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既不是婚姻,也不可以是……
店口的女人一張短圓臉, 眼睛釘在尤碧禾身上,滿是不可思議,“你怎麼在這裡?”
幾位員工聞言紛紛抬起頭望門口。萬淙生也回頭看了一眼。
“佳輕?”碧禾試探地叫道, 站起來了。
“是我呀, ”趙佳輕走進來,又像是想起甚麼似的, 沒走兩步又倒了回去, 仰頭再看了眼招工啟示, 老闆的聯絡電話邊上赫然是個“尤”字, 她恍然:“啊!碧禾, 這家店是你的啊?”
“是啊!”小曲搶答:“我們老闆很厲害的!”
“噢, 我知道,我知道, ”趙佳輕臉上帶笑, 一種樸素羞澀的笑容,跟小曲說:“我們認識很多年了,沒想到在這裡碰上。”
“是啊,是啊……很多年了。”尤碧禾嘴上機械地應著, 一聽這話,六神無主起來。她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掃了眼萬淙生。佳輕是不知道她和淙生的關係的, 她和她之間最多的交集便是趙臨生,一敘舊, 必不可免要提到這個名字……
趙佳輕肩上挎了個灰色的帆布包, 已經有點發白了, 額頭和人中的汗還沒褪,不知是不是不好意思走近了,仍站在收銀臺前。
尤碧禾朝她招手:“佳輕, 你過來坐吧。”轉而小聲對萬淙生道:“淙生,你有事先去忙吧。”
萬淙生視線落在她臉上,看了她幾秒,眼裡似乎含了一絲探究,隨後道:“不忙。”
怎麼能不忙呢。尤碧禾又勸他道:“小程序的事情不著急,我們晚上再說吧。”
萬淙生“嗯”了聲,隨後看了眼趙佳輕,跟尤碧禾說:“不是要招待客人麼。”
“噯——”趙佳輕立即擺擺手搖頭:“碧禾,你千萬不要把我當客人,我是看到招工啟示過來的,咱們一碼歸一碼。”
然而碧禾是不會真的把她的話當真的,仍去給她端了一杯茶來,引她在靠窗的用餐區坐下。
趙佳輕接過尤碧禾遞來的紙巾擦了擦汗,將帆布包解下來放到桌上,雙手捧著水杯。
尤碧禾坐上她旁邊的高腳凳,一落座,餘光裡那道高大的身影竟在自己邊上坐下了。
透明玻璃映著碧禾有些絕望的臉,她側了點身子,背對著萬淙生,儘量說些與從前無關的話題:“佳輕,你看到招工啟示的崗位要求了嗎,我們店的小劉過段時間要走了,你得跟著他學幾天,等他走了,他負責的工作內容就要你負責了。”
趙佳輕爽快道:“可以啊。具體是幹些甚麼?”她身子微微前傾,姿態認真。
碧禾鬆了口氣,也認真起來,給她羅列了一些小劉的工作內容,“能接受嗎?”她談話時,眼睛盯著趙佳輕,語調比平時沉一些,神色平靜。
趙佳輕聽完,點了點頭:“可以的。”
尤碧禾:“好。”她儘量公事公辦的口吻,以免以後因為人情理不清。她看佳輕的樣子,她或許是擔心提到自己的傷心事,沒有要跟自己敘舊的意思。
尤碧禾肩膀剛鬆下來,對面的趙佳輕便笑道:“碧禾,你現在和從前很不一樣了。以前li——”
“佳輕,”尤碧禾立刻打斷她,心臟狂跳,原本想笑,可下半張臉卻像被人拽住了,嘴角扯不上去,“你還要水嗎?”
“噢,”趙佳輕愣了愣,看了眼杯子,確實見底了。她搖搖頭:“夠了的。”
尤碧禾腦袋還白著,忽然聽邊上一直沒開口的男人出了聲。
玻璃窗上,萬淙生的臉似乎沒從尤碧禾臉上挪開,問趙佳輕:“她從前是甚麼樣?”
尤碧禾回頭,跟萬淙生對上視線。他看著她,才想起來似的,“方便問麼?”
淙生問都問了,她怎麼答呢。
碧禾還沒說話,一旁的佳輕終於將目光落在萬淙生身上,“請問您是?”
萬淙生:“朋友。”
收銀臺一聲響亮的:“我們老闆夫!”
萬淙生和小曲同時答。但萬淙生沒否認。
趙佳輕一愣,看向尤碧禾,尤碧禾撇開眼。
佳輕笑道:“噢,是這樣呀。”她又接著道:“碧禾從前膽子很小,所以我才詫異這家店竟然是她開的。我第一次見她時,她說話也很靦腆,聲音總很小,見到人就只是對人家笑笑。”
雖然沒提臨生的名字,但碧禾的手心仍止不住地冒汗。佳輕和她第一次見面就是結婚時了,兩人單獨相處,她不知說甚麼,又擔心會讓佳輕尷尬,所以對上視線時總是笑笑。那時賓客多,她認不全,也只能朝人家笑笑。
尤碧禾悄悄搓了搓手指,不知說甚麼,被佳輕的話帶回了八九年前,面朝著她,臉上又不自覺露出靦腆的笑,“很久之前了。”
趙佳輕指著她,笑道:“你看,就是這樣的笑。”
萬淙生看著尤碧禾淡笑的臉,她的笑一直是純粹的,可以直觀感受到她的一切心思,但現在卻多了一層無法說明的意味,萬淙生看不出這笑容背後所代表的回憶。他視線落在玻璃上,尤碧禾映上去的臉是虛淺的,像浸在回憶裡洗褪色了。
或許不像尤碧禾現在表現出的一般抗拒,她從前在那個小鎮上或許真的有許多美好的記憶。只是他不知道,她似乎也沒有向他分享的慾望。
萬淙生盯著玻璃的臉,忽然問:“既然在那裡待得不錯,怎麼選擇來松金市?”
他話落,尤碧禾和趙佳輕忽然對上視線,趙佳輕只是看著她,尤碧禾也只沉默地望著她。她們之間有一道共同的橋,連線著臨生的死亡。
隨後趙佳輕笑了笑:“掙錢嘛。”沒說趙臨生的死,碧禾與家人的決裂。
“是麼。”萬淙生仍看著尤碧禾。
尤碧禾瞥向玻璃窗,見著黑幽幽兩隻眼,心一跳,迅速移開視線,幾秒後才想起來沒應他:“……啊,是。”
萬淙生意味不明地笑了聲,隨後站起來,抬手看了眼時間:“你們聊,我去忙了。”
尤碧禾一轉頭,萬淙生身體已經擦過她往前走了,她沒看見他走前的神情,可聽著聲音總覺得似乎不對……
她沒敢深想,甩甩一團亂的思緒,給趙佳輕安排工作。
街上漸漸黑了,店裡角落的燈只開了幾盞,昏昏暗的。
彷彿是默契似的,她和趙佳輕單獨夾在兩排貨架之間,周圍沒有人了,可趙佳輕也沒有提到臨生,尤碧禾也沒有解釋剛才的打斷。尤碧禾讓她熟悉商品,趙佳輕背對著她踮著腳仰頭看標籤。
尤碧禾望著趙佳輕單薄的背影出神。她們是好幾年不見了,上一回見還是在臨生的葬禮,一晃,竟過去五六年了。
“老闆……老闆!”小曲在外面叫。
“噯,來了!”尤碧禾應了聲,輕拍了拍趙佳輕的肩膀,佳輕回頭,碧禾抿嘴,匆匆留下一句:“好久不見了佳輕,我們下班再敘舊。”
尤碧禾小跑到店口,小曲舉著一包薯片晃了晃:“老闆,這個沒有價格。”
“噢,不好意思,”尤碧禾向等待的顧客道歉,解釋:“是今天新到的,還沒來得及做價格。”隨後跟小曲說了價格,小曲打進去。
等人走了,小曲坐下來,開玩笑道:“老闆,我怎麼感覺你今天沒魂呢?”
"嗯?"尤碧禾看著她。
小曲指了指她的臉:“表情呀。你平時沒這麼蔫兒。”
尤碧禾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轉向鏡子,跟自己耷拉的雙眼對上視線。鏡子裡也有一個尤碧禾,臉和眼神都是木木的,沒一點兒生氣。碧禾才知道自己原來是這樣的,她嚇了一跳,立即對著鏡子揉了揉嘴角和眉心,留了自己一臉的紅印子。
小曲找完錢隨意一瞥,也被她嚇一跳,立刻“哎”了聲,三兩步走過去按住她手腕,瞪著她:“做甚麼糟蹋這麼漂亮的臉啊。”一副暴殄天物的口吻。
尤碧禾搖搖頭,晚高峰人流量大,碧禾也就沒再想其他的事,開了另一臺機子一塊收銀,沒人的時候手搭在抽屜上,腦中時而是淙生的臉,時而是臨生的臉,飛速變換,一張疊著一張,最後虛化著融在一起,漸漸變成只有淙生的眼睛。那雙黑幽幽的,彷彿要看出點兒甚麼來的眼睛。
碧禾扇蒼蠅似的,無意識在眼前揮了揮,餘光瞥見小曲吃驚地望著她,碧禾又佯裝是被蚊子叮了,撓撓眼皮,背過身去了。
員工們十點開始打掃衛生,趙佳輕跟在小劉邊上學,她現在住的地方離店裡遠,下班時只是跟碧禾打了個招呼說走,碧禾心裡亂著,“嗯”了聲,讓她注意安全,隨後翻開手機,沒有淙生的訊息。
她回到家,正洗澡,手機震了震。尤碧禾溼著手解鎖,一螢幕的水珠,一顆豆大的淹在萬淙生的名字上,那名字在水裡模糊地凸起來,碧禾轉了轉手腕,用手背一抹,低頭湊近才看清楚了。
萬淙生:【五分鐘到。】
尤碧禾沒回,加速衝完身上的泡沫,拿毛巾絞著頭髮出去,碰巧有敲門聲。
她撥開貓眼,見是淙生,立即開了門。
萬淙生邊走進來,看了眼她的頭髮,尤碧禾頭上像鼓了個粉色的大包,包下一張白皙柔美的臉,因為剛洗完澡,滿身滿眼的水汽,一雙溼漉漉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卻欲言又止。
“你回來了。”尤碧禾半天說了一句。額頭上還有水滴,沿著眉心流下來。
“嗯。”萬淙生抬手,大拇指抹了抹她半溼的臉頰。
尤碧禾被碰得閉了閉眼,一直漂浮著的心終於被他的手指握住了,笑起來:“你——”
還沒說完,忽然一串影片鈴聲“噔噔噔噔”響起來,打斷了碧禾的話。她手心嗡嗡震動,低頭一看,是臨昀的頭像。
尤碧禾瞟了眼萬淙生,道:“我去接個影片。”
正轉身,萬淙生一隻手端著水杯,一隻手拉住她手腕:“沒別人,在這接。”
在、在這接。尤碧禾回頭望著他,腳下像被火追著燒,在原地站不住,緩緩抽回手:“我,我會吵到你的。”說完迅速回了房間。
一接通,將聲音調小了。
尤碧禾也小聲的:“怎麼了臨昀?”
趙臨昀的背景像在宿舍的陽臺,“嫂子,我過兩天要回來一趟,學校搞活動,我們沒事的學生有一週的假。”
“回來,”尤碧禾訥訥地重複道,也不知說甚麼,很快又擔心被臨昀看出甚麼,過了幾秒託著臉笑道:“好啊,等你回來給你做喜歡的菜——是幾號,我去接你。”
“下週四回來,”趙臨昀笑嘻嘻的:“你收到我的轉賬了嗎,我現在在做家教,賺不少錢了。”
“哎,不用啦,”尤碧禾已經拒絕過幾次了,嘆了口氣:“你還小嘛。”
“哥哥一直說要對嫂子好,我已經辛苦你照顧很多年了,現在成年了,應該的。”趙臨昀怕說多了,尤碧禾更不肯收,便說自己要睡了,匆匆掛掉。
尤碧禾看了眼簡訊,果然是有一條到賬五千元的記錄。
她握著手機。下週四……下週四,她該怎麼和臨昀說自己和淙生住在一起呢。雖然臨昀總跟她說,她可以試著接觸接觸新人,可新人是一回事,淙生又是另一回事。
新的人或許是代表婚姻,愛情,然而碧禾說不清淙生代表甚麼,婚姻是硬幣的正面,愛情是硬幣的背面,可代表淙生的那一枚在空中翻滾了好幾面,最後銀光一閃,立在了桌上。他既不是婚姻,也不一定可以是愛情。尤碧禾也不知怎麼向臨昀解釋。
哎。尤碧禾抓了抓頭髮,一抓,只抓到鼓囊囊的溼頭巾。她揉了揉臉站起來,去衛生間吹頭髮。
推開房間門,地上只有一束從房間瀉出去的白光,外面黑漆漆的。
對面的門縫也是黑的呀。尤碧禾遲疑地走出去。難道淙生在衛生間嗎。她側頭看了眼,衛生間也是黑的,沒聲響。沒人呢。
奇怪,淙生去哪裡了。
她又去廚房看了眼,也靜悄悄的。
客廳的窗簾被拉上了,沙發那處黑乎乎的,不知有沒有人影。
尤碧禾摸著桌沿走過去,小聲試探地喊:“淙生?”
沒人應。
她腳似乎抵到了一雙鞋,頓了一頓,心跳起來,“淙——”
話沒說完,一條手臂環住她腰,用力往下帶,尤碧禾猝不及防正面跌坐到萬淙生腿上,手在空中胡亂摸了摸,撐著面前男人寬闊的胸膛。動作太大,頭一晃,發巾掉到地上,一頭溼發蜷曲著散下來,冰著脖子。
“淙,淙生。”尤碧禾呼吸抖了抖,“怎麼不說話呀?”
萬淙生一隻手環著她腰,另一隻手將她的頭髮撩到耳後,掌著她的臉,大拇指摩挲著尤碧禾的臉頰。
“說甚麼?”他道,聲音淡淡的。
“我叫你,你怎麼不應我呢?”尤碧禾低著臉,因為看不清,低著低著,額頭便貼到了萬淙生的額頭。她像撒氣似的,輕輕撞了撞。
萬淙生任她撞,卻忽然若有所思地說,“下午是趙佳輕,晚上是趙臨昀,”
“下一個是趙甚麼?”
作者有話說:趙佳輕,first blood。趙臨昀,double kill。趙臨生,Ac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