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058 勝局。
想通這一點後, 蘇宜第一時間去往項準帳中找人:“勞煩大人通報一下,我想求見將軍。”
守門的年輕將領一臉嚴肅:“軍情緊急,將軍正在議事, 這會子沒空見姑娘。”
蘇宜道:“我也正是為了此事而來。”
聽到外面談話聲後,項準身邊最得力的副將沈將軍開啟帳子出來檢視。
他最是知道自家將軍在憂愁甚麼, 又聽蘇宜說她正是為了此次戰事而來, 當即一咬牙做出決定道:“蘇姑娘裡面請。”
蘇宜進來之時,帳內已經聚集了二十幾個將領,前頭那個彪形大漢正目眥欲裂地吼著“這事斷不可行”, 後面那個一向好脾氣的中年將領則把桌子拍得哐哐直響。
項準看到蘇宜後也是有一瞬間的驚訝:“蘇姑娘怎麼來了?”
“我聽說二皇子要整頓三軍一舉殲滅越軍殘部,公主夜觀天象, 覺得此事不妥, 所以特意讓我來告知幾位將軍。”
項準道:“這越軍敗得蹊蹺, 人數也對不上, 殿下卻拿出兵書上的話來堵我,說甚麼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要乘著順風得意之時正好一舉拿下。”
臨行當日,皇帝曾宣他和二皇子到養居殿密談,話裡話外都讓二皇子出門做個壓陣的吉祥物,戰事上多聽聽有經驗的將領們的意見。
而皇帝忽略了一點,軍中好些將領都和三皇子一系交好, 二皇子再看這些人時便不自覺戴上了有色眼鏡, 憋著一口氣想要證明自己比任何人都強, 反而很少聽得進去人勸。
蘇宜環視四周, 發現軍中有名有姓的那些將領幾乎都來到了項準帳中,開口同眾人交換資訊道:“四公主已經去勸過了兄長,幾位將軍想來也沒少進言, 可二殿下還是下令申氏三刻出兵……”
項準聽出來了她話裡有話:“蘇姑娘有甚麼話不妨直說。”
蘇宜道:“常言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帶兵出了大營,將軍們是不是就可以‘隨機應變’了?”
方才拍桌子的孟將軍道:“蘇姑娘的意思是,讓我們陽奉陰違,出了這個門就無視二殿下的命令?可姑娘要知道,軍令如山,不遵軍令者,二皇子有權當場處置,梟首示眾。”
“這法子的確冒險。”蘇宜道,“可巨峰石谷易守難攻,咱們是外來作戰,對這一帶地形並不熟悉,大軍傾巢出動,一旦兵敗後果不堪設想。但我也只是提個建議,究竟如何帶兵,還請各位將軍自行定奪。我能做的,便是到時想法子拖住二皇子,助將軍們一臂之力。”
孟將軍繼續拍桌子道:“都是十幾年的弟兄,我老孟不能眼睜睜看著兄弟們去送死,你們信得過我的,只管跟著我走,信不過的,只管去跟你們二殿下告密便是。”
武將相比文臣更注重義氣,文官可以入職都察院監察彈劾百官,武將一旦有過告密行為的前科,便極難再獲取他人信任,在軍隊中遲早混不下去。
眾人紛紛表示,自己絕不會幹這等出賣兄弟的事,願意追隨項將軍,聽從將軍指示。
項準身邊副將沈將軍適時提出來自己的擔憂:“還有幾位將軍並未過來議事,想來是支援二殿下的決定,不知到時會不會壞事……”
項準道:“這些人我自有安排,你們只管依計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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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前提是君命別接連不斷地下達,否則就算能耐如岳飛,面對著朝中發來的一道道退軍旨意,也得無奈回京。
二皇子近來幾次三番表現出了對蘇宜的好感和興趣,蘇宜卻一直沒有正面回應,而項準也注意到了這一情況,給蘇宜的任務便是拖住二皇子,讓他變成聾子瞎子,就算外頭有人想要告密他們更改行軍和出擊路線,也要讓來人進不了二皇子的營帳。
項準臨行之前將自己身邊的副將和一隊精銳人馬給了蘇宜,真陽公主也將身邊禁衛軍交給了蘇宜調派。
大軍離開營地之後便是晚膳時分,蘇宜便以犒勞軍士為由,藥倒了二皇子身邊的兩個副將和一眾守衛,拖去後面帳子“休息”,隨後將二皇子的帳子裡裡外外都換上了自己人。
二皇子正在自己帳子之中悶著頭的給皇帝寫摺子,絞盡腦汁寫明此次戰事的不易並不漏痕跡的表述正是自己的英明決斷和超前認知,才能夠在短短三個月內大破敵軍。
自從越國“戰敗”之後,二皇子便沉浸在大勝在望的幻想裡無法自拔,忙著半場開香檳寫信報喜,晚膳也只在營帳當中簡單對付了一口,並不知外頭守衛已經悄然換人。
完成書信之後已經入夜,聽著外頭整個營地萬籟俱寂,前方軍報遲遲不來,二皇子不免也有些心神不寧。
他在帳子當中踱步了小半個時辰後,便見得一個身形窈窕的白衣女子走進來,衝他微微一笑:“長夜寂寂,前線又無訊息,就這樣挑燈苦等未免無聊,殿下可願同我手談兩局?”
二皇子從入夜以後就有些心煩意亂,下棋對他來講的確是一件能夠安定心神快速打發時間的方式,更何況發出邀請的人是他一直十分感興趣,想要多多接觸瞭解的蘇宜。
二皇子也不用旁邊趙守正動手,自己取了棋盤出來擺好,手執黑子先行。
見蘇宜棋藝精湛,落子從容,二皇子不由開口問道:“蘇姑娘從前在京中時也時常陪三弟下棋麼?”
“三殿下不喜歡這些東西,我從前也很少陪他下棋。”蘇宜實話實說。
二皇子道:“姑娘這般伶俐聰慧,博學廣識,原本應該成就一段佳話美名,可三弟在朝中名聲如此,不免連累姑娘。姑娘可知,朝中那些宗親大臣背後都稱呼你甚麼?”
蘇宜:……
都說了是背後說人,她哪裡知道?
二皇子緩緩吐出兩個字:“妖女。”
蘇宜:“……,承蒙誇獎,愧不敢當,只可惜我並無如此能耐,幾位大人怕是要失望了。”
二皇子道:“本王聽聞你家先生和楚王交好,而楚王和我那三弟一向是不對付,姑娘的兩位師兄和家中兄弟也和三弟並無往來,姑娘當真寧願忍受眾叛親離,也不願棄暗投明?”
蘇宜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緒:“我不過是看殿下心緒有些不寧,才想要陪殿下打發時間手談一局,如果殿下要談這些,那這棋不下也罷。”
二皇子聞言當即收斂道:“本王心向姑娘,奈何姑娘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對我不冷不熱。這是姑娘第一次主動邀約同本王下棋,本王自不好掃了姑娘雅興。也罷,今晚只管下棋,不談其他。”
如果他的預計沒錯的話,等到戰事結束之後論功行賞,他這個主帥當居首功,就算是高傲如蘇宜這樣的女子也定然會高看他一眼,權衡之後便會知道他處處都比老三要強。
到那時再去說服她改換門庭也不遲。
兩人連著手談了三局,卻遲遲不見有軍報送來。
蘇宜落下最後一子,對著二皇子試探道:“殿下不出去問問,前線而今是怎麼個情形?”
二皇子聽了這話卻沒由來的慌張了一下。
大概是類似“近鄉情更怯”的情感作祟,他突然有些害怕知道這個答案。
而今三軍出動,決戰巨峰石谷,是非勝負只在今晚,他承受不了任何一點意外。
二皇子捏著棋子的指尖都有些顫抖,面上卻若無其事的對蘇宜道:“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我們再來一盤。”
說話間有幾個衣衫不整的軍士跑進來,對著二皇子磕了幾個響頭,顫抖著聲音道:“殿下,越軍狡猾,佯作敗走,實則在巨峰石谷早早佈下重兵又擺了陣法,咱們……中了埋伏。”
二皇子一聽這話急火攻心,兩眼一翻便昏死過去。
後面被藥倒的幾個副將也漸漸醒來,聞言跑到二皇子帳中詢問前線軍情,卻發現主帥已經昏死在那裡,不省人事。
蘇宜請來的兩個軍醫也都是“自己人”,看了二皇子情況之後都連連搖頭,道是二殿下這病情十分危險,可軍中缺醫少藥,只怕得不到很好的醫治,若不慎留下後遺症那就是毀了殿下一輩子,還是送回京中由太醫院的幾位大人會診後再出治療方案為好。
送走了二皇子,軍中的麻煩事便能少了大半。
在座眾人都欣然同意,只是二皇子身邊的兩個副將不依不饒,仗還沒有打完,哪有主帥被送走的道理?
被項準留在營地安排看管糧草的張將軍瞥了那副將一眼,冷冷道:“留他在這裡做甚麼?等清醒之後再安排自己人去前線送死嗎?”
真陽公主也道:“領兵作戰是你們這些將領的事,我只關心我二哥能不能得到好的救治。二哥眼下斷不能再被軍報刺激,還是早些送往京中醫治為好。”
真陽公主說罷,便不再聽旁人多言,而是直接吩咐兩個禁衛軍首領連夜啟程,將二皇子送回京中,幾位將領更是每人貢獻了一匹平日裡捨不得騎的大宛駒,力求以日行四百里的速度把這尊瘟神送走。
……
養居殿內,皇帝聽聞二皇子被禁衛軍首領日夜兼程送了回來,心中只覺意外。
大軍在外征戰尚未結束,主帥卻因聽不得戰場敗績昏死過去,單獨被送回京中醫治,實在是聞所未聞。
到底是自家兒子,就算再是嫌棄也不能見死不救,皇帝先吩咐人將二皇子送回自己府中,讓太醫院全力醫治,而後詢問此次跟在二皇子身邊進京之人,究竟出了甚麼事。
趙守正那晚一直守在帳子裡,服侍二皇子和蘇姑娘下棋,並不知外頭境況,只能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對著皇帝實話實說。
“越軍潰敗之後,殿下下令大軍乘勝追擊,出兵五萬人將敵軍圍困巨峰石谷,哪知不慎中了越軍埋伏,大敗我軍前鋒精銳,殿下聽了訊息後便病得不省人事。”
皇帝震怒於大軍兵敗巨峰石谷的同時,又對二皇子的丟人現眼嫌棄透頂,幸而近來身體還算硬朗,能撐得住,否則沒準也要步二皇子後塵當場就昏過去。
既然敗局已定,大軍折損嚴重,那就儘快處理這件事情。
皇帝定了定神,召集兵部官員和幾位尚書來養居殿開會。
與此同時,救治得當的二皇子也終於悠悠轉醒。
兵敗如山倒,何況整個大周軍隊都折了進去,這樣的大事沒人敢替他隱瞞,必然會第一時間告知父皇。
想到這裡,二皇子再顧不得幾位太醫讓他“臥床靜養”的遺囑,掙扎著起來去找皇帝謝罪,卻不想王府門外已經圍滿了禁軍,帶頭將領看到二皇子也是微微一怔,隨即毫不客氣的宣讀了皇帝旨意。
自即日起,二皇子禁足府中,閉門思過,並著刑部和兵部共同調查其舅父英國公及其他交好官員,查明這次大軍兵敗巨峰石谷一事,和這些人對二皇子的教唆有無干系。
皇帝也深知此次兵敗事關重大,僅僅懲處二皇子不能平息將士們的怒火,總要讓二皇子一系付出一些真正的代價,才能把事情平下去。
京城這邊一片悽風雪雨,邊境那邊卻在觥籌交錯慶祝著這場戰事的勝利。
此次會戰不光一舉殲滅越國主力,還活捉了敵方主帥越國太子,可謂是大獲全勝。
項準預計到了敵方埋伏,便讓那幾個堅決擁護二皇子軍令的將領作為先鋒帶兵去了石谷,中埋伏被俘虜的也只有這幾隊人馬。
其他人則保留實力,提前在越軍從石谷撤軍的必經路上埋伏,等越軍以為打了勝仗分批撤軍回營之時,將其一舉殲滅。
塘報送回京中,皇帝徹底看傻了眼。
二皇子帶來的訊息是全軍覆沒,而項準和真陽卻告知他大獲全勝。
前線戰局到底如何?誰來給他一個準信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