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遺症
第四卷第二十八章後遺症
2020年4月15日晚上
林小夏靠在床頭上,手裡握著一個藍色的小塑膠瓶。瓶身上印著簡單的白色標籤:“沙丁胺醇氣霧劑”,下面一行小字:用於緩解支氣管哮喘或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的急性症狀。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擰開瓶蓋,將噴口放入口中,嘴唇合攏。深呼吸,按下噴頭,同時用力吸氣。藥物噴出,微苦的、帶著薄荷涼意的氣霧衝進喉嚨,順著氣管一路向下,抵達肺部深處。
她屏住呼吸,數到十。然後,緩緩撥出。
沒甚麼感覺。至少,沒有立刻感覺。她放下氣霧劑,靠在床頭,閉上眼睛,仔細感受著胸腔裡的動靜。呼吸平穩,沒有哮鳴音,沒有憋悶感。但那種隱隱的、從深處傳來的、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攥住肺葉的感覺,依然存在。不疼,不喘,只是……不通透。像一扇原本可以完全開啟的窗戶,現在只能開到一半,總有那麼一點阻滯,提醒你,它壞過,修好了,但不再是原來的樣子。
這是出院後,趙一鳴醫生開給她的。說這是“康復期常見現象”,氣道高反應性,可能持續幾周到幾個月。讓她隨身帶著,感覺氣短、胸悶時用。但大部分時候,就像現在,用了,似乎也沒多大區別。那只是一種心理安慰,一個“我有藥,我能控制”的虛幻掌控感。
真正的“後遺症”,不是這瓶氣霧劑能解決的。
是失眠。
從醫院回家五天了,她沒睡過一個整覺。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身體累到極致,腦子卻異常清醒,像一臺永不停機的監控器,在黑暗裡自動播放著過去兩個月的影像碎片。
7床王慧蘭最後冰涼的手。
9床李秀英女兒在電話裡的哭聲。
護目鏡裡濃得化不開的白霧。
緩衝間裡劉薇顫抖的肩膀。
陳靜平靜地說“救能救的,陪不能救的”。
還有……自己躺在隔離病房5床,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心裡那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恐懼。
這些畫面,聲音,氣味,感覺,不受控制地在深夜湧現,清晰得可怕。她試過數羊,試過深呼吸,試過聽白噪音,甚至試過媽媽給的安神補腦液。沒用。一閉眼,就是那些東西。有時候,好不容易迷糊過去,又會突然驚醒,心跳如鼓,渾身冷汗,以為監護儀在報警,或者有病人需要吸痰。醒來後,看著漆黑的天花板,要愣很久,才能確認,自己在家,在安全的床上,不是在隔離病房。
還有噩夢。不是連貫的劇情,是破碎的、扭曲的畫面。她在無盡的病房走廊裡奔跑,一個接一個的病人拉住她,說“護士,救救我”,但她一個也救不了,只能看著他們倒下,變成屍體,堆成山。或者,她穿著防護服,但防護服破了,病毒像黑色的煙霧一樣鑽進來,鑽進她的口鼻,鑽進她的肺,她拼命掙扎,但動彈不得,最後窒息醒來,大口喘氣,肺部那種隱痛格外清晰。
她知道,這可能是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的症狀。她在學校學過,在新聞裡看過關於非典醫護人員的報道。她知道理論上該怎麼做:尋求專業幫助,進行心理干預,建立安全感和控制感。但知道歸知道,做起來是另一回事。她不想去看心理醫生,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剖開傷口,不想被貼上“有問題”的標籤。她覺得自己能扛過去,像扛過發燒咳嗽一樣,扛過這些失眠和噩夢。
但身體,似乎不這麼認為。
白天,她努力扮演一個“正常”的康復者。幫媽媽做家務,在陽臺曬太陽,看那本《人間草木》,回覆同事的問候資訊。她表現得平靜,甚至偶爾會笑。媽媽看著她,眼神裡的擔憂漸漸被欣慰取代,開始唸叨著要給她做甚麼好吃的補身體,開始計劃等疫情完全過去,帶她去哪裡散心。
林小夏聽著,應著,心裡卻一片荒蕪。那些關於“未來”的計劃,聽起來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她的“現在”,還被困在那間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裡,困在那些揮之不去的記憶和夜晚的恐懼裡。她感覺自己和媽媽,和這個“家”,隔著一層透明的、堅韌的膜。她能看見他們,能觸控他們,但那些溫暖和關切,似乎無法真正穿透那層膜,抵達她的內心。
她成了一個“家”裡的陌生人。帶著一身看不見的傷,和無法言說的痛。
手機在床頭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蘇寧發來的。
“睡了嗎?”
簡單的三個字。她盯著螢幕,猶豫了幾秒,然後打字:
“還沒。有點睡不著。”
傳送。
幾乎是立刻,蘇寧回覆了:
“我也沒睡。剛下夜班。是……做噩夢了?還是胸悶?”
林小夏看著這條資訊,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他沒有問“怎麼了”,而是直接給出了兩個最可能的原因。因為他懂。因為他經歷過。
“都有點。”她回覆,“胸悶,用了藥,好些。主要是……睡不著,一閉眼就亂想。”
“嗯。我剛出院那會兒也這樣。腦子裡像有個電影院,不停回放。後來趙醫生說,是大腦在嘗試‘消化’那些過於強烈的記憶。需要時間。”
“要多久?”
“不知道。每個人不一樣。我……現在好多了,但偶爾還會。特別是累了,或者壓力大的時候。”
林小夏看著他的回覆,鼻子有點酸。不是難過,是一種……被理解的酸澀。原來不是隻有她這樣。原來這種“不正常”,是這種經歷後的“正常”。
“你怎麼……熬過來的?”她問。
過了好一會兒,蘇寧才回復:
“沒別的辦法,就是熬。難受了,就起來走走,喝點熱水,看看窗外。告訴自己,現在很安全,病毒不在了,我在自己家裡。有時候,會給我媽發個資訊,哪怕她睡了。有時候,就開啟那本《人間草木》,隨便翻一頁,看兩行。汪曾祺寫吃的,寫草木,寫那些瑣碎但溫暖的日常。看著看著,心裡能靜下來一點。還有……就是工作。回去上班後,忙起來,腦子裡沒空亂想,反而能睡得好點。但一開始,很難。”
他發了一大段。很樸實,沒有任何技巧,就是他自己試過的方法。林小夏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彷彿能透過螢幕,看到他深夜獨自坐在房間裡,嘗試各種方法安撫自己、與記憶抗爭的樣子。
“謝謝。”她打字,“我試試。”
“不客氣。還有,”蘇寧又發來一條,“如果實在難受,別硬扛。可以給我打電話,發資訊,任何時候。我可能也幫不上甚麼忙,但至少,有人聽著。”
林小夏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手機螢幕上。她抬手擦掉,但很快,又有新的湧出來。她沒再擦,只是盯著那行字:“至少,有人聽著。”
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
在這個她感覺自己與全世界都隔著一層膜的夜晚,有一個人,隔著網路,對她說:我可能幫不上忙,但我會聽著。
這就夠了。
這就足夠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完全孤身一人,在對抗那些無聲的、龐大的恐懼。
“好。”她用力打字,“謝謝你,蘇寧。”
“不謝。快睡吧。睡不著也別急,躺著也是休息。晚安。”
“晚安。”
對話結束。林小夏放下手機,躺下來,關掉檯燈。房間陷入黑暗。那些熟悉的畫面和聲音,似乎又要湧上來。但她沒有像之前那樣緊張、抗拒。她想起蘇寧的話:大腦在消化記憶。需要時間。
她試著放鬆身體,深呼吸。一次,兩次。肺部依然有那種隱隱的阻滯感,但呼吸是平穩的。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遠處傳來隱約的車聲,是這座城市深夜尚未停歇的脈搏。
她不是一個人在黑暗裡。
這座城市裡,有成千上萬的人,和她一樣,帶著或深或淺的傷痕,在嘗試入睡,在嘗試消化這個漫長冬天留下的寒冷和恐懼。
有她的媽媽,在隔壁房間,或許也醒著,聽著她的動靜。
有蘇寧,在城市的另一頭,剛下夜班,或許也在對抗疲憊和記憶。
有陳靜,劉薇,趙一鳴,王梅,□□……所有從那個冬天走出來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用自己的方式,熬著,修復著,前行著。
她不是孤島。
她是這片受傷的、但依然在努力癒合的土地上,一個微小的、但真實的部分。
這個認知,像一床輕薄但溫暖的被子,輕輕覆蓋在她冰涼的心上。
那些翻湧的記憶,似乎平息了一些。雖然還在,但不再那麼猙獰,那麼具有壓迫感。
她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數羊,沒有刻意清空大腦。她只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自己的呼吸,感受著身下柔軟的床墊,感受著窗外隱約的、屬於人間的聲音。
慢慢地,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意識,像一片羽毛,緩緩沉入溫暖的、黑暗的水底。
她睡著了。
沒有做夢。
只是沉入了一片久違的、寧靜的、無夢的黑暗。
窗外的燈火,漸漸稀疏。
夜,深了。
但有些光,在心裡,微弱地,但持續地,亮著。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