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不熄
第四卷第三十一章長明不熄(終章)
2020年6月1日傍晚
夕陽是金紅色的,像一個熟透了的、巨大的柿子,沉沉地掛在城市西邊鱗次櫛比的高樓剪影之上。光線斜斜地切過街道,給建築物的玻璃幕牆、行道樹的葉片、以及匆匆行人的肩頭,都鍍上了一層溫暖、慵懶的毛邊。空氣裡有汽車尾氣的微嗆,有路邊燒烤攤漸起的煙火氣,有孩童追逐笑鬧的清脆嗓音,混合著夏日傍晚特有的、微熱的風。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了。
口罩不再是出門的絕對必需品,許多人把它拉到了下巴,或者乾脆摘掉,大口呼吸著似乎已無害的空氣。店鋪幾乎全部開門,霓虹燈在漸暗的天色裡閃爍,播放著促銷廣告。車流緩慢但持續地移動,紅綠燈規律地明滅。廣場上,有大媽重新集結,音樂響起,是熟悉的廣場舞曲調。公園裡,情侶並肩散步,老人下棋聊天,孩子奔跑放風箏。
災難的痕跡,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被擦拭、覆蓋、遺忘。像退潮後的沙灘,很快就被新的足跡、沙堡和嬉戲聲填滿。新聞裡,疫情的報道越來越少,位置也越來越靠後,被經濟復甦、國際關係、娛樂八卦所取代。人們談論的,是工作,是房價,是孩子上學,是週末去哪裡玩。那兩個多月的地獄般的記憶,彷彿被集體裝進了一個貼著“已處理”標籤的密封箱,塞進了記憶倉庫最深、最暗的角落,輕易不願,也不敢再去觸碰。
只有少數地方,還頑固地保留著那個冬天的氣息。
比如,醫院。
蘇寧站在醫院門口的小廣場上,手裡拎著一個簡單的禮品袋,裡面裝著兩盒包裝精緻的糕點。他剛下白班,白大褂已經換下,穿著一件普通的淺灰色Polo衫和休閒褲。臉上那兩道印子,不仔細看幾乎已分辨不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裡的面板觸感,依然有些異樣。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流。有神色焦急的家屬,有步履蹣跚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年輕父母,也有和他一樣、剛剛結束一天工作、臉上帶著疲憊的醫護同事。每個人的表情、步伐、姿態都不相同,但空氣裡那股淡淡的、永遠無法徹底消除的消毒水味,像一條無形的紐帶,將他們聯絡在一起,也標記著這個地方與其他地方的不同。
這裡是生與死的交界,是希望與絕望的戰場,是無數故事開始和結束的地方。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囂、如何“正常”,這裡,永遠保持著一種剋制的、緊張的、帶著悲憫底色的清醒。
他在這裡工作了三年多,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種“不同”。以前,這裡是“單位”,是“工作崗位”,是日復一日的忙碌、疲憊、偶爾的成就感與更多的無力感。但現在,這裡是他戰鬥過、倒下過、又爬起來的地方。這裡的每一寸地面,每一扇窗戶,甚至空氣裡的味道,都浸透了他個人的、以及集體的汗、淚、血,和無法言說的沉重。
他在這裡,從一個初出茅廬的住院醫,變成了一個“確診康復者”,一個“代理協調員”,一個臉上帶著永久標記、心裡裝著一段烈火與寒冰交織記憶的、不一樣的醫生。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回不到疫情前的那個“蘇寧”。那個會因為一個成功穿刺而雀躍,會因為病人一句感謝而溫暖,也會因為一個夜班而抱怨的、簡單的年輕醫生。
現在的他,心裡多了一片廢墟,也多了一堵牆。廢墟里,堆積著未能救回的生命、深夜的恐懼、和對人性脆弱的深刻認知。牆上,刻著同袍的情誼、陌生的善意、和在最黑暗時刻依然不肯熄滅的、屬於職責與良知的那點微光。
他帶著這片廢墟和這堵牆,繼續在這裡工作,看病,開藥,值夜班。努力扮演一個“正常”的醫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蘇醫生,還不走啊?”一個路過的護士跟他打招呼,是呼吸科的同事。
“馬上走。”蘇寧回過神,笑了笑,“等個人。”
“哦,等女朋友啊?”護士開著玩笑,揮揮手走了。
蘇寧沒解釋,只是目送她離開。然後,他看了看手機。時間差不多了。
他抬起頭,看向醫院主樓的方向。過了一會兒,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是林小夏。
她也剛下班,脫去了白大褂,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棉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頭髮紮成清爽的馬尾。臉上乾乾淨淨,氣色比一個月前好了很多,只是依然清瘦,眼神裡有一種沉靜的、彷彿能穿透喧囂的專注。她也看到了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朝他走過來。
兩人隔著幾步遠站定。夕陽的光,正好穿過香樟樹的枝葉縫隙,斑駁地灑在她身上,給她周身籠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的光暈。
“等很久了?”林小夏問,聲音平靜。
“沒有,剛出來。”蘇寧搖搖頭,把手裡的禮品袋遞過去,“給阿姨買的,一點心意。祝賀你……重返崗位。”
林小夏接過袋子,看了一眼,裡面是媽媽喜歡的老字號糕點。她抬起頭,看著蘇寧,眼神複雜。“謝謝。其實……不用這麼客氣。我只是回去上班而已。”
“不只是回去上班。”蘇寧看著她,很認真地說,“是……重新開始。值得紀念。”
林小夏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頭。“嗯。謝謝你。”
兩人都沒再說話,並肩朝醫院外走去。融入下班的人流,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身後交錯、重疊。
“今天……怎麼樣?”蘇寧問,語氣隨意,像在聊天氣。
“還行。病人不多,主要是隨訪和慢性病管理。就是……”林小夏頓了頓,“就是看到呼吸機,還是會心裡一緊。聽到監護儀報警,還是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正常。”蘇寧說,“我到現在,聞到過氧乙酸的味道,胃還會不舒服。晚上聽到類似救護車的聲音,還是會醒。”
“嗯。”林小夏應了一聲,沒再多說。有些感受,不需要過多言語,彼此都懂。
他們走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起,兩人停下等待。旁邊是一個小公園,孩子們在滑梯上嬉戲,笑聲像銀鈴一樣灑落。更遠處,廣場舞的音樂已經響起來,是歡快的《最炫民族風》。
“外面……”林小夏看著那片喧囂,輕聲說,“好像都忘了。”
“不是忘了。”蘇寧也看著那片景象,聲音很平,“是必須往前走。一直回頭看,走不動。”
“那……我們呢?”林小夏轉過頭,看著他,“我們……能往前走嗎?”
蘇寧也轉過頭,與她對視。夕陽的光映在他的眼睛裡,像是點燃了兩簇微弱但溫暖的火苗。
“能。”他說,語氣篤定,“只是……走得慢一點。腳步沉一點。有時候,還得停下來,喘口氣,看看身後的廢墟,和心裡的那堵牆。然後,再繼續走。”
林小夏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微微彎起了嘴角,一個很淡、但很真實的笑容。
“嗯。”她說。
綠燈亮了。兩人隨著人流,走過斑馬線。夕陽漸漸沉入高樓之後,天邊的金紅色轉為深紫,再轉為墨藍。街燈一盞盞亮起,店鋪的燈光也次第點燃,整座城市開始切換成夜晚的模式,另一種喧囂即將登場。
“對了,”蘇寧忽然想起甚麼,“上次說,一起吃飯。還作數嗎?”
林小夏腳步沒停,只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作數。不過,我現在還不能吃辣的,醫生說刺激。”
“那就不吃辣。吃清淡的。喝湯。”蘇寧說,“我知道一家店,湯煲得很好。等你有空。”
“好。”林小夏點頭,“等我這個月排班出來,告訴你。”
“嗯。”
對話再次中斷。兩人只是安靜地走著,聽著彼此的腳步聲,和這座城市的背景音。不遠處的火鍋店飄出誘人的香氣,奶茶店門口排著長隊,電影院的霓虹燈牌閃爍,預告著新上映的大片。
生活,以它最具體、最瑣碎、也最不容置疑的姿態,滾滾向前。
包裹著每個人的歡欣與煩惱,希望與失望,新生與逝去。
也包裹著他們,這兩個從冬天最深處走來、身上還帶著寒氣、心裡裝著廢墟和牆、但依然選擇並肩行走在夏日傍晚的、普通的年輕人。
他們不知道前路還有甚麼。不知道心裡的廢墟何時能長出青草,牆上的刻痕何時能風化平滑。不知道那些深夜的驚醒、突如其來的恐懼、和莫名的疏離感,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還是將伴隨他們很久很久。
他們甚至不確定,這頓約好的飯,甚麼時候才能真正吃上。就像不確定,那個被無數次提及、期盼的“疫情結束後的生活”,到底長甚麼樣。
但至少,此刻,他們走在同樣的夕陽下,呼吸著同樣的、帶著煙火氣的空氣,朝著同一個大致的方向。
並且,約好了一頓飯。
這就夠了。
足夠讓他們,在下一個黑暗降臨之前,積攢一點點微弱但真實的光亮。
足夠讓他們,相信“長明不熄”這四個字,並非奢望。
天,徹底黑了。
但燈火,次第亮起。
千家萬戶的窗子裡,透出溫暖的光。
街上的路燈,蜿蜒成河。
醫院的窗戶,也依然亮著,像永不疲倦的眼睛,守望著這座城市的健康與傷痛。
而他們心裡的那盞燈,儘管微弱,儘管時常被風吹得搖晃,儘管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但,還在亮著。
並且,因為知道另一盞燈的存在,而顯得,不那麼孤單,也不那麼容易熄滅。
這就夠了。
長明不熄。
(第四卷終)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