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雲不錯 東區來了個高階哨兵。
夜空褪去深藍,日光將星辰掩蓋,然後透過大氣層灑向樹梢,再穿過寧椰的身體落到地面上。
地面跑過一群嘰嘰喳喳的年輕人,那是今年被選進白塔園的新生嚮導們。
寧椰坐在樹枝上伸了個懶腰,從枝頭溜下來,腳尖一蹬,跟著這群人一起,往白塔園西區的訓練場飄去。
她飄在幾位姑娘的身邊,聽見其中一人說:“快點,今天有位高階哨兵要過來。”
“過來做甚麼?高階哨兵不好好在東區中心待著上我們這兒來幹甚麼?”
“來選嚮導。”
對話斷在這裡,引得寧椰好奇,她下意識問:“被選上了會有甚麼好處?”
但是沒有人理會她,她定在半空中,人群從她身上穿過,帶起一陣陣風。她舉起雙手看了看,從半透明的手掌看過去,天際一輪朝陽正在緩緩升起。
寧椰回神,是了,她已經死了,死後莫名其妙來到這個世界,成為了一個無人得見的“阿飄”。
但她一來沒有怨氣,二來也沒有要記掛的人,完全不存在死不瞑目的可能性。不知道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只記得,在死亡的前一刻眼前閃過的那道白光她避開了,早知道……
她垂下雙手,塌下肩膀,落寞地飄到一邊,看著這群青春昂揚的少年人從眼前跑過。她飄蕩在這個世界裡,成為了一個不被任何人看得見的孤獨靈魂。
相比於她所知道的“阿飄”而言,她不怕陽光所以不必躲在陰暗處,她更像是冒然闖入新世界的一朵雲,因為毫無攻擊性所以也沒有特定的“道士”來驅逐她。
她現在很自由,超脫於世界維度的自由,這個世界的所有東西都傷害不了她,當然她也無法和任何事物建立聯絡。
這樣也挺好的不是嗎?她寬慰自己:日子總要過下去的,沒人跟我玩那隻能自己玩了。不然抑鬱了都找不著醫生看病。
尖銳的哨聲刺破晨霧,嚮導們已經在訓練場上排好隊,一列列被隊長帶領著前往療愈區。
寧椰打起精神循著哨聲飄去,每天最有意思的環節來了。
但今日的氣氛非常不一般。
太嚴肅了,這種場景似曾相識,有種領導來視察的既視感。
新生嚮導們被前輩們帶著排成一排,站在療愈區指定的長桌後,一旁有隊長在糾正他們的站姿。
遠處轟隆隆地開過來幾輛灰皮車,車子停下來,排在後面的幾輛車,門咔嚓一聲開啟,作戰回來的哨兵們一個個從車裡跳下來跑至第一輛車,拉開車門,將裡面躺在擔架上的傷患抬下來往療愈區送。
哨兵們是從廢墟戰場回來的,聽說那裡每天都在進行著戰鬥。
世界歷經了一場科技大滅絕時代,從此進入長達三千多年的靜默期,生命復甦之後,過去的那段時期被人類稱為新古時代。
而眼下是新現代,新宙5726年,春季。這個時代打的口號是:文明再塑,科技復興!
復甦的生命在靜默期經過各種進化和變異,據不可靠統計,世界高達90萬種生物覺醒了精神體。
人類按照自身的覺醒能力劃分為兩類,哨兵和嚮導。
在覺醒精神體的生命中,存在著一些異化體,這些玩意特別殘暴嗜殺,人類為了抵抗這些異化體,在生活區的邊境處建立了一圈防護機構,白塔園。
機構分佈在生活區的四個方位,東區屬於中心城區,是最高的戰鬥中心,也是距離廢墟戰場中危險區域最近的地方。
而寧椰目前所處的西區是白塔園裡最安全的區域。
這些知識,都是她每天跟著這些新生嚮導們一起上課聽來的。
寧椰在死後來到了三千年後的未來,不過,據她自己不可靠推測,更有可能是平行世界的未來。
哨兵們已經在療愈區的長桌前排好隊,他們需要嚮導給予精神力療愈,安撫受傷躁動的精神體,更需要精神力加快自身對患處的癒合能力。
每當嚮導使用精神力治癒哨兵時,寧椰就能看見無數各色的綵帶從嚮導身上逸出,然後有目的地朝著某個哨兵的精神域飄去。
這感覺就像是在看實景特效,哨兵和嚮導會朝對方開啟各自的精神域,展現其中的精神圖景。有人是一片森林,有人是一片汪洋,有人是一座高山,有人甚至是一間房子。
但所有精神圖景裡都有一個掩體,裡面藏著精神體,精神體幾乎不外露。至少目前為止,寧椰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的精神體。
從她聽來的課裡描述過,精神體一般都是活體,往往以某種動物的形態出現,除非攻擊狀態下,一般不會現身。
精神力在治癒的過程中會有損耗,會斷裂飄落,然後成為地上被人無視的一條綵帶。
這事經過後來的驗證,原因是沒人看得見掉落的精神力。
寧椰飄過去把一條綵帶撿起來,在這過程中往前挪動的隊伍還給了綵帶一腳。
她撿起來後抖了抖不存在的灰,最後把這東西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綵帶是她在這個世界裡唯一能觸控感受到的東西了。
她直起腰,往後飄出去一點,看向那個剛剛踩了綵帶的哨兵。這人正在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求神明救我……”
寧椰訝異,再仔細看這人光著上半身,腹部纏著一圈紗布,暗紅的血跡暈染出一大圈,紗布中心部位還有鮮紅的血液正在溢位,一層又一層地蓋在原來的血跡上,交疊形成一片錯落山岩紅紋,血水順著紗布往下滲,偶有幾滴掉到地上。
寧椰繞著他轉圈,問:“不是有嚮導會幫你治癒麼?幹嘛要去求神明?”
問過後才反應過來人家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
“唉~”她嘆了一口氣。
此時,隊伍出現了騷動,眾人朝著不遠處的入口處望去,有兩輛黑車熄火在那裡。
嚮導裡有知情者小聲道:“是東區來的高階哨兵。”
有人問:“來幹嘛的?”
“選嚮導,聽說這位高階哨兵的精神體出了點問題。”
“那來我們這兒能有甚麼用?我們西區都是一些新兵蛋子,除了竇隊長是個中級哨兵,其他人不論是哨兵還是嚮導都才剛評定為初級。”
說話人的聲音突然壓低,小聲道:“小心精神域一開啟被他攝取到枯竭。”精神療愈有嚴格的規定,低等級的嚮導不能給高等級的哨兵療愈,會有性命之憂。
回話人嘁了一聲,“這你就不懂了,問題是連東區的特級嚮導都無法進入他的精神域。別說枯竭了,能進去再說吧。”
“這倒也是,若是被選上了,往後還愁沒有升級的機會麼?”
寧椰撓了撓額角,哨兵和嚮導的能力在成年後基本就能預測出最終的等級,初級想要高階成高階的可能性很低。
升級的機會指的是?職位嗎?
交頭接耳的聲音此起彼伏,時不時冒出幾句“他們下車了”“他們走過來了”等好奇又期盼的聲音。
一聲響亮而尖銳的口哨聲壓住眾人蠢蠢欲動的心思,佇列立刻安靜下來,大家排著隊,眼睛卻還是忍不住那個方向瞟。
寧椰直接朝著入口方向飄去,她像是一抹無痕的風從人群裡掠過。
黑車裡一共下來九個人,走成一個九人方陣,六男三女皆穿著哨兵制服,個個人高腿長走路極快。
寧椰飄過去的時候,這九個人已經朝著療愈區走去了,她只能瞧見九個筆挺的背影。
這些人口中說的高階哨兵到底是哪個?光看後腦勺也看不出甚麼。
吹完口哨的竇隊長晃著怠慢的步伐走過去,不知道對著九人之中的誰說了甚麼。
突然間,走在第一排中間的那位哨兵拔槍對準了竇隊長。
然後,寧椰就聽見了成為阿飄以來的第一句中二宣言:“這裡是白塔園,崇尚文明與秩序的地方,請你遵守紀律。”
說話的人雙腿微微開啟,雙手緊握槍身,槍口抵住竇隊長的腦門,語氣嚴肅不帶情緒。
寧椰秉持著看熱鬧的心態,加速飄到九人正對面,瞧一眼握槍的男人,接著,她的目光就被他身後那人吸引過去了。
明明都是穿著一樣的制服,總有人會脫穎而出。
那人站在方陣的最中間,帽簷微壓,日光從東面照過來,照亮了他半張臉,那雙隱匿在帽簷陰影裡的眼睛折射出黑巖般深邃的虹膜紋理。
寧椰心下一緊,她感受到了一種東西,視線!他在看她!
她興奮地朝著對方飄去,那人眨了下眼,對前方的人說:“星瑞,我們還要辦正事。”
向星瑞收了槍,“是,厲少校。”
然後,幾人就繼續朝前走了。
寧椰納悶,是看錯了嗎?中間站位的那位厲少校,方才明明就是在看她。
這幾人實在是走的太快了,寧椰追上去的時候,這些人已經入座了。
她飄到這位厲少校面前,繞著人轉了兩圈,再也沒有發現那種注視的目光了,看來方才真的是她看錯了。
或許是孤單太久了產生錯覺,她又一次嘆氣,理了理肩上的綵帶,往療愈區正在排隊等待的隊伍裡飄去,再去撿一些綵帶吧,帶回樹上去織個大些的吊床。
她飄走後不久,向星瑞瞧瞧某處又回頭看看厲楨,問:“厲少校,您在看甚麼?”
厲楨偏頭再次看過去,笑說:“雲不錯。”
向星瑞跟著他的視線看去,天邊一輪金日,刺目的讓人睜不開眼,哪裡來的雲?
他好心提醒:“您現下正在接受監督,有任何異況都需要寫進日記裡上報。”
厲楨的嘴角緩緩壓平,沉聲道:“明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