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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兩隻黑影在白牆上粼粼地晃……

2026-05-14 作者:zzzleep

第3章 第 3 章 兩隻黑影在白牆上粼粼地晃……

尤碧禾說完,望著萬淙生,垂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半握拳緊繃著。

可萬淙生沒甚麼反應,只是靠在木椅上看著自己。

……是不是太突然了,如果萬先生還沒收到簡訊,她今晚理應佯裝不知情,等他出門後再發一遍簡訊提前告知的。

又或者,如果萬先生表示為難,她應該要給他緩衝的時間,畢竟這種事情不是小事,當初她下了很大的決心開始,換成她自己,也需要很大的決心斬斷呢。

尤碧禾張嘴,正要再解釋點甚麼。

“好。”萬淙生同意了。

他點頭,沒詢問原因。

尤碧禾愣了一下,藏在桌底的手鬆開了,隨後學萬淙生小幅度地點頭,聲音很小,像說給自己聽:“好。”

小客廳徹底安靜下來了。

倆人面對面坐著,萬淙生雙手交疊搭在桌面上,看著她,似乎是在確認她沒有別甚麼問題。

尤碧禾確實沒有了。

萬淙生站起來,把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圍巾搭在有力的小臂上,往外走。

門沒關緊,他輕輕一拉便開了。

這門有些舊,關門時嘎吱一聲撞上門檻又自動彈出去一小段距離,咿咿呀呀地慢慢往外滑,門縫夾角外一片漆黑。

尤碧禾猶豫幾秒,快步走回房間,隨後也拉開門跟著跑出去了。

前面兩戶門口隱約有道高大的黑影,尤碧禾趕緊開啟手機追了上去,微弱的螢幕光只夠她看清腳下,她摸著牆沿往前走,原本想喊一聲,嘴唇剛張開一條縫就閉上了。

算了。

她提速,三兩步走到了萬淙生身後,跟他隔了一臂距離,放慢了呼吸和腳步。

前面的人聽到動靜,卻沒轉身。

沒轉身才好呢。

尤碧禾稍稍鬆口氣,在手機裡找到了手電筒選項,點了開啟。

狹窄黑暗的走廊,一道孤零零的白光照到了萬淙生黑色皮鞋的腳後跟。

有光源的時候,尤碧禾才發現這條走廊原來不長。

總共沒幾步路,那就送到樓梯口再走好了。

她低著頭,眼睛裡只有一雙踏在灰色瓷磚上一抬一落的紅底皮 鞋。

萬淙生穿的似乎一直是皮鞋,但是像今天這樣尖頭的比較少,看著很正式呢。

靠近路口,光線清亮了許多,尤碧禾不自覺看向萬淙生的左手,他手白,骨架明顯,指節也很長,那枚戒指依然戴在那裡,細細的一圈,每次從她身上取下來都會變得溼漉漉亮晶晶的,戴在他手上的時候卻一直是素淨的。

那隻手搭在黑色弧形車把手上,車門滴的一聲響了。

尤碧禾猛過回神,面前是一輛沾滿水珠的黑色汽車和高白柱形路燈。

她怎麼走到雨裡了呢。

萬淙生拉開門卻沒進去,站在駕駛位邊上,側頭問愣在他邊上的女人:“有事麼。”

路燈下細小的毛毛雨飄在她和萬淙生頭頂,他的五官在冷雨下更顯鋒利,像一頭在暴風雨下浮出海面的鯊魚,一張口就亮出森白的牙齒。

尤碧禾抓著領帶,微微仰頭遞給萬淙生:“您忘記拿走了呢。”

可萬淙生沒看她手上的東西,倒是看了她一眼。

大概兩三秒,他忽然笑了一聲,“是嗎。”

尤碧禾困惑地看著他。

她說了甚麼好笑的事嗎?

萬淙生沒接,坐進車裡,不緊不慢地繫上安全帶,啟動車以後才看向被她無意識抓得皺巴巴的東西。

尤碧禾也低頭看。

萬淙生:“別握太緊。”

尤碧禾下意識照做,沒想到手一鬆,領帶滑掉在地上了。

她剛彎腰去撿,身前的車衝開有積水的路面,向主乾道上行駛了。她似乎又聽到他笑了一聲。

他笑甚麼呢?

尤碧禾手指碰到沾上泥水的領帶時後知後覺地對萬淙生的行為感到不滿。她是不是太聽萬淙生的話了?

原本已經捏在手裡了,尤碧禾乾脆再手一鬆,讓萬淙生的東西孤零零地躺在髒水泥地上。

她雙手插進外套口袋,下巴縮排毛衣領口,低頭看了它幾秒,隨後拿腳尖小心地碰了碰,踩住,抬腳,又踩住。

他都不要,她還撿起來做甚麼呢?

尤碧禾抹了抹潮溼的頭頂,慢慢往樓上走。

走到門口,她推門的手落在半空忽然停住,又嘆了口氣,打著手電筒轉身下樓,把領帶撿起來,找到垃圾桶,丟進裡面才覺得事情結束了。

日子恢復往常,兩點一線的生活流水似的,無知無覺地淌走。

隆冬也徹底結束了,尤碧禾養了兩盆迎春一左一右擺在門口,聽說是招財的,這幾天灰褐色枝幹上已經冒出鵝黃色的小花骨朵兒了。

迎春喜光,最近天氣溫暖,尤碧禾一大早就把花搬到門口鬆土,順便抬頭望了眼對面的超市。

七點了,對面今天竟然還沒開門。

尤碧禾心裡怪,早上最忙的一陣,她怎麼還不開門呢?

隔了會兒,已經九點了,她拿小噴壺給花噴水,偷偷朝對面望了眼,冰冷的鐵門依舊筆直地立在那。

眼睛往旁邊一瞟,牆壁上哪裡還有甚麼招租啟示!

尤碧禾心裡一咯噔,立刻衝回櫃檯拿手機找到房東電話撥過去。

嘟了好一陣才有個老頭接電話,聽起來像沒睡醒:“誰啊……”

“盧老闆,我是碧禾……”尤碧禾緊握著手機,趕緊問:“拆遷有訊息了嗎?”

“還沒有,還沒有,”老頭打了個哈欠,安撫:“還早呢。”

“甚麼時候能有訊息?”尤碧禾一邊找零錢,一邊說:“房租我不會拖的,得讓我再緩一個月……”

“這老頭騙你,”剛付完錢的顧客原本在打遊戲,順嘴回了尤碧禾:“下個月就拆啦。”

尤碧禾腦子嗡的一聲長鳴,望著一臉淡定的顧客。

電話裡的房東急了,坐起來罵:“甚麼下個月拆,不知道不要亂講好不啦!你是房東還是我是房東啦!”

“隨你怎麼講咯,糟老頭子。”顧客看尤碧禾也不是會罵人的樣子,好心提醒她:“這老頭就是不想賠錢。”

“哎你這個……”

老頭罵罵咧咧地穿衣服,電話裡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尤碧禾甚麼都聽不見了。

男顧客也不想惹禍上身,提醒完就走了。

尤碧禾坐在凳子上,好像又回到了幾年前,也是一個普通的上午,她剛擦完貨架準備把抹布洗洗,老式手機突然震天響,把她嚇了一跳,她一看來電名字是臨生,莫名有些恐慌,按了接聽鍵,嘹亮的一句哭喊針刺似的飛出電話:“嫂子!”

是臨昀的哭喊聲,那時他十歲出頭,哭得撕心裂肺,“哥哥死啦!”

尤碧禾也像今天一樣,渾身被膠水裹得密不透風似的,四肢有千斤重,直直往下墜。

她掛了房東電話,看著滿滿當當的貨架,一咬牙,拉櫃子裡翻出鑰匙把鐵門用力往下一拉,重重的啪一聲關了店門,跑到路邊攔計程車去找房東。

房東不肯見她,她連續五天早上八點鐘過來等,都沒等到他。

她趕緊聯絡一些供貨商,拜託他們把自家的貨拉走,有時坐在櫃檯裡看著面前攤了一桌子的淡粉色貨款單,茫然地失焦。

幾輛大卡車轟隆隆駛到店門口,吱呀兩聲,厚鐵皮車門一開一關,嗡嗡響的電話、亂飛的單子、男男女女站滿了,烏泱泱一片人頭,搬貨、搶貨、吵架。

一天,碧禾小店空了。

電閘關了,暗黃的路燈照到她腳邊,她坐靠在櫃檯上,對面貨架最頂上有座紅木雕的佛龕,玉潤的觀音高坐在她兩行淚中間,碧禾不肯發出聲音,只對著她默默落淚。

在拆遷動工之前,她一直住在樓上,趙臨昀早中晚做飯,尤碧禾吃甚麼都味同嚼蠟,安靜地遊蕩在松金市舊街區,對一串串列印號碼愣神,打電話過去問租金,可沒有一個房子合適。

剛交完房租,結了些貨款,她哪裡還有錢租房子呢。

臨昀忽然建議,姐,我們回老家吧,高三文憑夠我找活幹了。

尤碧禾搖頭,她不肯回到那裡,也不要臨昀也死在那裡。

她嘆氣。

那怎麼辦呢。

眼看著要動工了,趙臨昀有天下了晚自習忽然高興地說:“姐,我同學建議我租他們家,他說他爸媽不給零花錢,想靠房租賺點外快。”

尤碧禾問:“在哪裡?離你學校近不近,有談租金嗎?”

“忘記名字了,好像叫甚麼館…”趙臨昀撓後腦勺想了半天,沒想起前一個字叫甚麼:“但是租金說了,他說他家裡人工作忙,不怎麼回家,想有個朋友一塊學習,所以不是很在乎租金,說三千一個月就行,也不著急要。”

兩千對現在的尤碧禾來說也算一筆鉅款,可她實在沒辦法了:“我再考慮考慮。”

“好,”趙臨昀說完,拿了睡衣去洗澡,關門之前又啊了一聲,跟尤碧禾說:“不是壞人,你認識的,是萬克譯。”

“萬克譯?”尤碧禾唸完,愣了一下。

“嗯。”趙臨昀點頭,看尤碧禾表情一下就變了,心裡鬆了口氣。

最近幾天,尤碧禾為了搬家的事情整宿的失眠,硬逼自己頓頓塞一碗米飯,常常站在陽臺發呆。這下房子有著落,且知道對方是熟人,嫂子應該就放心了吧。

隔天早上,趙臨昀敲門喊尤碧禾吃早飯,一拉開門就看見更憔悴的尤碧禾,她雙眼無神地耷拉著,嘴唇沒血色,頭髮亂糟糟的。

趙臨昀嚇了一大跳,臉色瞬間慘白,往前邁了一步,抖著聲音問她:“嫂子你怎麼了?”

尤碧禾搖搖頭,說:“可以問問克譯,我們甚麼時候能搬嗎?”

趙臨昀聲音哽咽,背過尤碧禾給萬克譯打電話,隨後回答尤碧禾:“他說現在就可以。”

尤碧禾掃了眼這間小屋子。

三月,窗臺的薄紗窗前擺滿了綠植,有的抽出長長的枝條,垂到牆邊有幾本書上,書邊堆了些雜物,尤碧禾拖了個大紙箱,把這些東西都裝進去。

下午三點半,樓下有停車聲。

窗簾一直都被尤碧禾拉緊了,她站在簾子邊收拾桌面,擦完桌子後,灰色抹布漸漸移到牆邊,隨後軟塌塌地蓋上了窗臺。

一根食指插在兩頁窗簾之間,輕輕挑開。

若有似無的細長金光照到尤碧禾透亮的淺棕色眼珠子,她往下看。

是萬克譯下車了。

他在跟臨昀說話,倆人說說笑笑地朝樓上走。

尤碧禾徹底鬆了口氣。

她還在收拾著,萬克譯和趙臨昀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來了。

“碧禾姐!”萬克譯敲門,尤碧禾說請進,萬克譯推開門,臉上說是眉飛色舞也不為過:“我來幫你們咯,就趙臨昀這個小個子,沒搬幾件東西就該累死了。碧禾姐,你挑輕的搬,重要的東西放我車裡就行,其它的我已經打電話讓搬家公司的人過來弄了,你別操心了。”

尤碧禾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還是隻說:“謝謝你。”

“跟我客氣甚麼,”萬克譯說,“你也當我像趙臨昀一樣好了啊。”

尤碧禾不知道怎麼回答,只笑了笑。

她抱著一個正方形箱子,裡面是之前的租房合同,還有一些貨款單,幾條香菸,一個金鐲子和金戒指。她最重要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推門,依舊是那條低矮狹長的走廊,兩側緊夾過道的黑漆門板像威嚴的棺材蓋,尤碧禾只盯著腳尖,很慢地往前走。

水泥臺階金燦燦的,她數著階數。

來到這裡需要時間、勇氣、金錢,離開只需要抬腳穿過長廊,數完這幾級臺階。

一步,兩步,三步……

臺階上有螞蟻在爬。

尤碧禾往牆邊靠了些,低著頭繼續往下走。

她的右腳剛邁出去,突然懸在那不動了。

眼前有一雙鋥亮的圓頭薄底皮鞋。

她愣愣地往上看。

陽光落在萬淙生鋒利的五官上,他站在那,視線落在尤碧禾臉上。

尤碧禾抱著紙箱,站在比萬淙生高几階的地方,怔然地看著他。

金光包裹了高林闊葉的深綠色,慢慢遊移到他們身上,在牆上打出兩道斜長的影子。

風一吹,兩隻黑影在白牆上粼粼地晃動。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在明天晚上12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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