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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一次脫下

2026-05-14 作者:葉安逸

第一次脫下

第四卷第二十六章第一次脫下

2020年4月8日上午

解封了。

不是武漢解封,是醫院內部,對醫護人員“兩點一線”封閉管理的解除。從今天起,像蘇寧、林小夏這樣已經康復、結束居家隔離、且近期無發熱等症狀的醫護人員,在嚴格評估後,可以恢復正常通勤,回家居住。但原則上,仍建議儘量減少不必要外出。

訊息是昨天下午,護理部群發的。很簡短,公事公辦,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幾個字意味著甚麼。

蘇寧站在自家衛生間的鏡子前,手裡拿著剃鬚刀,臉上塗滿了白色的泡沫。鏡子裡的男人,他看著有些陌生。頭髮長了,亂糟糟地堆在頭頂,兩鬢有了明顯的白髮——以前也有,但沒這麼多,這麼刺眼。臉頰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眼下一片濃重的、化妝品也蓋不住的青黑。那是長期失眠和重病後的痕跡。

但最顯眼的,是臉上那兩道印子。

從鼻樑兩側,斜向下延伸到臉頰,深紫色的,邊緣清晰,像用烙鐵燙上去的。那是N95口罩金屬鼻夾長期壓迫留下的壓痕。一個多月了,他出院也快一個月了,這印子淡了一些,但依然頑固地存在著,顏色從深紫變成暗紅,面板摸上去有點硬,有點木,像是死了,又像是新長出來的一層、不屬於他自己的皮。

他以前也戴口罩,外科口罩,一天下來,臉上也會有勒痕,但洗把臉,睡一覺,基本就消了。N95不一樣。它要氣密,金屬條必須緊緊壓在鼻樑和臉頰上,八小時,十二小時,甚至更久。汗水浸泡,反覆摩擦,面板破損,感染,癒合,再破損……最終,形成了這永不褪色的“勳章”。

他盯著那兩道印子,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不疼,只是感覺遲鈍,像在摸別人的臉。

他放下手,拿起剃鬚刀,開始刮鬍子。動作很慢,很小心,避開那兩道敏感的印子。刀片刮過面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泡沫被刮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胡茬,和更加清晰的、消瘦的面部輪廓。

他忽然想起隔離二區3床的鏡子,也是這麼小,這麼模糊。他每天在那裡刷牙,洗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天天消瘦,一天天憔悴,一天天被疾病和恐懼吞噬。那時他想,如果能活著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好好刮個鬍子,理個髮,把自己收拾得像個人樣。

現在,他活著出來了。鬍子可以颳了,頭髮也可以理了(雖然還沒去)。但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卻覺得,離“人樣”,好像更遠了。

那兩道印子,像一個永恆的標記,提醒他,也提醒所有看到他的人:他經歷過甚麼。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康復者,他是一個“新冠康復者”,一個“得過肺炎的醫護”,一個身上帶著看不見的病毒、和看得見的傷痕的“倖存者”。

人們會怎麼看他?同情?好奇?警惕?還是……下意識的躲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要帶著這兩道印子,走出家門,走進人群,走進那個正在緩慢恢復、但一切都已不同的世界。

他刮完鬍子,洗掉泡沫,用毛巾擦乾臉。面板緊繃,那兩道印子被水一浸,顏色更深了,像兩條蜿蜒的、紅色的河,盤踞在他臉上。

他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衫,一條普通的休閒褲。衣服有點大,他瘦了至少十斤。他繫好皮帶,最後一個釦眼。然後,他走到玄關,穿上鞋,拿起鑰匙和手機。

母親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飯盒。

“帶著,午飯。食堂的飯哪有家裡的好。”母親把飯盒塞進他手裡,眼睛看著他臉上的印子,眼圈又紅了,但她忍住沒哭,只是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甚麼,“還疼嗎?”

“不疼了,媽。”蘇寧搖頭,握住母親的手,“就是看著嚇人,過段時間就好了。”

“嗯,嗯,會好的。”母親點頭,用力地,像在說服自己,“晚上想吃甚麼?媽給你做。”

“都行。您做的,我都愛吃。”

“好,那我看著買。你……路上小心。口罩戴好,別往人多的地方去。下班早點回來。”

“知道了。媽,您也注意,別老出門。”

“媽知道,你快去吧,別遲到了。”

蘇寧點點頭,轉身,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母親擔憂的目光。

樓道里很安靜,聲控燈沒亮。他跺了跺腳,燈亮了,昏黃的,勉強照亮通往樓下的階梯。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響,咚咚,咚咚,像心跳。

走出單元門,陽光瞬間湧過來,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適應了一下。小區里人不多,幾個老人在遠處曬太陽,都戴著口罩,彼此離得很遠。看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繼續低聲交談。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摸臉上的印子,但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他挺直脊背,朝小區門口走去。

路過便利店,門開了,老闆正在往外搬貨,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蘇醫生!上班去啊?好久沒見你了!”

蘇寧停下腳步,也笑了笑:“王老闆,生意怎麼樣?”

“還行,還行,慢慢恢復了。”老闆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臉上,笑容斂了斂,但很快又展開,“瘦了啊,蘇醫生。得多吃點,補回來。你們太辛苦了!”

“嗯,正在補。”蘇寧點頭。

“哎,對了,你媽媽前兩天來買東西,還說呢,說你快回去上班了。真好,平平安安比甚麼都強。”老闆說著,從店裡拿出兩瓶酸奶,硬塞給蘇寧,“拿著,路上喝。補充營養!”

“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拿著!跟我客氣啥!沒有你們,我們這些人還不知道咋樣呢!”老闆不由分說,把酸奶塞進他手裡,然後擺擺手,“快去上班吧,別耽誤了!”

蘇寧道了謝,拿著酸奶,繼續往前走。手心傳來酸奶瓶冰涼的觸感,心裡卻有點暖。

走出小區,來到街上。車流多了起來,公交車緩慢行駛,站臺上等車的人也多了,雖然都戴著口罩,但不再是前兩個月那種死寂的、空曠的景象。店鋪大部分還關著,但有幾家便利店、水果店、藥店開了門。空氣裡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早餐攤殘留的油煙味,有灰塵和陽光混合的、屬於城市的、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他沿著人行道,朝醫院方向走。路上遇到幾個行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慢悠悠散步。沒有人特別注意他,或者說,即使注意了,也很快移開目光。這座城市裡,臉上有口罩壓痕的人,太多了。醫生,護士,警察,社群工作者,志願者……那是這場戰爭的集體勳章,也是一時半會兒無法褪去的集體傷疤。

他慢慢走著,感受著久違的、走在“外面”的感覺。風拂過臉頰,帶著暖意。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骨頭縫裡殘留的寒意。肺裡很通暢,呼吸平穩,沒有隱痛,沒有憋悶。身體是輕盈的,但心裡,卻有些沉。

他在想,林小夏今天也會去上班嗎?她的印子,是不是也還在?她走在街上,會是甚麼感覺?會怕嗎?會茫然嗎?還是會像他一樣,努力挺直脊背,裝作若無其事?

他拿出手機,點開她的頭像。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幾天前,關於復工的簡短確認。他想了想,打字:

“出門了嗎?路上小心。”

傳送。

然後,他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醫院的大門,已經在視線盡頭了。熟悉的灰色大樓,在朝陽下,沉默地矗立著。樓頂的紅十字標誌,有些褪色,但依然醒目。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仰起頭,看著那棟他工作了三年、戰鬥了兩個多月、也躺倒了半個月的樓。

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不是害怕,不是緊張。是一種……近鄉情怯般的複雜情緒。這裡有他太多的記憶,好的,壞的,榮耀的,不堪的。有並肩作戰的同事,有未能救回的病人,有自己的汗水和淚水,也有確診那天的恐懼和絕望。

現在,他要回去了。

以一個康復者的身份,一個臉上帶著永久標記的倖存者的身份,一個不知道能否完全回歸、能否被完全接納的“回歸者”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跨過那道門檻。

走進大廳。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濃郁,刺鼻,但無比熟悉。導診臺的護士抬起頭,看見他,眼睛亮了亮,朝他點了點頭。他回以點頭,走向員工通道。

刷工作卡,閘機開啟。他走進去,腳步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走廊很長,燈光很亮。兩邊是科室的牌子,急診,內科,外科……他走到呼吸科和發熱門診的岔路口,停住了。

左邊,是發熱門診。那扇他除夕夜走進去、之後戰鬥了四天、又被抬出來的門,此刻關著,門口貼著“疫情期間,發熱患者請前往指定區域”的指示牌。裡面應該還有人在值班,但不再是他熟悉的、那種戰時狀態的嘈雜和擁擠了。

右邊,是呼吸科。他原來的科室。他會回到那裡嗎?還是會被安排到別的崗位?王梅沒說,他也沒問。服從安排,是紀律。

他站了幾秒,然後,轉向右邊。

呼吸科的護士站,幾個護士正在交接班。看見他進來,都停下了動作,看向他。

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喲,蘇醫生!終於捨得回來啦!”

是□□,李師傅。他從護士站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交班本,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在看到蘇寧臉上印子的瞬間,凝滯了一下,隨即又化開,變成更深、更溫和的笑意。

“李師傅。”蘇寧也笑了,鼻子有點酸。

“瘦了,瘦了。”□□走過來,上下打量他,拍了拍他的肩,“不過精神頭還行。怎麼樣,家裡躺了一個月,骨頭沒生鏽吧?”

“還行,就是有點……不知道該幹甚麼。”蘇寧實話實說。

“正常,剛回來都這樣。”□□攬著他的肩,往醫生辦公室走,“走,先去見見主任,然後我給你安排點輕省活兒,先適應適應。不急,慢慢來。”

“嗯。”蘇寧點頭,心裡那點忐忑,被李師傅熟悉的、略帶粗糙的關懷沖淡了一些。

他跟著□□走進辦公室。主任正在看電腦,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蘇寧,也站了起來。

“蘇寧,回來了。”主任走過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停頓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歡迎歸隊。”

蘇寧握住主任的手,很用力。“主任,我回來了。”

“好,好。”主任點點頭,眼神裡有欣慰,有關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身體是第一位的,工作不急。先跟著李師傅,熟悉一下情況。有甚麼困難,隨時跟我說。”

“是,謝謝主任。”

簡單的寒暄後,□□帶蘇寧去更衣室換白大褂。更衣室裡沒人,很安靜。蘇寧開啟自己的儲物櫃,裡面還放著他一個多月前換下的刷手衣,已經洗乾淨了,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掛著他的白大褂。

他拿出白大褂,抖開。熟悉的淡藍色,左胸口繡著醫院的名字和徽標,右胸口是他名牌的位置,現在空著。他撫過光滑的布料,然後,慢慢穿上。

手臂伸進袖管,拉上拉鍊,整理衣領。

鏡子裡,出現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消瘦,憔悴,臉上有兩道刺目的紅痕。但眼神是平靜的,甚至,有一絲堅定。

他回來了。

不是作為英雄,不是作為傷員。

只是作為一個醫生,一個經歷了生死、臉上帶著標記、但依然選擇回到這裡的,普通的醫生。

他抬手,輕輕碰了碰胸前的名牌位置。

那裡,會重新別上他的名字。

蘇寧。

兩個字。

代表著他來過,戰鬥過,倒下過,又站起來了。

並且,選擇繼續站著。

他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然後轉身,走出更衣室。

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明亮,溫暖。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已經穿好了戰袍。

準備迎接,所有已知和未知的挑戰。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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