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節
番外護士節
2021年5月12日上午
雨是半夜開始下的,淅淅瀝瀝,不大,但下得纏綿,一直持續到清晨。天色是均勻的灰白,像一塊浸透了水的舊棉布,沉甸甸地壓在頭頂。空氣溼冷,風裡帶著雨水的腥氣和泥土翻新的味道,是典型的、屬於這個季節的、令人骨頭縫發酸的寒意。
林小夏推開住院部大廳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消毒水、潮溼和人來人往特有氣息的風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薄薄的春季護士服外套,目光掃過大廳。
和往常一樣,又有些不一樣。
一樣的是穿梭的人流,焦慮的家屬,疲憊的醫護,輪床滾過地面的咕嚕聲,和此起彼伏的咳嗽、詢問、電話鈴聲。不一樣的是,大廳入口處,多了一個小小的、臨時支起來的宣傳臺。臺子上擺著幾束包裝簡陋的康乃馨,粉色和白色為主,花瓣上還沾著水珠,在日光燈下閃著廉價的、塑膠般的光澤。旁邊立著一塊易拉寶,紅底白字,印著巨大的標語:
“熱烈慶祝5·12國際護士節!”
“致敬白衣天使,感恩無私奉獻!”
字很大,很醒目,但不知是不是因為下雨受潮,邊角有些捲曲,透著一股倉促和敷衍。臺子後面,坐著兩個行政科的年輕女孩,穿著整齊的西裝套裙,臉上化著精緻的妝,正低頭刷著手機,偶爾抬頭,用職業性的微笑,對路過的、穿著護士服的人說一句:“護士節快樂!辛苦了!”然後遞過去一支康乃馨。
大多數路過的護士,會停下腳步,接過花,說聲“謝謝”,表情平淡,甚至有些漠然。有些人會把花隨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有些人則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轉身,順手放在旁邊的導診臺上,或者垃圾桶邊——那裡已經零星躺著幾支被遺棄的花,花瓣蔫了,沾著灰塵和水漬。
林小夏看著這一幕,腳步沒停,徑直走向電梯。她沒有去領花。不是清高,只是覺得……沒必要。那朵花,那個口號,那個臨時搭起來的臺子,和這個大廳裡日復一日的疲憊、病痛、生死焦慮相比,顯得如此輕飄,如此……隔閡。
電梯緩慢上升。轎廂里人不多,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眼睛紅腫;一個扶著輸液架的老人,呼吸粗重;還有一個穿著保潔服的大姐,靠著轎廂壁打盹,手裡還拿著拖把。空氣裡有孩子的奶味,老人的體味,消毒水的刺鼻味,和雨水帶來的陰冷潮溼。
林小夏站在角落,看著樓層數字跳動。5。呼吸科。
電梯門開,她走出去。走廊裡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日光燈有氣無力地亮著。兩邊的病房門大多關著,偶爾有門開一條縫,傳出病人的咳嗽聲,或者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空氣裡的消毒水味更濃了,混合著藥物、排洩物和疾病本身特有的、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
她走到護士站。交接班已經接近尾聲。夜班護士眼圈烏黑,聲音沙啞,快速念著交班記錄:“3床,昨夜體溫最高38.5,用了退熱栓,現37.8。痰多,黃粘,已留痰培養。5床,血氧夜間有波動,最低到92%,調高了氧流量,現穩定在95%。8床,家屬要求今日出院,但體溫還沒完全正常,已告知風險,堅持要走,簽字了……”
白班的護士們低頭記錄著,表情專注,但掩不住疲憊。沒有人提到“護士節”,沒有人互相說“節日快樂”。在這裡,時間是以病人的生命體徵、出入量、醫囑執行為計量單位的。節日,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林小夏換上刷手衣,穿上白大褂,別好名牌。然後,她拿起治療車,開始一天的工作。
第一項,抽血。3床,那個發燒的老人。血管很細,很難找。林小夏蹲在床邊,輕輕拍打老人的手背,消毒,進針。一次,沒回血。她調整角度,再進。依然沒有。老人的手開始微微顫抖。旁邊的家屬,一箇中年女人,皺著眉,語氣不太好:“你能不能一次扎準?我爸怕疼!”
林小夏沒說話,只是說了聲“抱歉”,拔出針,用棉籤按住。然後,她換了一隻手,重新消毒,尋找。這次,針尖剛進入面板,暗紅色的血就湧進了採血管。她迅速接好管子,固定,動作流暢。採完血,貼好標籤,按壓針眼。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
“好了,按五分鐘,別揉。”她對家屬說,聲音平靜。
家屬“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林小夏推著治療車,走向下一床。5床,血氧不穩定的那個。需要測量生命體徵,記錄。病人是個中年男人,戴著氧氣面罩,看見她,費力地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林小夏點點頭,開始操作。血壓,心率,血氧,呼吸頻率。數字在監護儀上跳動,她一一記錄。做完,她檢查了一下氧氣管路,調整了面罩的位置。
“感覺怎麼樣?悶嗎?”她問。
男人搖搖頭,指指自己的喉嚨,又擺擺手,意思是說不出話。
“沒事,少說話,好好休息。”林小夏輕聲說,然後離開。
8床,那個堅持要出院的。是個年輕小夥子,確診肺炎,但症狀不重。看見林小夏進來,他立刻坐起來:“護士,我甚麼時候能走?我真沒事了,就是還有點咳嗽。家裡還有事呢。”
林小夏看了看他的體溫記錄,37.2。又聽了聽他的肺,呼吸音還有點粗。她拿出出院告知書,開始一項一項解釋:“回家後要繼續吃藥,按時複診。注意休息,加強營養。如果出現發燒、呼吸困難、咳嗽加重,要立即回醫院。家裡最好單獨一個房間,戴口罩,和家人分開吃飯。這些,你都清楚了嗎?”
“清楚了清楚了,快簽字吧。”小夥子迫不及待。
林小夏把筆遞給他,看著他潦草地簽下名字。然後,她開始幫他整理出院的物品,交代發票、病歷的領取流程。整個過程,小夥子心不在焉,一直看著手機。
終於,所有手續辦完。小夥子如釋重負,拎著包就走,連句“謝謝”都沒說。
林小夏站在空出來的8床前,開始做終末處理。撤掉床單,消毒床單位,擦拭儀器。動作機械,但很仔細。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有些刺鼻。她忽然想起一年多前,在隔離一區,每天都要重複無數遍這樣的流程。那時,空氣裡的病毒是真實的、致命的威脅。現在,病毒似乎遠了,但消毒水味還在,疲憊還在,那種日復一日面對疾病和死亡的沉重感,還在。
只是,少了些戰時狀態的緊繃,多了些漫長消耗後的、深入骨髓的麻木。
做完終末處理,她推著車回治療室。路過護士站,看見檯面上放著兩支康乃馨,大概是哪個同事領了順手放那兒的。花瓣已經開始發蔫,邊緣捲曲,顏色暗淡。在堆滿病歷夾、輸液單、棉籤和膠布的雜亂檯面上,這兩朵花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諷刺。
她看了一眼,移開目光。然後,拿起下一批輸液,核對,配藥。
上午十一點,第一批液體基本輸完。她終於有空,去值班室喝口水。值班室裡沒人,只有桌上放著半杯冷掉的茶。她拿起自己的保溫杯,喝了口溫水。水溫剛好,帶著一點淡淡的枸杞甜味。是媽媽早上給她裝的。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很累。不是體力上的累,是那種從心裡漫上來的、對重複勞作和無力感的厭倦。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隔離一區,穿著密不透風的防護服,戴著起霧的護目鏡,在生死線上掙扎。那時雖然恐懼,雖然疲憊到極點,但有一種奇怪的、近乎悲壯的“使命感”在支撐著。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知道為甚麼而累,為甚麼而怕。
現在呢?疫情緩和了,生活“正常”了。她回到普通的呼吸科病房,每天處理著發燒、咳嗽、氣喘的病人,執行著千篇一律的醫囑,應付著或焦慮或麻木的家屬。工作還是那麼忙,那麼累,但那種“使命感”卻淡了,稀釋在日常的、瑣碎的、看不到盡頭的繁瑣事務裡。
她有時會問自己:這就是我拼了命從病毒手裡搶回來的“正常”生活嗎?這就是無數人付出健康、甚至生命代價換來的“平靜”嗎?為甚麼,感覺比戰時更讓人……疲憊,更讓人感到虛無?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醫院大群發的訊息,一條接一條:
“院領導慰問臨床一線護士,祝大家節日快樂!”
附圖是幾位院領導,穿著筆挺的西裝,面帶和煦的微笑,站在某個病區的護士站前,手裡拿著包裝精美的果籃和鮮花。護士們圍在旁邊,也笑著,但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飄忽。
“護理部舉辦‘5·12’線上知識競賽,請各科積極組織參加,獲獎有豐厚禮品!”
後面跟著一個連結。
“弘揚南丁格爾精神,評選年度‘最美護士’,請符合條件的同志踴躍自薦或推薦!”
“……”
訊息還在不斷刷屏。紅色的,加粗的,帶著各種感嘆號和表情符號。熱鬧,喜慶,充滿形式感。
林小夏看著,心裡一片平靜,甚至有點想笑。她關掉群訊息,點開另一個對話方塊。是蘇寧。
他發了一張照片,是呼吸科醫生辦公室的窗臺。窗臺上放著一個很小的、白色的陶瓷花瓶,裡面插著一支孤零零的、有點打蔫的粉色康乃馨。花瓶旁邊,堆著厚厚的病歷和幾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照片下面,他配了一行字:
“節日‘快樂’。你的呢?”
林小夏想了想,拿起手機,對著值班室雜亂桌面的一角拍了一張。角落裡,扔著兩支已經開始枯萎的康乃馨,旁邊是一個用了一半的速幹手消毒液瓶,和幾團揉皺的、沾著碘伏的棉籤。
她傳送照片,然後打字:
“同樂。在垃圾桶和棉籤之間。”
傳送。
過了一會兒,蘇寧回覆:
“嗯,這才是真實。中午一起吃飯?食堂,我請,加個雞腿,慶祝一下。”
林小夏看著這條資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很淺,但很真實。
“好。12點半,老地方。”她回覆。
然後,她收起手機,把保溫杯裡剩下的水喝完。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口罩,走出值班室。
走廊裡,依然是人來人往,依然是咳嗽聲、監護儀聲、呼喚鈴聲。空氣裡的消毒水味,濃得化不開。
但她的腳步,似乎輕快了一點點。
因為知道,在某個地方,有一個人,和她一樣,聞著同樣的消毒水味,看著同樣打蔫的康乃馨,在心裡默默吐槽著這個形式大於意義的“節日”。
並且,約好了,一起吃個午飯,加個雞腿。
不是為了慶祝“天使”,不是為了感恩“奉獻”。
只是兩個普通的、疲憊的、在泥濘日常裡跋涉的醫護工作者,在又一個忙碌的、與“節日”無關的工作日裡,互相確認一下:
“嘿,你還在。我也在。”
“這活兒,還得繼續幹。”
“一起吧。”
這就夠了。
比任何鮮豔的康乃馨,任何響亮的口號,任何熱鬧的慰問,都更真實,更有力,也更……溫暖。
她推著治療車,走向下一個病房。
窗外,雨還在下。
天色,依然灰白。
但心裡某個角落,那盞被日常瑣碎和疲憊磨損得有些暗淡的燈,似乎,又微微地,亮了一下。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