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
第四卷第三十章長明
2020年5月1日凌晨
天光未明。
城市還在沉睡,或者說,正在甦醒的邊緣掙扎。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魚肚白,下面壓著厚重的、深藍色的雲層。空氣裡有夜露未乾的溼潤,有環衛車駛過的汽油味,有遠處江面上飄來的、帶著腥味的水汽,還有這個時節特有的、草木奮力生長時散發出的、清冽又蓬勃的氣息。
林小夏站在陽臺上,身上裹著一件薄薄的針織開衫。風很涼,帶著凌晨特有的、刺骨的寒意,鑽進領口、袖口,讓她打了個輕顫。但她沒動,只是倚著冰涼的鐵欄杆,望著東邊那片正在緩慢變化的天色。
她失眠了。或者說,她醒得太早。凌晨四點,毫無預兆地睜開眼睛,腦子裡像被水洗過一樣,異常清醒。沒有噩夢,沒有閃回,只是……醒了。她躺著,聽著枕邊母親均勻、安穩的呼吸聲,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孤單的車輪聲,聽著這座巨大城市在黎明前最寂靜時刻的、深沉的脈搏。
躺了大約半小時,她輕輕起身,穿上衣服,來到陽臺。
從出院回家到現在,快一個月了。身體在慢慢恢復,臉上那兩道印子淡成了淺粉色,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肺裡的滯澀感也減輕了許多,那瓶沙丁胺醇氣霧劑,她已經一週沒用過了。晚上睡覺,不再有那些猙獰的、令人窒息的噩夢,雖然睡眠依然很淺,容易驚醒,但至少,能睡著了。
她似乎在“好起來”。按照醫學標準,按照家人的期待,按照她自己在人前表現出的樣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變得異常安靜。不是刻意的沉默,而是一種從內部瀰漫開來的、對喧囂和嘈雜的生理性迴避。她不再主動和媽媽聊醫院裡的事,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樣,興致勃勃地討論電視節目、鄰居八卦或者明天的選單。她的話很少,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點頭,或者簡單地回應“嗯”“好”。
她也不太想出門。除了必要的購物和陪媽媽下樓散步,她更願意待在家裡,待在陽臺上,看天,看雲,看樓下院子裡那幾棵日漸茂盛的樹。外面的世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復“正常”。車流重新擁擠,店鋪紛紛開業,街上行人的口罩,戴得越來越松,甚至有人開始不戴。新聞裡,確診數字日漸稀少,援鄂醫療隊全部撤離,方艙醫院全部“休艙”,專家們在討論“後疫情時代”的經濟復甦和社會治理。
一切都預示著,那個噩夢般的冬天,真的過去了。春天以不可阻擋之勢,用繁花、綠蔭和越來越灼熱的陽光,覆蓋了曾經的傷痕。
但林小夏覺得,自己好像被留在了冬天。或者說,她的某一部分,永遠凍在了那個充滿消毒水味、監護儀滴滴聲和藍色防護服的世界裡。外面越熱鬧,越鮮活,她心裡的那片寂靜和疏離,就越發清晰。
她不再害怕病毒,不再恐懼死亡。但她開始害怕別的東西。害怕人群密集的地方,害怕突然響起的、尖銳的聲音(比如汽車鳴笛),害怕看到穿白大褂的人(即使是路過的陌生人),甚至害怕聞到過於濃郁的消毒水味——那會讓她瞬間回到隔離病房的留觀室,胃部條件反射般地抽搐。
她知道,這大概就是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她在書上看過,在培訓時聽過,現在,她親身經歷著。那些症狀——過度警覺、情感麻木、迴避行為——她一樣不落。
她沒有告訴媽媽,沒有告訴同事,甚至沒有告訴蘇寧。她只是自己承受著,觀察著,像觀察一個陌生的、寄居在自己身體裡的病人。
她有時會想,是不是自己太脆弱了?別人都能走出來,為甚麼她不能?陳靜護士長,經歷了非典,這次又帶著她們挺過了最難的時刻,她看起來還是那麼冷靜、強大。劉薇,那個曾經在緩衝間崩潰大哭的女孩,現在也恢復了活潑,在群裡發搞怪表情包,計劃著疫情結束後要去哪裡玩。蘇寧,他回歸了工作崗位,看起來在慢慢適應。只有她,好像被卡住了,卡在“生病”和“康復”之間,卡在“過去”和“現在”之間,不上不下,不尷不尬。
陽臺上的風大了些,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抬手將髮絲別到耳後,指尖觸到臉頰,那處面板依然比別處略顯粗糙、敏感。
她想起蘇寧。他們最近聯絡不多,偶爾發資訊,問問近況,說說工作。他很忙,呼吸科雖然不再收治新冠患者,但積壓的其他病人很多,工作強度依然很大。他很少提及自己的感受,只是偶爾會說“昨晚又沒睡好”,或者“今天有個病人,讓我想起了……”話說一半,又停住,轉而問她“你呢?怎麼樣?”
她總是回“還好,老樣子”。他也不再追問。
他們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默契:不過多觸碰那些還未結痂的傷口,不過度分享那些無法言說的沉重。只是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有另一個人,也在經歷著相似的、靜默的掙扎。這就夠了。像兩盞在深海里孤獨發光的燈籠魚,知道彼此的存在,但不會靠得太近,以免驚擾了對方那片黑暗的、私密的海域。
天邊,那片魚肚白擴大了一些,邊緣被染上了一抹極淡的、羞澀的粉金色。雲層開始鬆動,邊緣被光線勾勒出毛茸茸的、溫暖的輪廓。遠處的樓宇剪影,逐漸清晰,顯露出窗戶和陽臺的細節。偶爾有早起的人家,亮起了燈,溫暖的、橘黃色的光點,在深藍色的天幕下,像一顆顆散落的星星。
這座城市,正在醒來。
帶著傷痕,帶著疲憊,帶著無數個像她一樣、在深夜裡獨自醒著、望向黎明的靈魂,緩慢地、笨拙地、但無比堅定地,醒來。
林小夏深吸一口氣。凌晨清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帶來輕微的、熟悉的刺激感,但不再疼痛。只是提醒她,這具身體,還在工作,還在呼吸,還在感受。
她忽然想起,今天好像是五一勞動節。一個關於工作、關於奉獻、關於普通勞動者汗水與榮光的節日。往年的這個時候,醫院可能會組織活動,或者至少,會在群裡發個祝福。但今年,這個節日,對她,對很多人來說,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勞動,不再僅僅是謀生,是責任。它成了一場戰爭,一場用血肉之軀對抗無形之敵的、慘烈的戰爭。而他們,這些穿著白大褂的普通人,成了這場戰爭裡,第一批被推上前線、也承受了最多炮火計程車兵。
現在,戰爭似乎告一段落。他們從戰場上撤下來,帶著滿身硝煙和傷痕,回到和平的、但已然陌生的家園。人們稱他們為“英雄”,用鮮花、掌聲和標語來表彰他們。但很少有人問,英雄卸下盔甲後,傷口還疼不疼?夜裡,會不會被炮聲驚醒?看到與戰場相似的景物,會不會心跳驟停?
英雄,是給外人看的稱號。
而創傷,是自己的。
天光越來越亮。那片粉金色擴散開來,渲染了小半片天空,與深藍的夜幕交融,形成一種瑰麗又寧靜的漸變。雲朵被鑲上了金邊,像熔化的鐵水,緩慢流淌。遠處,傳來第一聲清脆的鳥鳴,短促,試探性的,很快,更多的鳥鳴加入進來,啁啁啾啾,匯成一片生機勃勃的晨曲。
樓下院子裡,有老人開始打太極拳,動作緩慢,舒展,像在與初升的太陽對話。更遠的地方,傳來公交車進站、開關門的吱呀聲,和早班車發動機低沉的轟鳴。
生活,以它最平凡、最瑣碎、但也最堅韌的方式,重新開始了。
林小夏看著這一切,心裡那片冰冷的、堅硬的寂靜,似乎被這漸亮的天光、這甦醒的聲音,鑿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很細,很小,但光透進來了。
帶著溫度。
她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能真正“好起來”,不知道那些深夜的驚醒、對人群的恐懼、情感的麻木,會不會伴隨她很久,甚至一生。
但她知道,天,總是會亮的。
冬天,無論多麼漫長酷寒,總會過去。
而人,無論帶著多麼深的傷痕,只要還在呼吸,還在看著天亮,就還得,也必須,繼續往前走。
一步,一步。
哪怕步伐沉重,哪怕心有畏懼。
因為,這是活著,唯一的,也是全部的意義。
她最後看了一眼天邊那輪即將噴薄而出的、金紅色的太陽,然後,轉身,走回屋裡。
陽臺的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越來越亮的晨光,和越來越喧囂的市聲。
屋內,母親還在熟睡,呼吸平穩。
廚房裡,有母親昨晚泡好的豆子,準備早上打豆漿。
客廳的茶几上,放著她還沒看完的《人間草木》,書頁間夾著一片乾枯的梧桐葉,是前幾天散步時撿的。
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
又好像,完全不一樣了。
她走到廚房,開啟冰箱,拿出雞蛋和牛奶。準備做早飯。
鍋裡的水燒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蛋液在碗裡被打散,筷子撞擊碗壁,發出清脆的嗒嗒聲。牛奶倒入杯子,白色的液體晃盪,表面泛起細小的泡沫。
這些聲音,這些動作,簡單,重複,充滿人間煙火的實在感。
她做得很慢,很專注。像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金黃色的陽光,毫無阻礙地灑進來,鋪滿了半個廚房,也照亮了她平靜的、帶著淡淡倦意的側臉,和臉頰上那兩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粉色印記。
那印記,是傷疤,也是勳章。
是過去的烙印,也是通往未來的、無法磨滅的通行證。
她端起熱好的牛奶,喝了一小口。很燙,很香。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還在這裡。
還在呼吸,還在感受,還在嘗試,如何帶著一身看不見的傷,和心裡那盞微弱但未熄的燈,繼續走完,這漫長、坎坷、但終究值得的人間路。
她知道,這很難。
但她,必須試試。
因為,天亮了。
燈,還亮著。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