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後記:關於燈火,以及長明
鍵盤敲下最後一個句點,是凌晨三點二十七分。窗外是這座南方城市慣有的、粘稠溼熱的夜,遠處有未眠的霓虹,更遠處是沉睡的樓群剪影,和一片看不透的、深紫色的天穹。屋裡只有螢幕的光,和空調低沉的白噪音。
我靠在椅背上,很長時間沒有動。手指有些僵硬,眼睛乾澀,太陽xue在突突地跳。但心裡,是一片奇異的、接近於真空的平靜。不是輕鬆,不是釋然,而是一種巨大的、被抽空後的虛無,混合著一點點……如釋重負的鈍痛。
故事,講完了。
從2020年1月23日,那個寒冷、恐慌、充滿未知的封城之日開始,到2021年5月12日,那個潮溼、疲憊、帶著反諷意味的護士節結束。十五個月,三十一章,外加一篇番外,近三十萬字。我跟著蘇寧、林小夏、王梅、陳靜、劉薇、□□、趙一鳴……還有那些有名或無名的病人、家屬,走過了武漢的冬天、春天,又來到了一個似乎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夏天。
我並非親歷者。2020年初,我和大多數人一樣,被封鎖在家中,隔著螢幕,看著那座英雄的城市裡發生的一切。看著空蕩的街道,擁擠的醫院,疲憊的“大白”,和不斷跳動的、觸目驚心的數字。恐懼、無力、感動、憤怒、悲傷……各種情緒像潮水一樣,每天沖刷著神經。我捐過款,轉發過求助資訊,為逆行者落淚,也為荒誕的現實憤怒。但我知道,我始終是“外面”的人。我的恐懼是抽象的,我的感動是隔膜的,我的悲傷是安全的。
直到某一天,我讀到一位康復醫護的採訪。他說,出院後,他不敢看新聞,不敢聽人討論疫情,甚至不敢走進醫院。他說,那些記憶“像玻璃碴子,碎在腦子裡,一碰就疼”。他說,人們叫他英雄,但他只覺得自己是個“逃兵”,因為還有很多同事沒回來。
那一刻,像有甚麼東西,狠狠撞了我一下。
我忽然意識到,我們這些“外面”的人,或許永遠無法真正理解那座城市、那些親歷者經歷了甚麼。但我們有責任,去嘗試理解,去努力看見——不僅僅是看見“英雄”的光環,更是看見光環之下,那些具體的、瑣碎的、不堪的、甚至是醜陋的傷痕、恐懼、崩潰、倫理困境,以及漫長無望的恢復。
我們習慣於宏大敘事,習慣於從災難中提煉“精神”,習慣於用勳章和掌聲覆蓋傷痕。因為這樣比較“安全”,比較“正能量”,比較容易“翻篇”。但那些被覆蓋的,並不會消失。它們會變成PTSD的閃回,變成深夜的失眠,變成對消毒水味的生理性厭惡,變成臉上褪不去的壓痕,變成心裡一堵沉默的、冰冷的牆。
於是,我萌生了寫這個故事的念頭。不是要寫一部“抗疫史詩”,不是要塑造“英雄群像”。我只想寫幾個普通人,幾個在特殊時期穿上白大褂、被推到前線、然後不得不去面對自身極限、人性深淵和命運無常的普通人。寫他們的怕,他們的累,他們的無能為力,他們的渺小堅持,他們之間那些微弱但珍貴的連線,以及,他們如何帶著一身看不見的傷,嘗試走回“正常”的生活。
我想寫的,不是火焰本身,而是火焰燃燒過後,灰燼的溫度,和那些在灰燼中依然頑強閃爍的、細微的火星。
這很難。因為我沒有醫療背景,沒有一線經驗。我只能靠大量的新聞報道、回憶錄、紀錄片、學術論文,甚至醫護人員在社交媒體上的碎片化分享,去拼湊、想象、揣摩。我查資料查到眼花,看影片看到流淚,為了一個醫學術語、一個操作流程反覆求證。我生怕寫錯,生怕失真,生怕褻瀆了那些真實的血淚。
但我也知道,完全“真實”是不可能的。這是小說,是虛構。我所能做的,是無限逼近那種“真實的感受”。讓讀者感受到護目鏡起霧時的絕望,感受到呼吸機只剩一臺時的倫理煎熬,感受到確診時冰錐刺骨般的恐懼,感受到面對遺物時沉重的虛無,感受到創傷後那種與整個世界隔著一層膜的疏離。
我希望,當你們讀到林小夏在凌晨陽臺上的茫然,讀到蘇寧對臉上壓痕的敏感,讀到王梅在空辦公室裡的無聲流淚,讀到陳靜面對空蕩蕩病房時的疲憊,讀到劉薇對遺物箱的凝視……能感覺到,那不是“角色”在經歷,那是活生生的人,在承受。
這個故事裡,沒有絕對的“好人”或“壞人”,只有被極端情境逼迫、做出各自選擇的凡人。趙一鳴在資源極限下被迫做出抉擇,陳靜用規則保護下屬也束縛情感,王梅扛著山一樣的責任獨自崩潰,林小夏在堅強外表下潰不成軍,蘇寧在恐懼中尋找連線……他們都盡力了,以他們各自的方式。而“盡力”之後,是無盡的疲憊、創傷和需要獨自消化的後果。
這也正是我想探討的:災難過後,我們該如何對待這些“盡力了”的人?是給他們戴上“英雄”的桂冠,然後轉身離開,期待他們自動“痊癒”?還是應該停下腳步,看見他們的傷痕,傾聽他們的未竟之言,承認創傷的長期性,並準備好提供長期的、細緻的、真正“有用”的支援?
故事的最後,沒有給出答案。蘇寧和林小夏只是約了一頓飯,在雨中的護士節,互相確認“你還在,我也在”。這很微小,很平凡,甚至有些無力。但我覺得,這或許就是生活本來的樣子——沒有宏大的解決方案,只有日復一日的堅持,和黑暗中彼此確認的微光。
“燈火”和“長明不熄”,是貫穿整個故事的核心意象。最初,它可能是病房裡不滅的燈,是手機螢幕的微光,是防護服上稚嫩的塗鴉。到後來,它變成了倖存者心裡那盞不肯熄滅的信念,是同行之間無需多言的默契,是在廢墟之上嘗試重建生活的微弱勇氣。它不耀眼,不溫暖,甚至時常搖曳欲熄。但它存在著,抵抗著徹底的黑暗與虛無。
能寫完這個故事,我要感謝很多人。感謝所有在疫情中無私奉獻的醫護人員,你們是靈感的來源,也是我下筆時敬畏的標尺。感謝我的醫者朋友,不厭其煩地解答我的專業白痴問題。感謝我的編輯,容忍我一再拖延和反覆修改。感謝每一位讀到這裡的你,願意花時間走進這個沉重、並不輕鬆的故事,陪伴這些虛構的角色,走過他們的一段人生。
寫作的過程,對我自己也是一次漫長的心理跋涉。我時常在深夜裡,對著螢幕,與人物一同窒息、流淚、疲憊不堪。我甚至一度懷疑,寫下這些苦難和創傷,是否有意義?是否過於沉重?但最終,我堅持了下來。因為我相信,銘記本身,就是一種抵抗。抵抗遺忘,抵抗簡化,抵抗對他人苦難的冷漠。
故事結束了,但生活還在繼續。對故事裡的人如此,對我們亦然。
疫情改變了世界,也改變了我們每個人。有些傷痕或許永遠無法平復,有些記憶註定如影隨形。但只要我們還能在黑暗中,辨認出另一盞燈的微光,還能在疲憊中,約一頓簡單的飯,還能在無意義中,找到一點堅持的理由——
那麼,燈火,便長明不熄。
這,就足夠了。
是為後記。
2023年凌晨
於南方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