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零
第四卷長明不熄
第二十五章清零
2020年3月20日上午
最後一個數字,歸零了。
不是電腦螢幕上的數字,是白板上,隔離一區汙染區入口處那塊白板上的數字。白板用紅筆劃出表格,最上面一行是“在院患者”,下面一列是床號,從1到20。每個床號後面,跟著患者姓名、診斷、病情分級。過去五十多天,這上面的數字和名字,像走馬燈一樣換。有人名字被擦掉,後面寫上“出院”或“轉出”,空出的格子很快被新名字填上。數字,永遠是滿的,甚至經常溢位,需要在旁邊臨時加床位,用磁貼貼上“+1”“+2”的標籤。
但現在,所有的格子,都空了。
陳靜站在白板前,手裡還拿著板擦。她剛剛擦掉了最後一個名字——13床,一個上週轉進來的輕症患者,今天早上覆查核酸陰性,CT顯示炎症吸收,達到出院標準,十分鐘前被家人接走了。
現在,白板上只剩下紅色的表格線,和板擦劃過留下的、淡淡的白色粉末痕跡。像一個被清空的棋盤,一場漫長、慘烈、無人喝彩的棋局,終於下完了。
贏了?輸了?好像都不是。
只是,結束了。
陳靜放下板擦,手在身側無意識地握了握,又鬆開。指關節因為長期戴手套和頻繁手消毒,有些發白,面板粗糙。她看著那塊空白的白板,看了很久。目光從第一個空格子,移到最後一個,又移回來。彷彿在確認,是不是真的,都空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是劉薇,她今天值白班,也留到了最後。她走到陳靜身邊,也看著那塊白板,沒說話。
兩人就這麼並肩站著,沉默地看著一片空白。
空氣裡有濃烈的消毒水味,是剛剛做完終末消毒後留下的。紫外線燈還在牆角嗡嗡作響,發出幽藍的光。但病房裡很安靜,出奇的安靜。沒有咳嗽聲,沒有監護儀的滴滴聲,沒有呼吸機的嘶嘶聲,沒有病人痛苦的呻吟,也沒有家屬壓抑的哭泣。
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轟鳴,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醫院其他區域正常的、屬於“平時”的聲音。
“都走了?”劉薇輕聲問,像怕打破這片寂靜。
“嗯,都走了。”陳靜點頭,聲音有些啞,“最後一個,13床,剛出院。”
“那我們……”
“我們也該走了。”陳靜轉過身,看向劉薇,又看向陸續從其他方向走過來的、今天當班的幾個護士。她們都穿著藍色的刷手衣,外面套著白大褂,臉上還戴著外科口罩,但眼神裡,有一種相似的、混合著疲憊、茫然和一絲不真實的輕鬆。
“終末消毒做完了?”陳靜問。
“做完了。”一個護士回答,“所有床單位、儀器、物表,全部按照規範處理。醫療廢物清運走了,空氣消毒兩小時。”
“個人物品呢?”
“都交給家屬了。沒有家屬的,按流程登記,暫時存放。”
“好。”陳靜點頭,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這些臉,有些她熟悉,有些是後來支援進來的,但此刻,她們都有同樣的黑眼圈,同樣的口罩壓痕,同樣疲憊但依然清亮的眼睛。
“大家辛苦了。”陳靜說,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病房裡,每個字都清晰,“從1月24號,隔離一區啟用,到今天,3月20號,一共五十六天。我們收治了……”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計算,“一共收治了確診患者一百二十七人。其中,重症二十八人,危重九人。治癒出院……一百零九人。轉出……十二人。死亡……六人。”
她報出這些數字,語氣平靜,像在讀一份普通的報表。但每個人都聽得出,那些數字背後,是怎樣的驚心動魄,怎樣的生死時速,怎樣的淚水和汗水,怎樣的堅持和崩潰。
“我知道,這五十六天,對每個人來說,都像一輩子那麼長。”陳靜繼續說,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累過,怕過,哭過,甚至想過放棄。但你們,都站到了最後。我,為你們驕傲。”
她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很標準,很鄭重的九十度鞠躬。
護士們愣住了。她們見過陳靜嚴厲,見過她冷靜,見過她疲憊,但從未見過她如此鄭重地行禮。幾秒鐘的靜默後,劉薇第一個反應過來,也彎下腰。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所有護士,都朝著陳靜,朝著空蕩蕩的病房,朝著這片她們戰鬥了五十六天、如今終於恢復“清潔”的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有掌聲,沒有歡呼,只有沉默的致敬。
對生命的致敬,對職責的致敬,對彼此不離不棄的致敬,也對那些沒能走出去的人的、無聲的告別。
鞠躬結束,陳靜直起身,眼圈有些紅,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清了清嗓子,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現在,我宣佈,隔離一區汙染區,關閉。”
她走到那扇貼著紅色“×”的門前,伸手,握住門把手。金屬的把手,冰涼。她停頓了一秒,然後,用力向外拉開。
門開了。外面是緩衝一區,然後是緩衝二區,再外面,是清潔區,是更衣室,是走廊,是……“外面”的世界。
“所有人,”陳靜側過身,讓出通道,“按順序脫卸防護,離開汙染區。注意,最後一次,流程不能錯。”
護士們排成一隊,開始最後一次走出這扇門。每個人經過時,都下意識地回頭,看一眼那片空曠的、被紫外線燈照得一片幽藍的病房。眼神複雜,有不捨,有釋然,有恍惚,也有終於可以離開的、如釋重負的輕鬆。
劉薇是最後一個。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目光從1床掃到20床,每一張空床,她都記得上面躺過誰,發生過甚麼。7床的王慧蘭,9床的李秀英,那些她護理過、安撫過、最終目送離開的人。還有那些康復出院的,她記得他們出院時的笑臉,記得他們說的“謝謝”。
現在,他們都走了。這裡,空了。
但那些記憶,那些聲音,那些氣味,那些在深夜裡緊緊抓住她的手,那些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那些呼吸機的嘶嘶聲,那些眼淚和笑容……都還在。刻在她的腦子裡,融在她的血液裡,成了她的一部分,再也抹不去。
“劉薇。”陳靜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是。”劉薇應道,最後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跨過門檻。
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咔噠。鎖舌彈入鎖孔的聲音,清脆,決絕。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更衣室最後一次
更衣室裡前所未有的熱鬧。不,不是熱鬧,是一種……沸騰的平靜。所有人都回來了,下夜班的,今天當班的,甚至一些輪休的也來了,好像收到了某種無聲的召喚。沒有人組織,但大家不約而同地,在這個時刻,聚集在這裡。
這是他們進汙染區前,最後一次武裝自己的地方。也是出汙染區後,卸下“盔甲”、露出疲憊真容的地方。五十六天,成百上千次穿脫,這裡的每一寸地磚,每一面鏡子,每一個儲物櫃,都浸透了他們的汗水、焦慮,和偶爾崩潰的眼淚。
現在,他們最後一次在這裡“卸甲”。
流程依舊。脫面屏,脫手套,脫防護服,脫鞋套,脫護目鏡,脫口罩,脫帽子。每一步,都有人小聲提醒,有人互相檢查。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當最後一個人摘掉N95口罩,露出臉上深紫色的壓痕和疲憊但放鬆的臉時,更衣室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哭了出來。
不是放聲大哭,是壓抑的、抽泣的哭聲。像開啟了某個閘門,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哭泣聲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有人捂住臉,有人靠在牆上,有人抱住身邊的人。眼淚洶湧而出,沖垮了強撐了五十六天的堤壩。
他們在哭甚麼?哭那些沒能救回來的人?哭自己經歷的恐懼和疲憊?哭這終於結束的、非人的五十六天?哭對未來的茫然和不確定?還是,僅僅因為,終於可以哭了,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在彼此面前,不需要再偽裝堅強?
也許,都是。
陳靜沒有哭。她站在人群邊緣,背靠著儲物櫃,靜靜地看著。看著這些年輕的臉龐,在淚水中模糊,又清晰。看著他們互相擁抱,互相拍背,互相遞紙巾。看著這個曾經只有匆忙腳步和壓抑呼吸的空間,被淚水、嗚咽和一種深重的、釋放後的悲傷填滿。
她沒有阻止,也沒有安慰。只是看著,任由淚水在他們臉上肆意流淌。
因為她知道,這些眼淚,是必要的。是身體和心靈,在經歷極限摧殘後,本能的排毒。是創傷癒合過程中,必須流出的膿血。
哭過了,才能真的開始“好”。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的抽噎,和用紙巾擤鼻涕的聲音。眼睛都紅腫著,臉上溼漉漉的,但眼神,似乎清亮了一些。像被淚水洗過的天空,雖然還有烏雲,但透出了光。
“好了。”陳靜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哭完了,去洗澡。把這裡,把身上,都洗乾淨。然後,回家,睡覺。明天,不用來了。”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但落在每個人耳朵裡,像驚雷。
明天,不用來了。
不用在凌晨三點起床,不用穿那身密不透風的防護服,不用走進那扇紅色的門,不用面對咳嗽和死亡,不用在緩衝間裡累到虛脫,不用在深夜裡失眠,想著明天還要繼續。
真的,不用來了。
一股巨大的、不真實的虛脫感,瞬間攫住了所有人。像一直緊繃到極致的弦,突然鬆開,反而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護士長,”劉薇啞著嗓子問,“那……我們以後……還回來嗎?”
陳靜看著她,又看看其他人。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淚痕未乾的臉。
“這裡,”她指了指腳下的地,“隔離一區,會封閉,徹底消殺,然後恢復成普通病房。你們中的大部分人,會回到原來的科室,急診,呼吸,ICU,或者輪轉去別的崗位。疫情還沒完全結束,醫院還要執行,病人還要救治。工作,還有很多。”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
“但隔離一區的戰鬥,結束了。你們的任務,完成了。現在,你們的任務是,休息。把身體養好,把覺補回來,把該流的眼淚流完,把該說的話說出來。然後,等你們準備好了,再回來。回到護士站,回到病人床邊,回到這個你們選擇了、並且用行動證明了配得上的職業裡來。”
她看著他們,眼神裡有疲憊,有驕傲,有一種深沉的、母性的溫柔。
“現在,去洗澡。然後,回家。”
沒有人動。大家都看著她,像一群剛剛經歷暴風雨、終於看到燈塔的水手,茫然,疲憊,但眼裡有了方向。
“去吧。”陳靜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
終於,有人動了。走向淋浴間,開啟水龍頭。嘩嘩的水聲響起,蒸騰的熱氣瀰漫開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更衣室裡,漸漸被水聲和霧氣充滿。哭泣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流沖刷身體的聲音,是疲憊的嘆息,是偶爾的、壓低了的交談。
陳靜最後一個走進淋浴間。她站在花灑下,讓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澆下,沖刷過緊繃的肩頸,痠痛的脊背,佈滿壓痕的臉頰。水很燙,但她需要這種燙,需要熱水帶走面板上殘留的消毒水味,帶走骨縫裡積攢的寒意,帶走心裡那片沉甸甸的、壓了她五十六天的陰霾。
她閉上眼睛,仰起臉,任由水流沖刷。
耳邊,是嘩嘩的水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正常世界”的聲音。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緩緩吐出。
清零了。
病房清零了。
任務清零了。
但有些東西,清不了零。
那些記憶,那些傷痕,那些淚水,那些在至暗時刻彼此照亮的光。
那些,會長久地,留在生命裡。
成為養分,成為烙印,成為繼續前行的、沉重但堅實的力量。
水汽氤氳中,她彷彿又看到了那塊白板。
空白的,乾淨的,等待著被書寫新的名字,新的故事的白板。
而她們,這些從廢墟上站起來的人,將要執起筆,在各自的人生白板上,寫下新的篇章。
關於康復,關於記憶,關於失去,關於獲得。
關於如何帶著傷痕,在陽光下,繼續活著。
水,一直在流。
(第二十五章完)