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審判中 我們現在就把神女驅逐出白塔園……
一個晚上的發酵, 可以將事態擴大到整個東區。
厲楨和霍崢特倆人把動靜鬧的越大,到時候秦維宴站出來揭露神女身份的效果就越好。
時千渡從窗戶望出去,天際的落日像是一個鹹蛋黃, 似乎能浸出油漬來。
太陽蒙油,就很難發出光明的亮度了。
他並不開心,因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和認知相悖,他轉頭看秦維宴,秦維宴那種蠢蠢欲動的期盼已經寫在了臉上。
“舅舅, 在你心裡,除了權利和地位, 有其他東西排在這兩項前面嗎?”
秦維宴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種問題,他也不想去思考這個答案。
他說:“你呀,就是容易想太多。人活著,就只為了自己活著的那幾十年。”
秦維宴這個想法是不對的, 至少作為一名士兵來說,不可以這樣想。
雖然覺醒並非自願, 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也可能是迫不得已, 但每個士兵在二十八歲之後都會獲得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只要決定繼續留在白塔園,就必須擔負起一個士兵的使命。
天徹底黑了下來,霍崢特問厲楨, “要不要再去大樹那邊看看?說不定她回去了呢。”
厲楨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朝著大樹的方向走去。
沒一會兒, 霍崢特就發現厲楨落在了後面,他回頭看,對方的臉色有些發白。
“你怎麼了?”他問。
厲楨抬頭看去,大樹已經近在眼前,他說:“我不知道, 只是覺得有點不舒服。”
霍崢特問:“哪裡不舒服?”
哨兵和嚮導覺醒了精神體後,在沒有外傷的情況下,只要精神體不受傷,幾乎不會生病。
霍崢特被關進黑塔園前沒有見過厲楨,出來後也不過是跟著小神女才接觸了對方几次。
他不瞭解這個人,厲楨在他眼裡就是一個非常不擅長表達的人,沉默的像座石山一樣。
他想,石山如果要崩塌的話,應該是從內裡開始的,外表不動聲色,內心已經坍陷如泥。
霍崢特退回去,站到厲楨面前,兩人的個子差不多,霍崢特仔細瞧了瞧對方蒼白的臉色,有所覺悟地問:“你的精神域被封閉了對吧?”
霍崢特一遇到需要動腦子的事情就喜歡抓頭髮,他問:“我問你,你當初帶著小神女進入黑塔園找我出來到底是為了甚麼?”
厲楨抬眼看他,說:“為了請你出來上戰場,對付異化體。”
霍崢特忍住了抓頭髮的動作,在厲楨面前走來走去,嘴裡念著:“原來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原先還以為你是為了把我請出來才欺騙小神女說幫她……”
霍崢特嘆了一口氣說:“怪不得領袖封你精神域的時候要把你的記憶一併封存呢。”
他說:“厲楨,你違反了白塔園的禁令。”
厲楨當然知道,他在自己的日記裡已經發現了這個真相。但這是屬於未被封存記憶的那個他,並不是現在的他。
厲楨說:“但我不記得了。”
霍崢特再一次問道:“那你告訴我,你現在哪裡不舒服?”
厲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說:“心口有點悶。”
霍崢特點了點頭說:“我就坐等著看你是怎麼死的就行了。”
他朝著大樹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想起小神女大晚上在人家宿舍房門前反覆來回糾結的場景就覺得氣不過,轉身回來指著厲楨的鼻子說:“我比你更瞭解時千渡那隻狐貍,他很少去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要論洞察人心這一塊,沒有人比得過他。”霍崢特說,“不過呢,大家都是這樣,用別人的眼睛看自己往往看得更清晰。”
這句話是當初他進入狂暴狀態下,求著領袖殺他時找的理由,他當時說的是再也不想看見家族裡的任何一個人了,求領袖殺了他。
領袖痛惜地看著他,對他說:用別人的眼睛看自己往往看得更清晰,你並不是不想見,而是不敢見,因為害怕對方失望,所以選擇逃避。
霍崢特問厲楨:“你又是在害怕甚麼呢?總不會是因為白塔園的禁令吧。”
白塔園有一半的禁令都是唯心又主觀的,比如說信教比如說戀愛,你真的信教或者是戀愛了,你不說誰又能知道呢。
只是等到哪一天,信教的人被慫恿著聚集起來反叛,戀愛的人為了愛人衝進廢墟戰場,那些被掩藏起來的心思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厲楨張了張嘴,視線越過霍崢特,望向了那棵大樹,他像是被人突然點醒了那樣從縛繭中破繭而出,由於羽翼未豐,只能任人宰割。
人永遠無法隱藏愛意,當有人拿這個來刺激你時,你的身體會比你的思緒先做出反應。
特別是高等級的覺醒者,強大的感知能力賦予了其感受萬物的敏銳,其中當然包括各種情感。
當天亮之後,秦維宴在訓練場上把所有人召集起來時,這場屬於厲楨的凌遲就正式開始了。
不明所以的哨兵和嚮導們低聲議論著。
“發生甚麼事情了?”
“不知道。”有人猜測,“是不是和神女有關?昨天厲少校和霍前輩他倆找了一整天,說是神女不見了。”
“神女不見了?話說神女到底長甚麼樣子呢?聽說只有高等級的人才能看得見,真是讓人好奇呢。”
“你見過雲嗎?神女給人的感覺就跟雲一樣。雖然都是兩個眼睛一張嘴的,但被稱作神女一點都不違和。”
“大將這是要組織我們去找神女嗎?”聽完描述的哨兵抬頭看向正前方站著的人。
秦維宴站在校場臨時搭建的高臺上,他的身後站著時千渡。
高臺兩側站著一些高等級計程車兵,正茫然地相互詢問原委。
向星瑞和謝羅安知道秦維宴的目的,他們是過來盯著厲楨的,以防出現緊急情況。
謝羅安把藥劑都準備好了,他看了看厲楨,心想,萬一場面控制不住,就給厲楨來一針,先把人藥暈了再說。
簡希瀾就完全被蒙在了鼓裡,她既不知道厲楨和神女的事,也不知道秦維宴和時千渡的計劃,更不知道站在她身邊的向星瑞和謝羅安倆人用眼神在交流個甚麼勁。
她看向了厲楨和霍崢特,這倆人由於神女的關係走得挺近。
臺下計程車兵們不知道秦維宴要做甚麼,大家都睜圓了眼睛看著他。
秦維宴站在臺上,整齊的裝束,嚴肅的表情,單手背在腰後。
他說:“我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是因為有件事情要宣佈。”
在宣佈之前他低頭看了看臺下的厲楨。由於地勢問題,厲楨需要微微仰頭看他。
秦維宴收回目光,看向臺下大片仰著頭的哨兵和嚮導說:“我想大家都聽說了,從昨天開始神女就不見了。”
臺下有人小聲交流,“原來真的是為了神女的事情呢。”
秦維宴繼續道:“我想說的是,神女不是不見了,而是被關起來了。”
整個訓練場先是集體安靜了幾秒,然後哄地一聲,特意壓低的討論聲密集地響起。
“你們肯定很好奇,為甚麼要把神女關起來。”秦維宴再次把目光投向厲楨,盯著他說,“因為神女不是神女,神女是異化體。”
“不可能!”那個曾經被神女和霍前輩從廢墟戰場裡救回來計程車兵說,“神女不可能是異化體。”
厲楨雖然表情控制的很好,只是眉頭微微皺了皺,但蒼白的臉以及失血的唇色是無法掩蓋的。
霍崢特抱臂偏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抬頭看向高臺上的始作俑者。事態發展的趨勢很不好,小神女和異化體的各種特徵確實太像了。
口說無憑,底下有很多曾經受過神女澆灌的哨兵發出質疑的聲音:“大將,說話要有證據。”
秦維宴問:“你們有多少人是上過戰場的?”
底下計程車兵中除了今年新調來東區的都上過戰場。
秦維宴又問:“這些上過戰場計程車兵裡有多少人的精神域等級是高階?請你們站出來說說,異化體的精神體長甚麼模樣?”
這時候,底下有人出聲道:“異化體的本體長啥樣,它們的精神體就長啥樣啊。”
秦維宴很是滿意地點點頭,複述了一遍這個人的話,“沒錯,異化體的本體長啥樣,它們對應的精神體就長啥樣。因為它們的進化歷程比我們人類早開始了三千年。”
“我在此問在場的所有人,你們的精神體有跟你們本體長得一模一樣的情況嗎?”秦維宴陡然提高聲音問:“有沒有人是這樣的?”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證明,那就意味著沒有人符合大將說的這種情況。
“可是……”有人猶豫道,“可神女看上去是人啊。”
“誰說看上去是人就不能是異化體?誰又能保證不是異化體偽裝成人的模樣呢?”秦維宴單臂展開指向那一邊嚮導集中的地方。
哨兵和嚮導分開站位是平時療愈以及訓練時養成的習慣。
秦維宴指著這些嚮導們問:“你們能接受其他嚮導的療愈嗎?”
嚮導們搖了搖頭,“嚮導都是自我療愈。”
秦維宴又問:“那你們有人接受過神女給的精神力嗎?”
“我。”有嚮導舉起手說,“我有。”
“我也有。”
秦維宴問他們:“那你們覺得神女是嚮導嗎?”
嚮導們搖了搖頭。
秦維宴轉頭問另一邊擠成一片的哨兵們:“你們覺得神女是哨兵嗎?”
哨兵們也在搖頭,他們一致認為能給別人提供精神力的人怎麼會是哨兵呢。
哨兵有精神力,但只限於在自己的精神域裡儲存著,並不能釋放給別人。
秦維宴雙手一攤,說:“所以,她既不是嚮導也不是哨兵,而且各個方面都符合異化體的特徵,只是因為長得像人,就能被當成人了嗎?”
“她是異化體。”秦維宴最後以這句定性般的話作為收尾。
“不,”厲楨站出來反駁道,“她是比我們早進化了三千年的人。”
秦維宴抿嘴笑了一下,問:“厲少校,你拿甚麼證明你的話是對的?”
他說:“有疑點就可以懷疑,但消除疑點就必須出具證據,這是白塔園的律法。我想厲少校你應該很清楚。”
“更何況,哪怕你的話是對的,一個來自三千年前的物種難道還不是異化體嗎?”秦維宴冷肅地質問,“厲少校,請闡述甚麼是異化體。你又如何證明她是人?她只是一個精神體,換句話說,她有可能是精神體為人的異化體。”
異化體就是進化方向異於人類,且覺醒的精神體特性和人類不同,擁有著療愈和攻擊力為一體的強大非人物種。
厲楨在腦海裡過了一遍關於異化體的定義,一時之間,喉頭就跟有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神女幾乎全佔了,唯一能辯解的就是神女看上去是個人,但那隻在某些人眼裡看上去,有些人甚至都看不到。
如此,要如何讓人信服?
霍崢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說:“沒用的,對方明顯是早就計劃好了要這麼做,就等著你往裡面跳呢。”
他這一拍,幾乎要把厲楨拍垮了。
霍崢特焦躁地轉了轉脖子,摸了一把後脖頸,指尖撫過項圈,紅色瞳仁色度加深,一錯不錯地盯著臺上的秦維宴。
從昨晚開始,這傢伙就在身邊設下了精神屏障,除了他親近的人,沒人能靠近。
小神女被困,沒人給他提供精神力,他就是一條被項圈拴住的狗。
簡希瀾一看這局勢,想跳到臺上去制止,卻被謝羅安攔住了。
她十分不解地問:“你攔我幹甚麼?再讓秦維宴這麼搞下去,神女就要變成異化體了。”
謝羅安拼命攔著她,說:“你有證據去反駁大將嗎?如果沒有的話,你只能依靠武力強迫對方停止這個作為。可,論武力你能是他的對手?你那樣做不僅沒有用還不佔理。”
簡希瀾問:“那要我這樣眼睜睜看著嗎?”
謝羅安垂首咬了咬牙,說:“是的,你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不僅是你,我們都要這樣眼睜睜看著。”
他轉頭看一眼厲楨,伸手拉住了簡希瀾,說:“現在,你就站在我身邊,哪裡也不能去。”
此刻,站在臺上的秦維宴說:“白塔園不能允許異化體的存在,我決定將這位名叫神女的異化體驅逐出白塔園。”
“我不同意。”
厲楨往前站了一步說,“異化體沒有高等智慧,且具有極強的侵佔性和破壞性,不具備人性。但神女不同,她具備人類所有美好的品性,我們不能恩將仇報。
“她雖然與我們有異但無害。如果我們如此容不得異類,那和那些不通人性的異化體有何區別?我們不能拿著日漸落後的舊律法和定義用來約束和證明新的東西。”
“厲少校,你是不是瘋了?”秦維宴發出了一聲質疑的笑聲說,“你這是在挑戰白塔園的律法,你這是在挑戰領袖的權威。”
厲楨越是極力替神女爭取,越是為此事出頭,就越是秦維宴想要看到的。
秦維宴聳了下肩,很樂意看到厲楨如此義無反顧,他說:“好,那大家舉手投票來決定神女的去留。”
“不同意的請舉手。”
在臺下的這些人看來,不論是在地位上還是能力上,大將都遠遠高於厲少校。
有人開始大聲引導道:“神女是厲少校去了一趟西區帶回來的,厲少校你是不是被神女蠱惑了?她不會是異化體間諜吧?聽觀察部那邊得到的資訊說,異化體已經進化的很高階了。想來進化出智慧也不是沒有可能。”
慢慢地,人群裡逐漸出現附和的聲音,“對,異化體還擅長擬態,模仿成人類的模樣也是有可能的。”
“對!確實有可能呢。”
“說不定我們和厲少校一樣都被 神女矇蔽了。”
之前那些出聲反對的人聽見質疑的聲音越來越多,也開始動搖。
還沒有開始舉手投票,輿論已經開始一邊倒了。
秦維宴一聲令下,“不同意的請舉手。”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過去了,只有零星幾個人舉起了手。
秦維宴很滿意,他看向厲楨,說:“那麼,我們現在就把神女驅逐出白塔園。”
他說:“我會用精神域送她一程。”
“不行!”厲楨躍上高臺,他盯著秦維宴,眼底有濃墨般的瞳紋在流淌,聲音也變得低沉,“你不能這麼做。”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周圍有股力量在流淌,充盈在每個人的感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