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墳中人。”
內室, 容扶越在蒲團上打坐。
少女的音容在腦海裡回想一次,他的頭髮便又長一寸。
無數遍清靜訣。
抬手間,他用靈力為刃, 削去髮梢。那原本烏黑的發, 散在地面, 化作一道黑影,融入封印中再也不見。而少年的容貌又年輕幾分。
倏地, 封印另一頭傳來聲響。
容扶越眸光輕輕一掃, 少女的身影出現在水鏡。
……
月黑風高。
寧悅小心躲避九重天巡邏弟子, 依照白日裡的記憶, 很快找到了目的地。
那處四季如春的秘境。
也是她的“墳墓”所在。
少女踩在草地上, 靴子沾了幾片草葉, 只見墓碑上寥寥數語。
“吾妻阿月之墓。”
墓碑被擦拭得乾淨。
在實地迅速勘探了一番, 似乎沒甚麼陣法隔絕,連結界沒有, 像是赤裸裸等人來。
既如此, 她也不客氣, 直接一揮手, 將那小小墳包掀了開來。
瞬間風起雲湧。
一陣塵土飛揚之後, 只剩一口薄棺。少女擦了擦手, 往下一跳, 踩在自己棺材板上。
少女將手放在其上。
這次比上次在密室簡單那麼多嗎?但一想到任務即將完成, 寧悅連心底的一絲怪異都壓了下去,只剩下興奮。
【系統, 開棺見喜——】
正想開啟棺槨,卻發現手被一柄拂塵摁住了,抬眼對上容扶越的眼,
“寧道友,停下吧。”
偏不 。
寧悅挑釁。
“不要。”
開玩笑,自己的墳墓自己開,她本人都沒忌諱,他有甚麼資格勸停。這樣一想,開蓋的手速越來越快,可容扶越故意同她作對,頻頻施法阻撓。
少女眉心微皺,掏出一粒丹藥大小的東西,往棺槨中一放。
砰的一聲,爆炸聲傳來,以墳包為中心,炸開一個大口,連帶著棺材板也被炸飛了。對方沒想到她如此決絕,眼眸中滿是震驚。
可棺材開啟之後,寧悅卻傻了眼。
甚麼都沒有。
只有個破舊的木盒子,盒子被炸的七零八碎,裡面的東西散落出來。
長命鎖、虎頭鞋,還有撥浪鼓和其他小玩意兒。
“這些……”
寧悅看向他。
一聲長長的嘆息後,容扶越朝她伸出手,正如初見時,少女跌在山洞,火把的光落下來,他也是如此朝她伸手,
“這般地步,寧道友可找到自己想要的了?”
還是那副寡淡的語氣,炸了墳,他都沒有波動。
寧悅坐在坑底。
【判定中……】
這也算秘密嗎?只能算最普通的衣冠冢,疑惑之餘,還是讓系統進行判定。
不出所料,判定失敗。
“……”
又瞧見他淡然的樣子,寧悅心裡生了一股氣。
少女站起身來,推開了他的手。
“容仙君這般自信,倒像是等著我來?是在看我笑話嗎?”
她破罐破摔。
寧悅撿起那些好感道具,手裡拿著虎頭鞋和長命鎖,朝著容扶越步步逼近,像是質問。
“這位故人留下的東西,於仙君而言意味著甚麼?”
容扶越並未退步,只是靜靜的、眼中一潭死水直視著她。
“念想罷了,無足輕重。”
寧悅一聽更加惱火,直接把東西砸在他身上。
“容扶越。”
“我只問你,這裡究竟還有甚麼?藏著掖著?”
系統曾說,派她穿進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都是因為前夫執念所化,可容扶越看上去,六根清淨,無愛無恨……哪來的執念?他不是對死遁接受良好嗎?
對方撿起虎頭鞋和長命鎖,擦了擦上面的灰,捧在手心。
烏玉般的眸,看著那些物事,回憶了幾瞬過往。
“如你所見。”
“阿月……此處……甚麼都沒有。”
熟悉的稱呼一出來,寧悅更是難受。彷彿自己的智商都被侮辱了。這些天她在他面前大人長大人短的,像個笑話……千年不見,和塗山晚一個性子學會玩弄人心?
【仙尊愛妻墳頭的秘密】,任務看似簡單……寧悅以為棺材炸開起碼能得到些許線索,可實際上,敲棺材板難……敲開容扶越的嘴更難。
她氣急,一招靈力過去,打在容扶越臉側。
可對方不躲,平靜的眼眸裡,依舊沒有半分波瀾。
他再次伸出手,想勸寧悅出秘境。
少女認命般垂下頭,忽的,又突然想起甚麼,猛然回望黑漆漆的棺底。
她知道哪裡有問題了。
將耳朵貼在棺槨底部,又敲了兩遍,內部中空,有夾層。
寧悅甩開他,一頭扎墳裡,拋了個隔絕術,將容扶越隔在外面,他與她實力差距極大,外面的陣法只能鎮住他幾秒不到。
得迅速。
這期間,少女眼疾手快,又放了幾顆從系統商城兌換過的炸藥。
“三!二!一!”
隨著砰的一聲,美妙的爆炸聲在耳畔響起。複雜詭異的封印法咒從底部升起,將整個墳墓包裹起來。
藍光映照在少女臉側。
容扶越最善機關封印之術。
她臨走時想到這一句,所以又往棺材底部探測一番,才測出這其中奧妙。
隨著古老的咒語浮現,對面人完美的面具之下,此刻有了裂痕,少女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的秘密?封印之下——
越靠越近。
“阿月!停手——”
容扶越舉起法器,頭一次這麼緊張。他極快閃身到寧悅身邊,試圖阻止。可越是這樣,寧悅就越對封印裡面的東西感到好奇。
這說明找對方向了。
但不能讓他阻攔自己。
少女靈光一閃,看向他懷裡的小玩意兒,偏著頭,裝著一副可憐。“小木頭,你真要阻止我嗎?你不記得長命鎖和虎頭鞋了嗎,還有我們沒有生下的孩子,它連屍骨都沒留下……”
單這一句,讓容扶越遲鈍須臾。
但僅僅那片刻就夠了。
再回神,她已近成功。
“停下!”
……寧悅怎麼會停?她笑。
容扶越的聲音裡,終於帶了焦急。
光芒一閃,燦如白晝。
封印揭開。
內部力量過於強大,一個衝擊,寧悅大腦眩暈,有稀稀疏疏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像是——
有甚麼東西拖著鎖鏈,從深淵裡爬出來。
少女身影搖搖欲墜,即將又倒在棺槨之中,可下一秒,熟悉的地面沒有接觸,反而她落入一個冰涼的懷抱,腐朽與鐵腥氣灌進了她的鼻腔。
“阿月……”
“吾好想你……”
那人將額頭貼近,舌尖在她耳邊輕輕舔舐,聲音黏膩的如同暗夜裡的蛇。
“好想你……”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好想你……好想殺了你,讓你永遠和吾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吾妻……阿月。”
寧悅視線恍惚,隱約間,只見到另一邊,一襲白衣的容扶越,在封印的衝擊波下,才剛剛穩住身形,望著她一臉擔憂,
“阿月!小心!”
也是這一時,系統那熟悉的卡頓,才重新喚起,只不過寧悅直呼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她大概好像……也知道是甚麼秘密了。
少女望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心裡狠狠一抽。
完蛋。
……
回想起前夫三號這段戀情。
好像是寧悅在追逐,寧悅在強求,把小仙男騙到手,吃幹抹淨之後,他也只是盡丈夫的職責而已。
無論寧悅做甚麼,容扶越都不會責難。這反而讓人感到挫敗,一口氣打在了棉花上。
所以她給他灌了失憶藥劑,又給他解開,想看小仙君發怒失控,慌不擇路。
只是不想菩提一族,天生心境純淨,連情絲都生不出多少,七情六慾淡薄,自然也難生出愛恨,又談何能看破愛恨,渡過情劫?
她一時答應了老頭,自己實踐起來卻難得要死。可是許下的承諾,又如何能輕易放棄。
第一世,容扶越出生在富貴之家,祖上有世襲的官職。
他長到五歲這年,父母恩愛,家庭和睦。容扶越自小聰穎,三歲能詩,四歲能詞,被人誇上了天。
寧悅趴在外面的樹上,在想今天晚上吃甚麼?一會兒便瞧見他家小廚房裡,咕嚕咕嚕冒起了熱氣,濃厚的醬香和肉香從裡面傳過來。
是東坡肘子!
少女收了收情劫看破筆記,迅速往小廚房轉去。
剛要動身,樹下傳來一道童聲。
“你是妖怪嗎?”
“?”
少女頓了一頓,臉上露出一絲疑惑,她看著包子臉的男孩,對方剛在樹下摔了一跤,鼻孔的血滴落在長命鎖上,髒兮兮的。
他額上一片光潔,那道碧青色的印記,在輪迴中被抹了去,便是將他修仙者的身份也隱匿了去,不想他對妖鬼神仙,還是那般敏銳,恐怕是天生菩提身的作用。
寧悅翻身跳下了樹。
再伸手將小孩的臉捏得通紅,像是故意要惹他哭一樣。
“你見過我……這樣的妖怪嗎?”
容扶越投生的第一世,還是仙氣飄飄,氣質卓然,生得像個小仙童,被捏了也不做聲,只瞪著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看她。
小孩認真想了想,搖頭。
他自小就能看見怪東西,它們都想吃他,可又會被寧悅趕跑。
很長一段時間,他不知道把寧悅歸屬於哪一方?當成普通人,因為他和自己見到的母親、父親,丫鬟小廝,都一樣有四肢人形……但又不一樣,她能上天入地,隨時隨地的出現,有時在屋簷上,有時在樹梢……
寧悅施法,從小廚房憑空把那盤肘子端了過來,還好心給幼年版容扶越擦了擦血。
“呆。”
“一般呢,我這樣的叫仙女。”
她蹲下身,捧著肘子吃了一口。了,肥瘦相間,醬汁濃厚,簡直天選好肉,心情都附帶好了幾分。於是大方的一打響指,憑空再變出一串糖葫蘆,塞到小仙童手裡。
“喊姐姐。”
而容扶越又搖了搖頭。
“氣清為仙,濁為妖魔,你的氣不清不濁……非山中精怪……便是心有怨念的鬼魂?”
玩家一聽簡直火大,獎勵了他一個暴慄。
菩提身備受妖魔覬覦,他投胎時便吸引了周圍諸多邪祟纏身,寧悅不堪其擾,在商城裡給他兌了法寶掛在身上。
她點了點小孩脖頸處的長命鎖,鑲著上好的法珠。
少女道,“哪裡有對你這麼好的鬼啊!”
這一世的容扶越備受家族期待。為了考取功名,日日把自己埋在房中讀書。而寧悅從那日現身之後,便不再遮掩。還將那顆法珠當成了藏身之所,平時沒事就在裡面待著掛機。
她只留了一抹神魂在內,若是有妖邪靠近,便能自動抵擋攻擊。又或者是像上次一樣,將血滴落在珠子上,寧悅會被強行召喚。
當然大多數時候,人間是安全的。
妖女本人在四處逍遙,只在偶爾想起,再去逗逗這小呆子。
人間和修仙界時間流速不一樣,幾個春秋,昔日的小孩悄然長成了少年。
這天,因為拒絕父親安排的婚事,容扶越被罰了家法。寧悅趕來的時,他已經沐浴洗好,換了傷藥,伏在案邊罰抄。原本光潔的脊背後滿布傷痕,一晃眼,讓人彷彿看見了九重天下,那個倔強的呆瓜。
“你今年十四還是十五?”
“聽聞,你爹孃給你定了親……但你不喜歡,這才惹的一身傷?”
容扶越落筆的手一頓。
墨在宣紙上暈染開來,他盯著房樑上倒掛下來的少女,慢悠悠道,
“上次一別已有三年,我及冠。”
“及冠……我算算是二十歲了,原來二十年都過去了嗎?”
看來,這第一世過的還挺快。
那就說明……很快到情劫了?寧悅這回特意去九重天問過老頭,到底要怎麼辦才能算幫他渡劫。可老頭依舊沒露面,叫她順心而為。
所以她施了個法,捏了個人間身份,也就是容扶越人間爹孃給他定的娃娃親,又因為寧悅的魂魄沒入肉身,看起來有些呆傻。
“我拒絕了那門親事。”
“為甚麼?”
容扶越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嘆息一聲,又埋頭書寫。
“你有甚麼不滿意的?那姑娘家世好,容貌好……只是偶爾單純笨拙了些,你還沒見過人家面,就將人家給排除了。”
寧悅氣沖沖,虧得花了大筆靈石捏泥偶身份。
少年的手攥緊了筆桿。
胸口的長命鎖落在頸窩,法珠貼著,傳來一陣涼意。
“那你會去哪兒?”
“我?”
“你從小就當我是孤魂野鬼一隻,還管我去哪裡……?”
忽地,少女想到了甚麼,立即喜笑開顏湊近他,“木頭,你是不是想娶我呀!”
又是一陣沉默。
容扶越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眸光微閃,倒影著少女的影子。
他點頭。
風雨吹動,烏木窗漏了一線,將屋外的海棠香氣吹進屋內,讓人恍了心神。
看著少年清俊的容顏,她愣了兩秒,隨後抬手敲他腦袋。
“你倒是比從前直白。”
像存了心思捉弄他,她取笑道,“那不成的,按照你的說法……咱倆是人鬼殊途呀。”
……
容扶越二十一歲這年狀元及第,少年身姿清俊,官袍加身,打馬過街,算是一日看盡長安花。
比探花郎生的還俊俏的狀元郎,引得京城百姓紛紛來看,萬人空巷。
這般風景,玩家也出來湊湊熱鬧。
寧悅從珠子裡鑽出來。
她用了隱身法訣,半浮在空中,真像女鬼一樣趴在他背後。
“狀元郎?你好受歡迎啊。”
“瞧見了沒?那群可是榜下捉婿的,你要小心點,別被綁了,給人當上門女婿去。”
少年意氣風發,剛感受到她伏在身邊,一口熱氣吐息在耳畔。心便不受控制的猛跳,可他面上不顯分毫,只有耳尖微微發燙。
“不會。”
“我在等你。”
“等我做甚麼?等我這女鬼投胎?”
她將頭搭在容扶越肩上,“上次跟你說的話,你當了真?”
寧悅說自己在凡世有肉身,就是和他定親的姑娘,只是她魂魄未歸,宛若痴兒。還要再做幾件善事,魂魄歸位,幾年之後,就能再世為人了。這是玩家從聊齋中獲得的靈感,多虧容扶越喊了她幾年女鬼。
重新投胎的容扶越,拋過九重天弟子身份,比上一世的小仙君要坦誠許多。
“信的。”他認真道。
“那好……等我回魄歸位,你也穿著這身好看的衣服來娶我?可好?”
“官帽上的兩個翅兒還挺好看的!”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有人悄悄將這些記在心間,倏地,少年眉頭一擰,想起甚麼。
他問,“那你投胎……以後會記得我嗎?”
這是甚麼意思?
寧悅呆了兩秒才知道他在問甚麼。人間都說輪迴中會洗去記憶,他是怕魂魄歸位之後,自己會不記得他了。
“那要是我不記得,木頭你又該怎麼辦?”
寧悅望著他,就像望著以前疏離淡漠的小仙君。
少女眉眼間帶了一絲薄霧似的愁。
她的指尖拂過對方眉心,“不過正是如此……沒了記憶,才有契機……”
才有契機讓他被妖女哄騙,飽受情劫之罰。
又是這般眼神。
她……到底在透過他看誰?
容扶越只記得以前,他問過寧悅為何要一直守著他,護著他,對方只是玩笑般說道,
“上輩子欠你的唄。”
稍後又點了點他的額頭,“咱倆註定有好幾世的姻緣,我提前守著,別讓人把你拐跑了。”
寧悅傷感了幾息,才想起這輩子是容扶越被洗腦投胎,又不是她,正打算想個超世紀難題為難對方,決心扳回一局。
人生太短,容扶越已經不執著於那個答案了,但明知道自己在做誰的影子,他也甘心。或許是記不起來的上輩子,但無論如何……
他對著寧悅頗為嚴肅道,
“我敬你愛你,是一生之諾。”
因為上世沾了因果,命途天生悲慼。
是上蒼讓他應劫。
沒過幾月,容扶越被封為當地州官,去地方任職。他死的倉促,僅僅是因為一夥山賊攔道,容扶越本來都逃出幾里,不知為何又反悔,策馬往後返了回去。
只有寧悅知道他去做了甚麼。
尋那柄長命鎖。
鮮血撒在法珠上時,她還在瞌睡。本是歷劫,妖魔鬼怪可攔,人間事卻難全。等她意識到發生了甚麼,小木頭的第一世就快結束了。
“沒被搶走……我護住了……”
他還沒闔眼,血跡斑斑,身子蜷在一起,捂著腹部流了一地的內臟。
“我護住了……”
“你……還在嗎……”
珠子被他喊在舌下,才躲過搜查。寧悅出來時,他只有最後一口氣了。
“在。”
“送你最後一程。”
“下一世見。”
“下一世……能不能不要忘記……”現在的我……
他徹底斷了氣。
寧悅停了很久,還是心軟,蹲下身,替他攏上眼睛。
以後的幾世均是如此,不得善終,每每橫死。
第七世,他生在平凡之家。寧悅這次學聰明瞭,直接做他的小青梅,同他一起長大,訂婚成親,一切理所當然,日子過得雖然清苦,但卻平淡而幸福。
這一世成婚後,像極了那時在桃花鎮,容扶越外出做工,寧悅就在院子裡等他回來。
近幾日寧悅嗜睡,經常躺在院子裡曬太陽,一睡幾個時辰不醒。
其實玩家只是掛機出去四處遊玩升級,而容扶越看到她這樣,無端心中惶恐。
“阿月……別睡了,醒醒……”
他輕聲呼喚著少女,卻沒有得到回應。惶恐越放越大,腦中一陣刺痛,回憶閃過,像是兩人之間的生離死別,已近數十回。
那抹血腥的景象,又浮現出。
少女躺在他懷裡,額頭滿是大汗,全是血,刺目的鮮紅,漸漸的生命力也在流逝,容扶越無助地望向妻子的眼睛。
他只能呆愣的轉了轉眼珠子,把提前買好的虎頭鞋放在了床頭。
“你還是修好了它……”
“我就說會很好看的,謝謝你啊小木頭……但我好累……就睡一會兒……”
“就睡一會兒……”
那是寧悅自主發揮的第五世。
她安排了一個狗血的死遁劇本,這畢竟是她的拿手好戲。喪妻喪子,一夜之間,原本青絲如瀑的少年郎,滿頭蒼髮。
第五世,他殉情而亡。
到了第七世,菩提經歷多世歷劫,魂力也漸漸增厚,偶 爾會憶起前世今生。
他腦海中想起少女蒼白的臉,蒼茫又無助,瘋了般的想去搖醒寧悅,可最後還是輕柔地撫了撫對方的面龐。
有溫度……有心跳。
寧悅從夢中甦醒,揉揉眼睛,
“你回來了,小木頭……”
“抱那麼緊做甚麼……”
他將少女整個人摟在懷裡,兩個人依偎,在夕陽下沐浴著光。
因果劫難,多半讓容扶越慘死,如果她從中插手,那便……死的更慘,脫離不了輪迴……情劫怎麼過,始終橫在心上,是一道坎兒。
既然已經到了第七世,也該讓他幡然醒悟了。
寧悅想不出好戲碼,只有最狗血的劇本。
餘下的幾世,每次都歡天喜地和容扶越成婚,前幾年濃情蜜意,一對神仙愛侶。可沒過多久,她流連青樓楚館,數不清的俊男成為裙下臣。
又或是在他最愛的時候變心,將這份愛完全投射給另一個人。
對容扶越冷眼相待,百般漠視。
“冷冰冰的給誰看……”
“要不學學城東那家小公子,他可比你懂事多了,又溫柔體貼的。”
“你除了這張臉,其他的甚麼都不是。”
剛開始相識時,把他捧成天上的月亮,後來一得手便棄如敝履。後世的每一回都是純恨劇本。她始終認為只有恨海情天,才能讓他看破紅塵。
前幾世已經夠愛了,這幾世要夠恨。
紅燭帳暖新婚夜,寧悅特意捏了幻境,新娘與其他人翻雲覆雨,而小仙君只能當無能的丈夫。
又有幾次,她夜不歸宿,在酒樓裡夜夜笙歌。
“阿月……回家好不好?”
只得來一句合離。
他發了燒,淋了雨,站在門口,落魄的像條落水狗。只聽到寧悅這句,心裡涼了半截,還是不可置信。
蒼白的搖了搖腦袋。
“不可能的。”
妖女反反覆覆把他當狗耍,只要她在折騰容扶越,那麼天道就不會為難他太過,起碼能給一個好死。
然而有一天,寧悅從酒樓歸來。發現容扶越在門口枯坐。
莫名的,她的腳步有些沉重。
對方看起來很怪異,以往都是痛苦的,躊躇的,可現在,他竟帶著一絲笑意看著她,視線黏膩又炙熱。
“阿月,你半月未曾歸家,還餓嗎?”
“我剛做了魚湯,還是你最喜歡喝的……趁熱試試看吧?”
少年捧出一碗桃膠燉魚。
這個場合下,她怕湯裡有毒。寧悅退了幾步,要不這一世先別逼太急?
……
夜裡。
容扶越瘋般和她索吻,想要把自己的氣息覆蓋在她身上,像是獵物標記般,每每一次餘韻之後,就會發出一聲嘆息。
“阿月……吾妻……”
寧悅視線恍惚,偶爾瞟見一眼,心中有個想法……容扶越似乎不像自己認識的那般模樣了。他沒有了青澀稚嫩,眼前人像是被激發出了另一人格,偏執又扭曲。
剛晃神又被他揪回來。
修長有力的手將少女的腰按住。輕輕安撫著從,一路而下,流連忘返。寧悅感受到異樣,雙頰染上病態的紅,漸漸升起的熱意……他俯下身去觸碰,淚珠晶瑩了少年人指尖。
“別怕……”
“你更喜歡我……是不是會更喜歡我?還是我?看吧,還是喜歡的……”
餘熱,喘息,吻密密麻麻。
又一次,重摔在柔軟上,唇戰慄了許久,大口喘息著。一口咬在了對方肩膀上,可容扶越回應的更加熱烈。
“不要忘記我,我會比他們做的都要好……”
一滴淚湧到了少女頸窩裡。
她緩緩的,慢慢的也閉上眼睛,擁緊了對方。
“不要再出去找他們了,不要再出去找他們了……阿月……要是一起死去,奔往來世,你會不會又愛我了?”
“……”寧悅說不了話。
而對方不滿足於她的沉默,只是用力。向她祈求:
“喜歡我吧……不要忘記我……我是他們中最溫柔的一個了……”
恍惚間好像見到了第一世的他,第二世的他,生生世世的他。
時而溫柔又時而暴虐。歡愉到死。
然後到了第二天,他又變回原本的模樣,完全記不住發生了甚麼,彷彿她的背叛是一場幻夢,他自己的瘋魔也是一場幻夢。
可有時他又會像突然記起了一切,在床榻上和她討要一切。
而此時,妖女癱軟在床上,覺得自己玩過頭了。
這種情節無休無止。
她漸漸懷疑,容扶越是不是被她玩瘋了?
“阿容?”
“小木頭……你還記不記得我是誰?”
“阿月……你在說甚麼胡話……你是吾的妻子,我們……我們還有未出世的孩子,你說過,給他虎頭鞋虎頭帽……還給在它想取甚麼小名……”
不一會兒,他又說,
“你說過嫁給我之後,不會找其他男人的,你和他們都只是逢場作戲罷了,你說過你最愛我……阿月……你怎麼能騙我呢?”
“哪怕你是女鬼又如何……我會等你……不論甚麼都不會把我們分開,你會一直在長命鎖裡守著我……他們殺我的時候砍了二十多刀,可我把你藏在嘴巴里,他們砸開了我的嘴,都沒有發現……”
寧悅一聽慌了神,往後退了幾步,被門檻絆倒,跌在床榻上。
而對方欺身而上,挑起了她的下巴,將少女的臉吻了個遍。
咕嚕幾聲,幾個白瓷瓶滾落而出,那是她埋了幾百年的前塵盡忘。
空的。
已經被人喝乾了。
“阿月……吾……吾好想……問你……為甚麼這樣對待……”
妖女瞳孔地震,望著容扶越的臉,慌亂湧上心頭。
他真的瘋了。
作者有話說:寧:炸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啥……
容:別開
寧:開!
容(黑化版):來了吾妻
多多留評,我是那種吃評論的妖怪,啊啊啊啊好餓……好餓……好餓……
鎖鎖鎖我寫啥了我這不是改了嗎就是脖子以上了啊啊啊啊啊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