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黑塔園 我大你三千多歲,請叫我祖宗。
在見秦維宴之前,寧椰本來已經打算告訴厲楨她只是一個精神力搬運工這個事實了,如今看來還需要緩一緩。
秦維宴牛就牛在他不說全貌,只牽起一個引線,等著當事人去點燃,然後靜待爆發。
只要寧椰去問,那麼她和厲楨之間的隔閡就產生了。
真是壞啊,這個人。
寧椰心裡藏不住事,她今晚沒有去找厲楨,而是窩在大樹上的吊床裡。
她仰躺著,看那月亮掛在樹梢上,明晃晃的像是一個玉盤,好大。
好煩。
她一轉身,瞧見了樹底下站著一個影子。
厲楨站在樹下,換掉白天那身哨兵制服,穿了一身深色的日常短袖和長褲,晚風吹動他的髮梢,看上去像個滿懷心事的大男孩。
他的手裡好像拿著一個東西,正仰頭望著她。
原來已經是夏天了麼。寧椰坐起來,飄至他面前,等著他說話。
“我拿到了門禁牌,進入黑塔園的門禁牌。”
月光照亮了他大半個身體,在他那挺直的鼻樑上落下銀霜一樣的亮光。
寧椰伸手點在他的鼻尖上,感受那點微弱的溫度。
只有厲楨能讓她感受到溫度,哪怕是特級嚮導的秦維宴也不可以。
她收起了胡思亂想的心緒,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厲楨,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
厲楨已經能看懂她的大部分唇語。
此刻,他的眼睛亮亮地看著寧椰,瞳孔周圍的墨色深巖紋路一直延伸進瞳仁裡,幽深,無盡,讓人琢磨不透。
第二日,寧椰跟著厲楨,帶著那枚門禁牌,進入了地下城,黑塔園在地下。
覺醒後的人類五感敏銳,哪怕是在地下也能視物,更何況這裡還有人造光。
厲楨說,黑塔園是關押狂暴哨兵的地方,也是在緊急情況時的地下避難所。
在科技大滅絕之後,世界進入了靜默期,那段時間裡的人類就生活在地下城,那段不見天日的時期被稱為地生時代。
在那段時期裡,地面被異化體佔據著,直到人類覺醒,進化出了精神體,才重新回到地面。
幽暗的長廊過後,他們看見了一扇門,厲楨用門禁牌開啟了門。
自此,他們看見了一幅怪誕的景象,一座巨大的地下城市矗立在地表之下。
頂部環繞著一圈人造光,空中有疏淡的流雲,城市建築物和地上無異,道路兩旁種滿了樹,在城市之外有小型山丘,有湖泊,有綠植也有水生植物,甚至還有鳥叫聲。
這是一個可供上百萬人生存的地下城。白塔園有四個區,就有四個地下城。但只有東區的地下城被叫做黑塔園。
因為這裡關著狂暴分子,這裡是監獄。
在通往地下城市的入口處紮了一面立牌,立牌下面掛著一個鈴鐺。
厲楨用手背碰了碰鈴鐺,清脆的鈴聲響起。一位高大的哨兵聞聲從某一扇門裡走了出來。
寧椰見過這個人的照片,在羅安先生的診室裡。
和印象中不同的是,這人的神情並不像照片裡看上去的那樣落魄,反而是他的著裝有些寒磣。
他光著腳,穿著寬大的黑色衣服,衣服下襬和褲腳都破了,吊著線頭和缺口。
打眼一看,最引人注意的仍然還是對方脖子上戴著的那個黑色項圈。
霍崢特在距離兩人一米處停了下來,他打量了一眼厲楨,然後把目光移到寧椰身上,眯起眼睛問:“她是甚麼東西?”
“才五年不到,地面上已經有人進化成這樣了?”
霍崢特放蕩不羈地甩了下他那頭長到肩頭的捲髮,眼裡流走著灼人的紅光,與此同時,他脖子上的項圈閃了閃。
寧椰看見他皺了皺眉頭,然後立馬伸手扣住了項圈,嘴裡好像罵了一聲甚麼。
“你好,霍前輩,我叫厲楨。”
厲楨抬頭看了看寧椰,說:“她是神女,她能幫助你離開這裡。”
霍崢特抱臂走近,繞著寧椰和厲楨轉了一圈,說:“白塔園現在有神了?”
厲楨並未回答,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
霍崢特繼續繞著走圈,靠近寧椰的時候,突然猛地一拳砸了過來。
寧椰被嚇了一大跳,立馬跳坐到厲楨的肩上,她想還是坐在肩上比較可靠一點。拳頭從她的身體穿過,對她而言根本起不了任何傷害。
霍崢特低頭看了看自己收回的拳頭,再抬頭看向寧椰,“有點意思。”
“來,跟我說說,怎麼個幫我出去法。”霍崢特轉身往回走,厲楨馱著寧椰,跟在他身後。
黑塔園和寧椰心裡想的完全不一樣,這裡並不是普通的監獄,這裡無人看守,只有囚犯一人。
因為大部分的狂暴哨兵都在戰場上犧牲了,而霍崢特是那個唯一存活下來的。
黑塔園是他一個人的監獄。
霍崢特帶著他們進入了某棟房子,屋內乾淨整潔,客廳的地上放著一張矮木幾。
霍崢特指了指那張小案几說:“地上隨便坐。”
他抓了抓頭髮,左右張望了片刻後說:“沒有能招待的,就坐著幹聊吧。”
他自己率先坐下,伸手在案几上敲了敲,“坐啊,還要我請你們嗎?”
厲楨先在他對面坐下,寧椰便飄到另一側盤腿坐好。
霍崢特掃了她一眼,笑道:“神女,你看著很乖。”
寧椰被方才這個人來了一拳,雖然感受不到,但已經有了心理陰影,她問:“你不是狂暴哨兵嗎?”
她說完後仔細地盯著對方,終於,她聽見對方說:“狂暴哨兵也不是時時都處於狂暴的狀態。”
霍崢特湊近她,露出一個猙獰的笑:“一直狂暴著,會被燃盡的。”
寧椰抬頭看了一眼厲楨,這次的對視兩人都懂,這位狂暴哨兵果然能聽得見她說話。
但寧椰有點後悔來找這個人了,這個人看著比秦維宴還難搞。
至少秦維宴表面看上去像個正常的好人,這人卻很外放,很肆無忌憚,看向她的眼睛裡燃著火苗。
霍崢特的身上有種要將萬物都毀滅的戾氣。
和厲楨一樣,他的致命之處在於無法獲得穩定持續的精神力。毀在他手裡的嚮導不比敗在他手下的異化體少。
霍崢特看向寧椰,問:“你能給我提供精神力?”
寧椰坐正身體,一本正經地像是在施法,從身上抽出兩條綵帶砸給他。
霍崢特定定坐著,直到寧椰開始自我懷疑地往周圍尋找起來才聽見這人回味般地動了動身體,說:“再來點。”
寧椰:“……”
她又給對方砸了兩條。
霍崢特這次有點反應了,他轉了轉脖子後看向寧椰:“神女,再來點精神力。”
寧椰看向厲楨,用唇語說:他好像一個流氓。
白塔園沒有流氓,厲楨一時之間沒有看懂寧椰的唇語是哪兩個字。
霍崢特挑眉看向寧椰,問:“哎,你就這麼點能力?”
寧椰叉腰:“我憑甚麼要一直給你。”
霍崢特單腿屈膝,把手臂搭在膝蓋上,落拓地笑起來,“因為你不給我精神力,我就不出去。說甚麼幫我出去,是你們需要我出去吧。對不對?”
厲楨的臉色嚴肅起來,他從衣兜裡拿出一個帶按鈕的控制器放在了案几上,說:“霍前輩,我得領袖授意,請你出戰東區第789次戰役。”
“已經第789次了?看來異化體近些年的攻勢挺猛。”
霍崢特看向厲楨,上下掃一眼,“你挺有禮貌,之前來找我出戰的人都是直接下達命令,你還會說個請字,這番作風挺像那個老女人。”
厲楨:“請你尊重領袖。”
霍崢特看一眼案几上的控制器,仰頭笑了兩聲,用指尖點了點脖子上的項圈,“來,把按鈕開啟。”
厲楨皺眉:“霍前輩,我們並不需要如此。”
霍崢特看著他,端著架子問:“你今年多大?我關進來之前沒有見過你。”
“21歲。”厲楨回道。
“才三年,怪不得,我上戰場時你還是個毛頭小子呢。你哪裡來的資格管我尊不尊重誰。”
厲楨再次皺眉,剛想反駁,霍崢特又看向寧椰,問:“小神女,你今年多大?”
寧椰:“我出生在新古時代,我大你三千多歲,請叫我祖宗。”
她飄起身,“看你年紀也不大,滿嘴排資論輩的調調,問這個問那個的。”
定在半空中的寧椰招呼道:“厲楨,我們走,白塔園不是還有一個特級哨兵麼。”
“原來是要找特級哨兵啊。”霍崢特懶洋洋地開口,“據我所知,出戰並非必須要特級哨兵,不論多厲害的異化體,只要三個高階哨兵帶兩個隊基本能穩贏。”
他嗤笑一聲:“白塔園現在連三個高階哨兵都找不出來了麼?不至於吧。”
他看向厲楨胸前佩戴著的胸章,“呦,你不就是麼。不錯,21歲的高階哨兵。”
他用手指朝厲楨做了個捏的動作,“只比我當年差一點點,我被關進來的那年也是21歲。”
他又看向寧椰,眉梢動了動,“哦,那就不單單是出戰這一件事了。”
“說吧,除了出戰還有甚麼事情要我去做的?”霍崢特用手指點了點案几上的那個控制器,“能讓你們把這東西都請出來威脅我。”
“沒有人告訴過你們嗎?我最討厭像條狗一樣被人控制。”
他的話音一收,瞳孔漫上紅霧,一道刺目的橙紅色亮光閃過,桌面上的那個控制器瞬間變成了一攤灰色的粉末。
而在這個眨眼的瞬間,霍崢特脖子上的項圈只是閃了閃便恢復了平靜。
他 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項圈,看向厲楨,“這東西有點過時了,雖然還能用,但已經不夠靈敏。你去找那個老女人,讓她把我脖子上的這東西摘了,我便去上戰場還答應幫你們做兩件事。”
厲楨微微嘆了一口氣,“你隨時可能進入狂暴狀態,項圈可以制止你走向終極狂暴,是在救你。”
霍崢特抬手指了指寧椰,“不是有神女給我精神力療愈了嗎,我還要項圈幹甚麼?”
寧椰看向了厲楨,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來摘項圈這事不可能,遂回道:“算了,我們不找你就是了。今天打擾了,告辭。”
寧椰飄向厲楨,在距離對方一掌之隔處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了去路。
她猛地回頭看向那個大馬金刀支著腿坐著的男人,“抱歉,你的要求我們做不到。所以,我們不請你出戰了,其他的事情也不用你做了。”
“是嗎?就打算這樣走了?”霍崢特搖著頭笑道,“你們當,我這裡是狗窩啊。”
後面這句話被他拉長了調子,挑釁意味十足。
霍崢特對精神域的控制簡直爐火純青。他可以使力量濃縮成一線,聚成一點,單單隻毀掉案几上的那個控制器。
他也可以讓精神屏障薄成一面鏡,展成一堵牆,捲成一個筒,獨獨只困住寧椰一個人。
而他做這些事情只在瞬息之間,他脖子上那個壓制他能力的項圈也只是短暫地閃了閃便熄滅了。
除非,他持續展開精神域,否則那個項圈幾乎感應捕捉不到他的行動。
沒有人告訴過厲楨,關在黑塔園的這位狂暴哨兵竟然是個如此琢磨不透又肆意妄為的人。
他想,或許瞭解這位狂暴哨兵的人並不多,才沒有人提醒他。
此時,霍崢特歪著頭,朝他揮了揮手說:“你走,小神女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