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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急救

2026-05-14 作者:殘局破君

第2章 第 2 章 急救

爆炸案後的第二天,江起是被窗外的雨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春雨,而是東京梅雨季特有連綿不絕,帶著黏膩溼氣的雨,雨水順著老式公寓的屋簷滴落,敲在遮雨棚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泛黃的水漬看了五分鐘,才慢慢坐起身,肩膀和後背傳來輕微的痠痛。

昨天在廢墟里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肌肉有點抗議。

腦海裡,昨晚那些淡金色的文字和人體解剖圖已經消失了,安靜得像一場過於真實的夢。

但江起知道那不是夢。

他抬起右手,放在眼前。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爺爺說,這雙手天生就該吃這碗飯,穩,而且“有靈性”,以前他只覺得是老人家對孫兒的偏愛,現在……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當他將注意力投向自己痠痛的右肩時,一種奇異的感覺浮現了。

不是視覺,更像是一種……內在的“知曉”。

他能“感覺”到斜方肌中束因為長時間維持固定姿勢,而產生的乳酸堆積,能“感知”到肩胛提肌輕微的緊張,甚至能大致判斷出,如果此刻下針,該取肩井xue深刺一寸二分,配合天宗xue斜刺,再於合谷xue行瀉法,最快能在八到十分鐘內緩解大部分不適。

經絡走向,xue位深淺,針感傳導,下針時機……這些知識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從記憶深處湧出,清晰得不合常理。

江起睜開眼,下床,走到書桌邊。

桌上攤著昨天從便利店買回來的、最便宜的筆記本和圓珠筆。

他坐下,拿起筆,沒有任何猶豫,在空白頁上開始書寫。

《靈樞·經脈篇》節選。

《傷寒論》太陽病提綱。

《千金要方》中關於跌打損傷的敷貼配伍。

《醫宗金鑑》正骨心法要旨……

中文,豎排,從右向左

。字跡是他自己的,但書寫速度遠超平常,流暢得彷彿抄寫過千百遍。

不是默寫,是“流淌”。那些文字、藥方、xue位、治法,就儲存在他腦子裡,隨時可以呼叫。

寫了整整三頁,手腕微酸,他才停下。

不是夢。

他放下筆,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雨還在下,遠處新宿的高樓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神醫系統”。

聽起來像是三流網文的設定,但爆炸是真實的,救人是真實的,腦子裡多出來的中西醫知識也是真實的。

江起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潮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雨水的涼意。

街道上行人寥寥,撐著傘,低著頭匆匆走過。很平常的東京早晨。

手機震了一下,是郵箱提示音。

他拿起來看,是東大醫學部的入學指南和課程表,密密麻麻的日文,標註著教學樓、教授名字、學分要求。

他看了一眼,放下了手機。

另一種“真實”在呼喚他,更日常,更緊迫。

肚子餓了。

昨天折騰到半夜,只吃了一碗便利店買的杯面,現在是上午十點,胃部傳來的空虛感明確無誤。

江起換下沾了灰和血漬的襯衫,隨手扔進洗衣籃,套了件乾淨的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從錢包裡抽出幾張千元紙幣,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去兩張。

初來乍到,每一分錢都得省著花。

他撐著傘走出公寓。

雨絲細密,空氣裡有種泥土和鐵鏽混合的味道,高田馬場的街道在雨中顯得安靜了些,但便利店的燈光依舊24小時亮著,藥妝店的喇叭迴圈播放著打折資訊,拉麵店的暖簾在風裡微微搖晃。

他在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回轉壽司店門口停下腳步,店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跡有些褪色,但玻璃窗擦得很乾淨,能看見裡面三四個人坐在吧檯前。

價格牌上寫著“午市特價,每碟100日元”。

就這裡吧,江起收起傘,掀開暖簾。

“歡迎光臨!”吧檯後穿著白色廚師服的中年大叔嗓門洪亮,看見他,愣了一下,“哦呀,生面孔,留學生?”

“是的。”江起在吧檯空位坐下,“請給我一份味噌湯,壽司……看著上就好。”

“好嘞!”大叔動作麻利地盛湯,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小哥看起來有點疲憊啊,昨天沒睡好?”

“有點。”江起含糊地應道,接過熱騰騰的味噌湯。海帶和豆腐的香味飄上來,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暖意順著食道滑下,驅散了雨天的溼冷。

大叔一邊捏壽司,一邊跟他閒聊:“從哪兒來?”

“中國。”

“哦!中華料理好吃!餃子!麻婆豆腐!”大叔比劃著,把一碟金槍魚軍艦放在他面前的傳送帶上,“來,嚐嚐這個,今天的金槍魚很新鮮!”

“謝謝。”江起夾起壽司送進嘴裡,魚肉冰涼鮮甜,醋飯的溫度和酸度恰到好處,確實不錯。

店裡人不多,除了他,還有一個穿著西裝、看起來像是上班族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悶頭吃;一對老夫妻,慢悠悠地喝著茶;還有一個……

江起的目光在吧檯最盡頭那個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個年輕男人,背對他坐著,穿著淺灰色的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只能看見一小截蒼白的下頜和拿著茶杯、骨節分明的手。

他面前只放著一杯麥茶,壽司傳送帶空轉了幾圈,他一次也沒抬手。

很普通,但江起莫名地多看了兩眼。

也許是那人的坐姿,不像在吃飯,更像在……等待甚麼,或者觀察甚麼。

“小哥是學甚麼的?”壽司大叔又放下一碟甜蝦。

“醫學。”

“哇!厲害!”大叔眼睛一亮,“醫生好啊,救死扶傷!我兒子也想學醫,可惜沒考上……”

大叔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江起一邊聽著,一邊吃著壽司,目光偶爾掠過那個灰衣男人。

那人始終沒動,也沒點單,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不對勁。

不是危險的那種不對勁。是……一種違和感。

在這個充滿食物香氣、人聲、暖意的空間裡,那人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格格不入。

江起垂下眼,又夾起一塊玉子燒,甜絲絲的,口感綿軟。

就在這時,店門被猛地拉開,風鈴叮噹作響。

“老闆!老樣子!”一個大嗓門闖了進來,帶著一身雨水的溼氣。

是個穿著施工隊制服、滿臉絡腮鬍的壯漢,他大大咧咧地在江起旁邊的位置坐下,把安全帽往旁邊一扔:“餓死我了!快點啊!”

“來了來了!”大叔笑著應道,手上動作更快了。

壯漢似乎是個熟客,跟大叔聊得熱火朝天,話題從最近的天氣轉到工地上的趣聞。

江起安靜地吃著,偶爾附和兩句,他的日語口語不算特別流利,但聽力還不錯,日常交流足夠。

一切都很平常。

直到那個壯漢突然捂住胸口,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額頭滲出冷汗。

“呃……”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身體晃了晃。

“喂,田中君?你怎麼了?”大叔嚇了一跳。

壯漢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只發出嗬嗬的氣音,他一隻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衣服,另一隻手撐住吧檯,指節泛白。呼吸變得急促而淺。

江起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壯漢身邊。

“讓開點,給他空間。”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大叔下意識地退後一步。

江起扶住壯漢的肩膀,讓他慢慢靠在椅背上。“能聽見我說話嗎?哪裡不舒服?”

壯漢眼神有些渙散,嘴唇發紫,艱難地抬手指了指胸口。

心前區壓榨性疼痛,放射至左臂,呼吸困難,面色蒼白,大汗淋漓。

心梗,典型的心肌梗死症狀。

“有硝酸甘油嗎?或者速效救心丸?”江起快速用日語問。

大叔慌亂地搖頭。

“打急救電話!119,說疑似急性心梗,需要除顫儀!”江起語速很快,但清晰,大叔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抓電話。

江起已經讓壯漢平躺在地板上,解開他領口的扣子,觸手所及,面板溼冷,他俯身,耳朵貼近對方胸口。

心跳快而亂,伴有雜音。

“你……”壯漢艱難地睜開眼,看著他,眼神裡充滿恐懼。

“別說話,保持呼吸,儘量放鬆。”江起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平穩得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救護車馬上到。”

他知道該做甚麼。

心肺復甦?不,心梗患者沒有心跳驟停時,盲目胸外按壓可能加重病情。

需要的是保持氣道通暢,監測生命體徵,等待專業救援。

但他還能做更多。

針灸,刺激內關xue、郄門xue,可緩解心絞痛,改善心肌供血。

人中、素髎,醒神開竅。極泉、少海,通絡止痛。

念頭一起,手指彷彿自己有了記憶,他掀開壯漢的衣袖,露出前臂。

沒有針。

江起目光掃過吧檯。

筷子?太粗。牙籤?不衛生,且力度不夠。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隨身帶的鑰匙串上,上面掛著一把很小、用來拆快遞的金屬裁紙刀,刀片鋒利,但末端是圓鈍的金屬柄。

就它了。

他拔出裁紙刀,用紙巾快速擦拭金屬柄末端。

然後,找準壯漢左手腕橫紋上兩寸、掌長肌腱與橈側腕屈肌腱之間的內關xue,用金屬柄圓鈍的一端,用力按壓下去,同時施加持續,小幅度的揉動。

“呃啊——!”壯漢身體一顫,發出一聲痛呼,但隨即,他急促的呼吸似乎緩了那麼一絲。

有效。

江起手下不停,移向肘橫紋上五寸、掌長肌腱橈側緣的郄門xue,同樣手法按壓。

接著是腋窩頂端的極泉xue,肘橫紋尺側端的少海xue。

沒有針,無法深刺得氣。

但以指代針,重按重揉,刺激xue位,也能起到部分效果。

這是中醫急救中的“指標”法,常用於缺針少藥的緊急情況。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店裡安靜得只剩下壯漢粗重的喘息,大叔帶著哭腔打電話的聲音,以及江起平穩的指令:“深呼吸,對,慢一點……好,就這樣。”

角落那對老夫妻緊緊攥著手,臉色發白。

上班族男人站了起來,不知所措。

而吧檯盡頭的那個灰衣男人,不知何時轉過了身,帽子下的陰影裡,似乎有一道視線,落在了江起按壓xue位穩定得可怕的手上。

江起沒空理會。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下這個生命的流逝與掙扎上,他能感覺到,在持續刺激下,壯漢的脈搏似乎穩了一點,唇色那駭人的紫紺也略微消退。

疼痛沒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他沒有在救護車到來前就滑向更深的深淵。

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江起鬆了口氣,手上動作卻沒停,直到急救人員衝進店內。

“這裡!心梗疑似!”他快速用日語說明情況,語速快但清晰,“我做了xue位按壓急救,目前意識尚存,呼吸略有改善,無硝酸甘油服用史。”

急救人員訓練有素,迅速接手,測量生命體徵,吸氧,建立靜脈通路,抬上擔架。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你做的?”一個年長的急救員在離開前,看了一眼江起,目光裡帶著審視和一絲讚許,“手法很專業,學醫的?”

“東大醫學部,一年級。”江起點頭。

急救員拍了拍他的肩:“做得好,後續可能需要你做份筆錄,保持電話暢通。”

救護車閃著燈離開了。

店裡恢復了安靜,但空氣裡還殘留著消毒水和緊張的味道,大叔癱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嚇死我了……多虧了你啊,小哥……”

那對老夫妻走過來,對江起深深鞠躬:“非常感謝您!”

上班族男人也對他點頭致意,然後匆匆結賬離開,彷彿想盡快逃離剛才的緊張氣氛。

江起擺擺手,坐回自己的位置。

傳送帶上的壽司依舊在緩慢轉動,但剛才那陣生死時速的緊張感還堵在胸口,讓他對眼前這些精緻的食物失去了所有胃口。

“小哥,剛才真是多謝你了!”

壽司店大叔擦著額頭上的汗,臉上還帶著後怕,但更多的是感激,他看了一眼江起桌上那幾碟幾乎沒動過的壽司,大手一揮,利落地將它們撤下:

“哎呀,這些都不能吃了,放了這麼一會兒,醋飯的鬆緊度都不對了,魚生口感也差了,我給你捏點新的,很快!今天這頓必須我請!”

“不用……”江起想推辭。

“必須的!”大叔打斷他,語氣堅決,“你是田中君的救命恩人,就是我的恩人!別客氣,坐著等會兒就好!”

大叔手腳麻利地重新捏飯、切片、擺盤。

金槍魚中腹、甜蝦、海膽軍艦、星鰻……一碟碟新鮮的壽司接連放在江起面前,分量十足。

江起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壽司,又看看大叔那張不容拒絕的笑臉,最終點了點頭:“……謝謝。”

“這就對了!”大叔笑呵呵地繼續忙碌,但眼神裡還殘留著對剛才事件的餘悸。

江起夾起一塊新的金槍魚腹肉,送進嘴裡,脂肪的甘甜在舌尖化開,米飯的溫度和酸度恰到好處。

很美味。

但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腦海裡還在回放著剛才急救的每一個細節,評估著自己的每一個判斷和操作。

“你很冷靜。”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江起轉頭。

是那個一直坐在吧檯盡頭的灰衣男人,他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過來,就站在江起旁邊一步遠的地方。

帽子依舊拉得很低,只能看見線條清晰的下頜和沒甚麼血色的薄唇,聲音很年輕,但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空洞感。

“還好。”江起客氣的回了一句,他不太想和陌生人深入交談,尤其是這種讓他感覺“不對勁”的陌生人。

灰衣男人沒接話,只是微微偏頭,似乎在打量他。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更強烈了,不是惡意,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評估?

“你按的那些位置,”灰衣男人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常規急救xue位,至少,不是西醫教的。”

江起心裡一凜,他放下筷子,抬頭,對上帽子下的陰影。

“家傳的。”他簡短地說,語氣平淡,“一些中醫的按壓手法,刺激神經,緩解痙攣。”

“中醫。”灰衣男人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聽不出情緒。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自言自語般說:“……和傳聞不一樣。”

“甚麼?”江起沒聽清。

灰衣男人卻沒有再回答。他往桌上放了幾張紙幣,覆蓋了那杯沒動過的麥茶的錢,然後轉身,走向店門。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音,推開暖簾,消失在門外細密的雨幕中。

就像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江起盯著還在晃動的暖簾,眉頭微微蹙起。

和傳聞不一樣?甚麼傳聞?關於中醫?還是關於……他?

“小哥,嚐嚐這個玉子燒,我早上剛做的!”大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又一碟食物被推到他面前。

“謝謝。”江起回過神,夾起一塊,雞蛋的香甜在口中瀰漫。

走出壽司店時,雨小了一些,變成朦朧的雨絲。

江起撐開傘,沿著溼漉漉的街道往回走。腦子裡卻反覆回放著剛才那一幕,壯漢發病,他急救,灰衣男人的注視,以及那句低語。

是巧合嗎?一個碰巧懂點醫學的古怪食客?

還是……

他搖搖頭,把那個念頭甩開,可能只是自己想多了。

回到公寓,他衝了個澡,換下沾染了汗味和壽司店氣味的衣服。

片刻後,他坐在書桌前,翻開筆記本,想繼續整理早上的醫案,卻有些靜不下心。

那個灰衣男人的眼神,總在腦海裡晃。

以及,這個“系統”,它除了灌輸知識,還有別的功能嗎?

太多疑問,沒有答案。

窗外,雨又下大了,噼裡啪啦地打在窗戶上。

江起翻開東大的課程表。

明天是週一,有解剖學和有機化學,他需要預習。

還有,得去藥店買點東西。

艾草要燻屋子,爺爺叮囑過的,另外,或許可以再備一套銀針,傳統的,今天用鑰匙柄應急,終究不是辦法。

對了,還得給家裡打個電話。

報個平安,說說這邊的“新鮮事”——當然,省略掉爆炸和系統的那部分。

他一項項列在筆記本上,條理清晰。

做完這些,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雨幕中的東京,燈火漸次亮起,勾勒出模糊而巨大的輪廓,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安靜地呼吸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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