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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等,一直等。”

2026-05-14 作者:成芝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等,一直等。”

夜深。

北境的風自雪原而來, 帶著寒流,狂風轉動著地上的枯枝,拍打著老舊的門窗。

這裡與九重天萬年冰川的寒不同, 而是一股透骨的乾冷。

寧悅曾經來過北境, 在第四檔遊戲中, 她扮演過陸晚晚的姑姑替其履行婚約,一路隨著送嫁的隊伍到了西南, 與靈虛宗當時的少主糾纏了多時。

北境景色遼闊無垠, 多為荒原, 氣候乾燥民風淳樸, 多是不毛之地, 大型規人類居處只有北境陸家與仙盟共同所管轄的內城, 還有周邊幾個衛星小城鎮。

所以大型傳送陣也少見, 位於內城城西的古陣,便是周邊唯二可以傳送活人的陣, 也是他們此行的目標。

“這風越來越大了……”

“從窗戶都能拍響了, 今夜該不會有大雨吧……”

寧悅裹著被子裡, 翻了個身。

雖然外間天寒, 但內室保暖系統還行, 不漏風, 裹在被子裡也能睡, 好不容易哄走了寧衡, 被術法困住的狐貍也趴在地上睡著了。

寧悅聽著窗外風呼嘯的聲音,也進入了夢中。

儘管她身邊多了一位落跑新娘、還有一位逃出鬼界翫忽職守的鬼王, 這相比之下,那隻矇眼瘸腿的狐貍,反而顯得好安排得多。

但無論如何, 事以至此,先睡覺吧。

不過多久,少女平穩的呼吸聲就傳來了。

她睡得很深,沒有注意到,被寧衡關在角落裡的小狐貍,因風驚醒,它僅靠嗅覺仍然能辨別寧悅的方位,還帶著藍膜的眼朝向少女半晌,試圖朝她靠近,試了多次無果。

像是知道掙扎不出囚牢,它只好乖巧把身子團起來,舔了舔腿上的傷,卻只舔到了一口棉布。

上面的繃帶是新換的,寧悅還幫狐貍繫了個好看的蝴蝶結。

吱呀一聲。

門縫從外面被風吹漏一角,亮光透進來。

上千條影子往縫中穿行而入,將熟睡的少女包裹著,燈光一滅,影子們完全融在黑夜裡,凝成實質。

隨後那雙金黃色的眼睛掃過來,緊盯著牆角的狐貍,似乎有些氣惱,它出現在這裡,完全破壞了他和阿姐的相處,可他又怕若是對它下手,第二天,阿姐會同他生氣,於是思來想去,只能找出個折中的方法——將狐貍崽子強制安眠。

鬼王抬起手,四周都靜了下來。

他的目光再次匯聚到少女身上。

修長的指尖掃過少女的眉眼,他屏住氣,感受著對方的呼吸。

靠得好近,全都是阿姐的味道。

寧衡低下頭,又貼近了幾分。他在門口守了一夜,直到聽到她呼吸綿長平穩,才敢又折返回來。

而睡夢中的寧悅,只覺有一道涼風襲來。

“冷。”

等他靠近。

她才感到熱源的存在。

“冷……開空調,關好門窗……”

“漏風。”

半夢半醒間,下意識的靠近,還以為是回到了現實生活,完全把對方當成暖寶寶用,手腳並用的抱上去。

“……嗯。”這得之不易的“投懷送抱”,使得鬼心中一動,可又怕將她吵醒,只得虛虛環抱住她,分毫不敢用力。

但……他現在連實體都沒有,只化作了一團影子而已。

輕輕抱一下,姐姐不會怪他吧?

不論是北境還是在靈虛宗,只要他是“寧一”,阿姐就會疏遠他,只把他當普通修仙者對待,沒有特殊,也沒有憐憫和心軟。

“好暖和……和電熱毯一樣,連玩偶也做了內部熱源設計……棉花娃娃大進步……”

那千萬段黑影早已經化成實質,寧悅將手搭在他的腰側,又向前蹭了一蹭。

她將對方當成了大型棉花娃。

寧衡的心快要從胸膛裡跳出來,瘋狂在雙眸裡顫動輾轉,但最終他也只是輕輕的、輕輕的貼了貼那朝思暮想的唇。

如蜻蜓點水般,落下一吻。

他的目光溫柔而眷戀,望著少女的睡顏,回想起遙遠的過去。

回想起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喚她一聲阿衡了。

……

那時他還沒有名字。

“一”這個代號,陪伴鬼王度過了暗無天日的數十餘年。

千年前。

無憂城地下鬥獸場。

“五百靈石,一分都不能少。”

“這個可是上品!”

小孩被推搡著向前。

脖頸處連著一塊鎖鏈,被那人一拉,傷口處傳來錐心的刺痛,小孩踉蹌了兩下跌倒在地,但這樣只會多捱了兩鞭子,他毫無表情地抹乾淨血,又爬起來朝前走。

買家捏了捏他的骨頭,打量兩圈,表情齜牙咧嘴,嫌棄的不得了。

“頭髮上還有蝨子,都快瘦成乾屍了,不會買回去就死了吧……那老子虧大了!”

“也就看你小子實在,才和你做長久生意,你給老子推這麼個破爛貨來……”

買家老闆的身子圓滾滾的,他對小孩很不滿意,就往他身後那一串新進的奴隸裡挑挑揀揀,不只有妖族,還有半魔,各式各樣的奴隸裡,一個個精挑細選,卻都不滿意。

那雙渾濁的眼睛,最後又停在小孩身上。

他扯了扯小孩的頭髮,可對方毫無動作,反倒是給買家的手弄髒了,又捱了一巴掌。

“還是太瘦了……無精打采的,他不是遭了瘟的?”

“再便宜點唄。”

賣家一聽,短暫露出不悅,但面前是個大財主,又是無憂城裡惹不起的主兒,他也只得賠笑。

“瞧這話說的,這小奴是原先的主家給他喂東西喂少了,才養成這個樣子。”

說著像是想起甚麼,他抽了一鞭子,讓小孩張開嘴巴。

“瞧瞧牙口,都多好,多健康……您別看他瘦啊,力氣可大了,也兇狠,絕對是一條好狗……”

一條好狗。

很長一段時間內,寧衡都不是作為“人”被對待,而是被當作牲畜。

用鐵鏈拴著,用鐵鞭鞭打,暗無天日的牢籠,還有無休的爭鬥。到最後,從未見過太陽的孩子,也不再渴望溫暖,雙目裡只剩下呆滯與麻木。

不過幸好,修羅一族本來也該懼怕陽光,他不委屈的,也不會向上天祈求。

直到那一天。

她出現了。

一個與冰冷陰暗、血腥完全不一樣的存在。

小小的孩子,在鬥獸場內幾經生死,才拼來一線生機,因為年紀太小,又與他的對手們實力相差懸殊,有好幾次,他差點沒能從擂臺上下活著來。

但這次他傷得很重。

鬥獸場主人沒有辦法,只能將其牽到後院,單獨養傷。而被鎖在後院的小修羅,被當起了幾個孩子的玩具。

“修羅鬼,修羅鬼……”

那些童聲稚語,透露著最純粹的惡毒,不知他們是不知道自己在作惡,或是做了,也不覺得是惡。

明明看上去差不多大的年紀,一些人為奴為僕,另一些便為主為上。

他們可以取笑和捉弄他。

像逗弄一隻狗。

為了滿足好奇心,把他牽到了太陽底下。

面板被陽光灼傷,森森白骨赫然爆裂在外,他用滿是傷痕的手去遮掩,可這樣無濟於事,皮肉皸裂,像乾枯的鱗片一樣脫落下來。

他那時還沒學會說話,只能發出單個音節。灼痛的嗓子,往外蹦出幾道,“嗬嗬嗬……”

無人理會。

只有圍坐在旁邊的,始作俑者們拍著手,笑聲清脆悠長。

她在這時出聲。

“喂,小屁孩兒。”

“哭都不會嗎?”

這是阿姐同他說的第一句話。

少女擋住了陽光,他幾乎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還記得她說這句話時的語調,每一個字的落點。

她救下了他。

她買下了他。

她帶走了他。

離開鬥獸場,離開鐵鏈,離開牢籠。

少女不會讓他撕咬別人的脖頸,不會讓他在生存和殺戮中二選其一。她只會在冬天最冷的時候把他抱在懷裡,用體溫把他整個人裹住,在起床時替他梳頭扎辮子,會捏他的臉,會撲哧的笑,說我家阿衡,長得可俊俏了,漂亮的像個姑娘。

對了,遇見她以後,他就再也不是冰冷的代號一。

他有名字了。

叫寧衡。

因為她說,“我撿到的小孩……自然是我的,跟我姓,咱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以前的代號也得去掉,不吉利,換成……”

“阿衡……阿衡……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你冷不冷啊?”

“你餓不餓呀?”

“要不要穿新衣服……這個花色可配你的膚色了……試試吧……”

從鬥獸場出來後,他們一路直奔雪原,再輾轉北境,一路上顛沛流離,好歹兩人作伴,去也不孤單。

但小修羅始終愣愣的,不常說話,跟在寧悅後面,做一個安靜的機器。

有時趕路,寧悅走快了,他也邁著步子加快速度,往前跟著走,跟不上就用跑的,卻從不出聲喚她慢些,也不會刻意讓她等他。

有時跟丟了,或者被忘下,也只會在原地等。

那甚至是個雨天。

玩家下線之前,讓“隨行者”小孩躲在客棧,順帶給了老闆幾十個靈石當看護費,只交代小孩自己有事,以後來接他。

“照顧好自己,我還會回來的。”

“……”

這一等就是好久。

他連姿勢都沒換,每日晨起就搬個椅子守在門口,無視其他人異樣的目光,就這樣呆呆的,等了小半月。雙眼望著少女離去的方向,看那人,會不會再從那個方向回來。

寧悅離開時。

寧衡留在原地,注視著她的背影遠去,他下意識往前追,但腳步又停下了。前額秀麗的發,不知何時吹拂到了眼睛,將少年的目光遮住,隱去了他剛學會的,還不知道名為“悲慼”與“不捨”的情緒。

一步、兩步,三步,還未曾回頭。

他這是又要被丟下了嗎?

一天,兩天,三天,未見歸人。

她不要他了嗎?

寒風呼嘯,凜冬將至。少年的心也跟著這片天地一寸一寸冷下去,空洞而呆滯的眼裡再次灰敗。

正當他瞎想時,玩家風塵僕僕,冒頭又出現在了他面前:

“我回來了。”

“小傢伙……你一個人坐這不冷?”

在老闆口中得知了對方,一等就是天天的壯舉,寧悅揉著眉心,語重心長:

“讓你站在原地就站在原地……這未免太聽話了太實在了……很容易被拐跑。”

“所以……這世間,只有我的話能相信,別人跟你說的都不要聽……”

“不對……”

但想了想,這麼教孩子,又未必有些太極端,而且顯得她很壞很專制。

於是又擺出一副講大道理的樣子,同他分析,將自己的話找補了一番。

“也不是說所有人的話都不能信……起碼是至親好友,你值得信任的人,不然會遭人坑騙,過得很慘的。”

“知道了嗎阿衡?”

“要把真心交給值得的人。”

因為前不久和前夫一號關於真心話題,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辯論賽。她說著說著扯到人生感悟上去了。

寧悅總是這樣,把一些空泛的大道理搬到檯面上來,聽的小孩不明不白。

小修羅懵懂的歪了腦袋,試圖弄懂對方的話,他自小顛沛流離,悽慘的連大字都不識,甚至到了十、九歲,連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來。

他疑惑:“甚麼、是、真心?”

“好問題,”

聽他這樣問,寧悅反而笑起來。

這孩子通常不會問問題,他更多的是執行指令,結合他此前的經歷……在鬥獸場活下去,要做的是擊敗對手,而在後院當狗,也只要聽話捱打,或者學狗爬來爬去,就能吃到殘羹冷炙填飽肚子。

所以他聽寧悅的話,有很多都不能理解,也不太會回應。

大多數時候,和他的對話都是單字回答。寧悅也猜過,是不是對方根本不會正常溝通,明明看上去已經有九、十歲的年紀,溝通語言能力卻還四歲不到。

但如今看來他學東西很快,也很聰明。

腦子沒有問題,可喜可賀。

寧悅摸摸他的頭,欣賞小孩對這個空泛的問題如此看重,十分欣慰:“真心……就是有個人對你好,不求回報對你好。”

她按照自己的理解,跟他解釋了一番,小孩安靜地聽著,時不時看她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情緒。

“真心。”

“你。”

“我。”

作者有話說:

鬼他真的很愛爬床……

是甚麼讓好孩子阿鬼……長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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