的學生。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裡面角落位置的松田陣平。
對方還是那身黑西裝,只是領帶扯鬆了,墨鏡擱在桌邊,正百無聊賴地用筷子撥弄著面前小碟裡的紅姜。
他旁邊還坐著萩原研二,正笑眯眯地和櫃檯後忙碌的老闆聊著甚麼,看見江起進來,立刻揮手。
“喲,江君,這邊這邊!”
江起走過去,在兩人對面坐下,桌面上已經擺好了三杯冰水。
“恭喜啊,未來的江針灸師!”萩原研二笑著,眼睛彎成月牙,“聽石田先生說,你把那幾個老古板考官都震住了,厲害!”
“過獎了,多虧石田先生推薦。”江起平靜地說,看向松田陣平,“謝謝你們的……安排。”
他知道,這張資格證背後,絕不僅僅是石田一郎的面子。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的推動,以及他們背後可能動用的某些“關係”,才是能讓協會如此高效、且以“特例”形式為他開綠燈的關鍵。
那輛黑色豐田世紀的“關注”,恐怕也與此有關。
松田陣平從鼻腔裡哼了一聲,算是回應,把選單推過來。“點你的,今天我請。”
語氣還是那副不耐煩的樣子,但江起聽出了裡面那點不自在。
大概對松田陣平來說,這種“我欠你人情所以我請你吃飯”的場景,比拆彈還讓他彆扭。
江起也沒客氣,點了招牌醬油拉麵,加叉燒和溏心蛋。
萩原研二要了鹽味,松田陣平則是老樣子的味噌加倍叉燒。
“資格證大概下週能拿到。”等待的間隙,江起主動說,“石田先生說,可以在他診所掛名,進行‘監督下的實踐’。”
“嗯,石田老頭那邊最穩妥。”松田陣平喝了一口冰水,“他那診所,一般人查不到,也動不了,你掛在那兒,以後再做些甚麼,至少面上說得過去。”
“‘做些甚麼’?”江起抬眼。
“比如,再救個甚麼不該救的人。”松田陣平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有了這個合法身份,以後再捲入類似風見裕也那樣的事件,至少有個職業行為的幌子,法律風險會小很多。
“那小子怎麼樣了?”江起問起風見裕也的情況。
“恢復得不錯,燒早退了,傷口長得還行,人也能下地慢慢挪了。”萩原研二接過話頭,聲音壓低了些,“就是精神還緊繃,。不過石田先生那裡安全,又有岡崎守著,暫時沒問題,他那邊的事……”
萩原研二看了一眼松田陣平,沒繼續說下去,只是笑了笑,“總之,多虧你了,江君。那小子這條命,還有他腦子裡那些東西,算是保住了,上頭……嗯,有些人,很滿意。”
這個“上頭”和“有些人”,顯然不是指警視廳的普通上級,江起心裡有數了,他沒有深問,點了點頭。
拉麵很快端上來,熱氣騰騰。
三人暫時停止了交談,專注於面前的食物。
吸溜麵條的聲音、喝湯的聲音、偶爾筷子碰到碗邊的輕響,在嘈雜的店裡並不突兀。
吃完大半,松田陣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忽然開口,話題轉得有些突兀:“你那個針灸,對運動損傷,到底能管到甚麼程度?”
江起停下筷子,看向他。
“如果……是舊傷,一直沒好利索,時不時就犯,影響狀態,但還沒到必須手術的地步呢?”松田陣平問得很具體,不像隨口閒聊。
江起心裡微微一動。
“那要看具體情況。需要詳細的評估,最好有影像學檢查。找到癥結所在——是殘留的炎症?粘連?肌肉不平衡?還是發力模式或關節穩定性有問題?
然後針對性地制定方案,針灸、手法、可能的中藥外敷內服,結合特定的康復訓練。很多這類問題,現代醫學的康復理療結合傳統針灸,效果往往比單用一種好。
但需要時間,也需要患者的絕對配合。”
松田陣平聽著,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萩原研二也放下了筷子,看著松田陣平,沒插話,眼神裡有些瞭然,又有些無奈。
“怎麼?”江起問,“是你們認識的人?”
松田陣平沒立刻回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像是下定了決心,抬眼看向江起,目光銳利:“不是我,也不是荻原,是……一個朋友的弟弟。打網球的,國中生,肩膀有舊傷,拖了挺久,最近好像嚴重了,影響訓練和比賽。那小子倔得很,不想手術,怕耽誤時間。但再這麼硬撐下去,恐怕職業生涯就廢了。”
網球、國中生、肩膀舊傷。
江起幾乎瞬間就想到了手冢國光,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平靜地問:“在東京?”
“嗯,青學網球部的部長,手冢國光。”松田陣平直接說出了名字,“你之前是不是在路上碰巧幫他處理過急性發作?”
果然。江起點頭:“是,大概一週多前,在街頭網球場,他扣殺時急性肩峰下撞擊發作。我做了應急處理,後來他同學帶檢查結果來找我諮詢過。我建議他做詳細評估,考慮系統的保守治療。”
松田陣平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表情。“那小子和他部員後來去找過你?你給了建議?”
“給了,建議他帶著保守治療的思路,再去諮詢頂尖的運動醫學專家,如果決定嘗試,我可以提供針灸和方案方面的協助,但必須在專業醫生和康復師主導下進行。”江起如實說。
“他聽進去了?”松田陣平追問。
“看樣子是,但最終怎麼決定,是他的事。”
松田陣平沉默了幾秒,看向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嘆了口氣,接過話頭:“是這樣,江君,手冢那孩子……他父親和我和小陣平以前的上司有些交情,他受傷的事,家裡也知道,很擔心。
但他自己堅持要打球,不想輕易手術。他父親託了關係,想找更靠譜的醫生看看,但那些大醫院的專家,說法都差不多,要麼手術,要麼長期保守但效果不確定,我們上司知道這事,正好又聽說了你……”
萩原研二指了指江起,笑容有點無奈,“畢竟你剛‘治好’了一個我們都沒轍的重傷員,所以,就想問問,如果手冢那孩子真的決定嘗試保守治療,你這邊……有沒有把握?或者說,願不願意正式接手看看?當然,診金和後續費用不用擔心,他家裡會負責。”
原來還有這層關係。
難怪松田陣平會特意問起運動損傷,還問得這麼細。
這不僅僅是一個“朋友的弟弟”,還牽扯到他們上司的人情。
“我只有初步建議的能力,沒有‘接手’的資格,尤其是在涉及未成年人且傷勢不輕的情況下。”江起首先明確界限。
“如果手冢君和他的家人決定嘗試保守治療,並且找到了信得過的、願意主導的骨科或運動醫學科醫生,以及專業的康復師,那麼,我可以作為針灸和傳統醫學調理部分的提供者,加入這個團隊,在醫生和康復師的總體方案框架下工作,這是我的底線,也是為了患者負責。”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必須先看到所有詳細的檢查資料,並親自為他做一次全面的評估,才能判斷以我的方法介入,是否有價值,以及價值有多大。我不能,也不會承諾一定治好,或者保證恢復到甚麼程度,我只能承諾,如果我認為可行,會盡力而為。”
這番話冷靜、專業、不卑不亢,既沒大包大攬,也沒推卸責任,清晰地劃定了自己的角色和邊界。
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讚許和放心,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態度,一個過於熱切或誇口的“醫生”,反而讓人不敢把重要的人交給他。
“行,明白了。”松田陣平點了點頭,“我會把你的話轉告,至於他們怎麼決定,是他們的事,如果最後真找到你,你就按你的規矩來。需要甚麼協助,或者遇到甚麼麻煩,可以找我們。”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有點硬,“不是為那個小子,是為你自己,別又惹上麻煩。”
最後這句,幾乎是明晃晃的“我罩你”的另一種說法了。
“謝謝。”江起接受了這份好意。
事情談完,拉麵也吃得差不多了。
萩原研二搶著結了賬,三人走出拉麵店,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靜不少,晚風帶著涼意。
“對了,”分開前,萩原研二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對江起說,“下週末,我和小陣平他們幾個同期有個小聚會,就是吃吃飯,喝喝酒,閒聊,都是自己人,你要不要來?順便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在東京多認識點人,沒壞處。”
這個邀請有點出乎江起意料,這幾乎是將他納入更私人圈子的訊號了。
他看了一眼松田陣平,對方沒甚麼表情,但也沒反對。
“好,如果週末沒有其他安排的話。”江起應下,多接觸松田和萩原的社交圈,無論是為了安全,還是為了瞭解更多這個世界的“水面之下”,都不是壞事。
“那說定了!時間地點我到時候發你!”萩原研二高興地拍拍他的肩。
“走了。”松田陣平言簡意賅,戴上墨鏡,和萩原研二一起走向停在路邊的白色RX-7。
江起站在原地,看著車子駛離,尾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紅線。
他轉身,朝著公寓方向走去。夜風拂過臉頰,帶著都市特有混合了各種氣味的複雜氣息。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是一條新郵件,來自一個陌生的學校郵箱,發件人寫著“青春學園網球部大石秀一郎”。
郵件內容很正式,先是再次感謝他之前的幫助,然後表示手冢部長和家人經過慎重考慮和多方面諮詢,決定嘗試系統性的保守治療方案。
他們已聯絡好一位在運動損傷方面頗有名氣的醫生,並找到了專業的康復師,初步方案已經制定。
郵件最後,禮貌而懇切地詢問,江起是否願意作為針灸調理的提供者加入這個治療團隊,並約定時間進行一次正式的當面評估與會談。
附件裡,是手冢國光最新、更詳細的檢查報告和初步治療方案草稿。
效率真高。
看來手冢家,或者說,松田他們提到的那位“上司”,行動力很強。
江起沒有立刻回覆,他走回公寓,上樓,開門,開燈。
他放下揹包,先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才坐到書桌前,開啟電腦,登入郵箱,仔細閱讀那份附件裡的資料。
新的MRI片子顯示,盂唇的陳舊撕裂沒有擴大,但周圍炎症訊號依然存在。
岡上肌和肩胛下肌的肌腱水腫有所減輕,但還沒完全消退。
醫生制定的初步康復方案很詳細,涵蓋了關節活動度、穩定性訓練、肩袖肌群強化、以及逐步回歸專項訓練的階段性計劃。
整體思路科學、保守、循序漸進。
江起看完,思考了片刻,開始回覆郵件。
他同意了加入團隊的邀請,並提出了自己進行補充評估的時間和建議。
他強調,自己的針灸治療將完全配合並服務於主流的康復方案,目標是緩解疼痛、消除殘留炎症、改善區域性迴圈、促進組織修復,併為強化訓練提供支援。
列出了一些自己評估時會重點關注的方向,以及可能需要用到的針灸和傳統外治法思路。
最後,他再次申明,一切治療需在患者及其監護人知情同意、並在主導醫生知曉的前提下進行。
郵件發出,時間已近晚上十點。
江起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夜色正濃,遠處東京塔的光芒在夜空中規律地明滅。
作者有話說:
這個聯動是不是有點夢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